……
【(行凶的匕首):这柄匕首上有魔化的痕迹。】
……
然后,他伸手打开徽碧的口腔,又观察了一下胸口的伤痕。
徽赤始终安静地看着他。
水晶晃荡,苏明安将头顶沉重碍事的冠冕扔到一边,发出沉重的响声。
“徽碧是自杀的。”苏明安弹出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匕尖,“徽碧也是你杀的。”
他的答案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徽赤却轻轻勾了勾唇角,“哦?”了一声。
“世主、教皇、议廷三分。”苏明安说,“你杀死徽碧是为了我。”
“为什么?”
“这柄匕首上的魔化痕迹。”苏明安抛了抛匕首,“这不是短暂接触能沾染的,更像是进行过某种亵渎仪式才能留下的痕迹。任何一位经验丰富的圣职者或审判官都能轻易辨识出来。”
他指了指徽碧胸前的伤口:“伤口角度平直,由正面刺入,深度一致,没有挣扎造成的偏移。这意味着,被刺者要么完全信任凶手,毫无防备。要么……是自己迎上去的。”
徽赤安静地听着。
“如此一来,验尸报告会显示:【备受爱戴的教皇徽赤,疑似长期接触来自深渊的魔化力量,在圣座之间突然失控,刺杀了毫无防备的帝师徽碧。随后,徽赤封闭大殿,意图对闯入的世主苏文璃不利。】”苏明安道,
“信仰,是教廷统御罗瓦莎最锋利的武器。教皇是母神在人间的唯一代言人,教皇出事,审判所会将矛头指向教廷内部,尤其是枢机团和圣殿骑士团高层。为了自证清白,一场激烈而残酷的内部清洗与自查风暴不可避免。在风波结束之前,教廷将无力施加任何命令,更遑论干涉世主遗子的正统性。”
“议廷首席徽碧的遇害相当于一种政治信号,足以让整个议廷同仇敌忾,暂时搁置内部纷争,将矛头一致对外,质疑教廷的统治资格。但这只是第一层。”
“徽碧既然是自愿赴死,以他的智慧,必然做好了身后安排。我猜,在他‘遇害’的同时,他精心收集关于议廷内部多位实权人物腐败通敌的证据,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们的政敌案头。首席为调查内部蠹虫而遭灭口——这个借口一旦成立,议廷的每个人都急于洗脱自己、打击对手,在权力真空期抢夺位置,陷入内耗。”
“徽碧的死,同时打击了教廷与议廷的正确性。本应最有可能阻挠我的两股庞大势力,因为各自的原罪和丑闻而陷入瘫痪。你们献祭了忠诚、名誉与生命,为了给我铺了一条相对平坦的路。”
徽赤静静地站在原地,天光透过彩窗,在他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非常正确,殿下。”他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唯有以最极端的方式,才能暂时破除信仰的枷锁。”
圣座之间重归寂静,壁画上母神被篡改为赤红的眼眸,依旧悲悯地凝视着下方。
弹幕在短暂的凝滞后刷屏——
【……我草。】
【所以碧哥是自杀的?为了给苏明安铺路?】
【不仅仅是自杀,是配合徽赤,演了一场戏!】
【这计划太狠了。对自己狠,对同伴也狠。】
【一个是教会最高领导者,一个是议廷首席,一个杀了另一个,两边全乱了。】
【他们到底看到了多可怕的未来,才需要做到这种地步?】
……
就在人们纷纷感慨之时,苏明安开口道——
“如果我真的这么想,就彻底中了你的圈套。”
“以上我说的内容,都是你希望我这么想的。”
第终章 涉岸篇【17】·“我的困惑将揭开天光。”
殿堂寂静得落针可闻。
弹幕愣住了。
徽赤沉默片刻,笑了,他笑得依旧温雅,笑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
“您怎么知道的?明明这个故事逻辑无比合理,很符合世界游戏一贯的美学,之前圣启、特雷蒂亚、苏文笙等人都是这么干的。为何这次,您不信了?”
