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能改变这一切的人,苏明安阁下。”
“您,让我看到了这份微光。”
……
“簇簇……”
图书包围之处,烈火烧灼。
昭元扳动打火机,望着火苗微微飘摇,抵上黑匣子。窗外几缕阳光洒落,照着她涨红血丝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黑匣子幽暗的镀层,映照着她颤抖的眼睛。
“我错了吗?”她反复地犹豫着,“我没错吗?”
“是公开这些罪证,还是烧毁它们……”
“将人们拉出虚假的世界,是错误吗?”
“留人们在永恒的泥潭里,是正确吗?”
“说到底,玩家只是为了通关而已,我又为何要思考他们之后会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
“说到底,之前我没必要隐瞒苏琉锦和时莺的大新闻,为此我放弃了抵达神明的机会……这何尝不是我自己不够坚持?”
“是啊……罗瓦莎并不是我的故乡,翟星才是。为了一群不是我们故乡的人,没有必要做出牺牲……”
她盯着指尖跳跃的幽幽火光,打火机触感冰凉。
“阿尔杰很清醒,他向来只考虑自己。苏明安也很清醒,他向来只考虑别人。只有我这种在自己和别人之间反复横跳的人,这种时候才会困惑……”
“昭元啊昭元,你不能再犹豫了……你需要公开这些罪证,让这个‘大新闻’助你职业升阶,不必成为朝生暮死的人类。而那些小侍女的痛苦,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好,下定决心吧……”
第终章 涉岸篇【18】·“允许他们的卑劣。”
昭元打开了黑匣子,除了一些手令和罪证外,匣子正中央,端端正正躺着一张羊皮纸,写满了教皇华丽而端庄的字迹:
……
【旧时代的真理曾被奉为永恒。】
【——万有引力定律让苹果坠地,黑洞定律预言时空的终结,能量守恒、光速不变……它们被视为不容置疑的铁律,是宇宙运行的代码。】
【然而,冉帛的人生让人们瞧见了,“书写”高于了“真理”。】
【只要某人的维度更高,祂就能压制黑洞的引力;只要某个职业设定了空间震动的技能,苹果可以漂浮,万有引力定律失效;只要设定了冰法对火法存在20%的天然减伤,火焰一定弱于冰霜。】
【这种现象像是什么?】
……
“……游戏。”苏明安轻轻吐出了这个词。
圣座之间,传来越来越盛的母神威压和空气的灼烧声。
徽赤张开双臂,身后的彩窗天光仿佛被他决绝的姿态引动,尽数汇聚于他肩头,将他映照得如同一尊即将阐述渎神宣言的天使。
他直视着苏明安骤然收缩的瞳孔,如是宣判:
“宇宙,就像是一场游戏啊。”
天使雕塑垂落的眼帘仿佛在颤抖,壁画上母神慈悲的微笑在摇曳的光影中,显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
徽赤的这个假说太大胆、太疯狂,却又与苏明安经历的无数荒诞隐隐吻合。
一个假说轰鸣成形,几乎要冲破喉咙——
如果宇宙能用一只“猫”来比喻,世界游戏能用“猫的器官”来比喻。那么,宇宙能否也能用“游戏”来比喻?
“想想吧,只有在‘游戏’的框架内,规则才具有至高无上、却又可以被系统修改的特性。”
徽赤向前踏出一步,光流随之涌动,在他脚下投出晃动的影子,几乎要触及苏明安的靴尖。
“火球术可以凭空生成,违背质能守恒。生死成为了儿戏,空间可以任意传送,因为这些都是写进底层代码的游戏机制。”
“如果不是游戏,‘规则’本身就无处不在,物理法则与化学定律都是世界的常理,根本无需强调。只有当我们明确感知到,存在一个‘元引擎’在定义和承载这些规则,我们有机会通过‘面板’、‘任务’、‘升级’去利用它,才会清晰地喊出‘规则’这个词,意识到它可以被修改。”
光流在他周身旋转,将他映照得如同一个发光体。他的目光扫过宏伟的壁画与雕塑,赤红色的眼眸燃烧着洞悉一切的火。
他的话语跳跃性极大,弹幕中,能跟上这思维风暴的寥寥无几,大多数是困惑的“???”和震惊的“!!!”。
苏明安听懂了。
不仅听懂,他握剑的手心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感到一阵冰凉的战栗。
徽赤看向苏明安,目光灼灼:
“只要有足够的‘玩家’或‘NPC’在这个框架内互动,只要‘游戏’这个庞大到囊括一切的概念集合体还在运转……”
“只要我们还将拯救文明看作‘通关’,只要我们还将自己的使命看作‘主线任务和支线任务’,只要我们还将宇宙轮回看作“存读档”,只要我们还将自己的人生看作‘不同的结局(HE、BE、TE)’……”
“那么,与‘游戏’这个概念深度绑定的‘游戏之神’……我们一直在寻找的,‘梦境之主’的本质——”
“祂在概念上,就是不死的!”
“说到底,我们的人生就是人生,为什么要给自己的人生作总结,区分HE、BE、TE之分?这何尝不是屈从了‘宇宙