苏明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澄澈。
“因为这里是罗瓦莎。如果到了这里,我还仅仅凭着过往的感动去思考,那我迟早会被拿捏得死死的,直到最后一刻,都还以为自己的所思所想是自由意志。”
徽赤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所以?”
“如果我真的被你欺骗,被你们所谓牺牲的故事感动,认可你们的奉献……”苏明安说,“你会杀了我。”
徽赤并不否认,轻轻颔首:“因为那样的您、被我谎言蒙骗的您,是不足以战胜母神的。那样的您即使拿到了圣剑,集齐了钥匙,走到了最后,也只会迎来又一次的失败,让这个轮回变得更加绝望。与其如此……”
他微微吸了口气,整个圣座之间的温度悄然升高,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息。
“……不如由我在这里,让您重头再来。”
“抱歉,殿下,您可以认为这是一种残忍……您是否想到了,我这么做的真正理由?”
苏明安环顾神圣的殿堂,目光扫过每一幅描绘着神魔史诗的壁画,最后落回徽赤身上,落回瞳色赤红的耀光母神像上。
“逻辑。”苏明安说。
徽赤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苏明安从没忘记世界的本质,他自己的身份是“世主遗子”,而徽赤的身份是“教皇”。
“在这个由耀光母神主导编织的罗瓦莎史诗里,【教皇】与【世主遗子】在逻辑上天然是冲突的。我这个意图唤醒恶魔母神的遗子,必然被视为最大的威胁。”苏明安嗓音平静,
“按照最基础的逻辑,身为教皇的你,唯一符合你定位的行为,就是动用一切力量阻止我、打压我、甚至消灭我。”
徽赤沉默着,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涌动。
“但是。”苏明安话锋一转,“你、我、还有徽碧,我们三个都是清醒的。我们保留着记忆,清晰地知道自己被困在一个剧本里、知道母神的存在,知道观测与轮回。”
“徽赤,你想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你想对抗母神安排好的命运。但你无法直接违背【信仰耀光母神的教皇】的基本逻辑,否则会引起母神的干预,让我们失去在框架内操作的机会。”
“所以,你必须找到一个办法——一个在‘尊重人设’的前提下,却能做出‘超越人设’之事的方法。你必须创造一个逻辑里能够自圆其说的因果。”
他的手指,指向了地上徽碧的尸体,又指向带有魔化痕迹的匕首:
“于是,就有了这一幕——【教皇徽赤,因长期接触深渊魔化力量而失控,在神圣的圣座之间,刺杀了前来劝谏的议廷首席徽碧,并因此暴露自身被污染的事实,引发教廷内部巨大动荡,激化了议廷的矛盾。世主遗子苏文璃趁机稳定上位。】”
“完美的逻辑,它成功骗过了绝大多数观众。”
“教皇不再是需要阻止遗子的教皇。他变成了一个‘自身难保的渎神者’、‘引发两大势力内乱的罪魁祸首’。他的人设被颠覆了,他从秩序的维护者变成了秩序的破坏者。他失去了以教皇身份光明正大阻止遗子的立场和能力。”
“在这个逻辑下,【教皇没有全力阻止世主遗子,他选择暗中观望或做些什么】将变得合理——一个自身陷入巨大麻烦、信仰崩塌、权力根基摇摇欲坠的教皇,没有余力去管遗子。他已然自顾不暇。”
“这才是你杀死徽碧……不,你和徽碧共同演绎这场戏的理由。不是为了以牺牲感动我,而是在逻辑的层面覆盖【教皇】人设对你的行为限制。”
“你杀死了徽碧,亦杀死了——你的人设。”
“徽碧用他的死亡作为最强烈的戏剧转折点,帮你完成了这次人设颠覆。从此,你在这个故事里,不再是需要与我为敌的教皇。你获得了在框架内一定程度上自由行动的空间。哪怕这自由以污名、背叛、众叛亲离为代价换来。”
“你自由了,徽赤。”
圣座之间陷入了死寂。温度越来越高,空气灼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
徽赤静静地站在那里,他脸上温雅的面具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完全正确,殿下。”他的声音很轻。
他轻轻躬身,额前金黄的发丝微微垂落。
他与徽碧都很清晰地知晓,这里不过是母神的剧本,是错误的世界线在第七席的影响下覆盖了正确的世界线,原先的罗瓦莎并不是这样的。
他们的意志与思考超越了被赋予的人设,与逻辑存在根本上的冲突。
——唯有教皇徽赤杀死议廷首席徽碧,才有合理的因果概念,成功令世子苏明安上位,且徽赤的行动将更自由。
——他的定位是【反派】,却想做【正派】之事,那就必须创造【让一个反派不得不帮助正派】的契机。
——必得让逻辑连接。
“母神给我安排了这个人设与位置,指望我成为祂的提线木偶,尽人设阻止你。”徽赤微笑道。
苏明安说:“——你却承继这份人设,做出了与祂愿违之事。”
“是。”徽赤颔首,张开双臂,背靠着洒满天光的彩窗。
他的笑容依旧浅淡而端庄,却隐隐透出疯狂的味道,
“即使这将背弃我已经得到的一切。”
“即使世人将知我胆大妄为。”
“既然耀光母神可以在第七席永恒之主的帮助下,以被构写的世界线覆盖正确的世界线。那么,假使这种事情已经不止一次发生,纂改者也不止耀光母神一位高维,被纂改的也不止罗瓦莎一颗星球……”
徽赤转过头,赤瞳里倒映着摇曳的神光:
“就像您和您的翟星同胞们知晓的经典例子——‘草莓树’。”
“人人理所当然地认为,草莓自古以来就是长在树上的。可事实上呢?草莓是匍匐在地的草本植物。人们的常识、教科书、认知都在不知不觉中被替换了。他们坚信不疑的真实,从根源上就是虚假的。”
他的目光落回罗瓦莎的壁画上,看向画中虔诚祈祷的信徒:
“人们的常识里,耀光母神是正神,是知识与恩惠的源泉。精通耀光神学典籍的人能考出满分、找到好工作、走向高位。于是,所有人拼命钻研母神赐下的知识,视为通往真理与力量的唯一阶梯。”
徽赤的嘴角勾起苦涩的弧度:
“他们因此忘记了——罗瓦莎的文明之光,本该是二十七位性格迥异的诸神共同点燃的,是思想碰撞、信仰自由、百花齐放。他们更忘记了,知识应该是人类通过观察、假设、实验、证伪,一步步艰难摸索出来的。这才是【科学】的光辉与伟岸。”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要足够虔诚,就能由母神赐福得到答案!人们砸碎了显微镜与实验仪器,用母神赐予的权杖照一下就能看见细菌的模样……魔法胜过了反复验算的公式,信仰胜过了科研者一辈子的成果……便捷,高效,无需思考。只需要高喊‘神明至上’,就能得到一切真理。”
“于是,【科学】这种需要漫长积累的笨拙方法,被驱逐了。”
“您认识冉帛,您应该能理解这一点。他的失意与悲剧表面上源于司鹊,但实际上源于这个世界本身。”
圣座之间的温度高到让空气扭曲,母神赤红眼眸的光芒几乎凝成实质。徽赤站得笔直,仿佛感受不到压迫,眼神深邃而疯狂。
“神让人们赖于躺在天空下,赐予人们平安与便利。于是,像侍女眉眉那样习惯了歌颂母神、依赖恩赐才能生存的普通人,当他们听闻‘母神可能是邪神’时,他们感到了恐惧,恐惧熟悉的世界崩塌。”
“可事实上呢?他们仅是不愿意接受真相,宁愿认贼作父,将邪神当成正神,维持表面的宁静,哪怕为此错杀好人。”
“为了维持内心的秩序与现实的安稳,很大一部分人会主动维护错误——将你和吕树等玩家斥为空想家和破坏者,责骂你们这些把他们拉出泥泞的人。”
“渴望稳定与延续的民众没有错,追求真理与解放的觉醒者也没有错。”
徽赤张着双臂,微笑地望着苏明安,身后是落下的万丈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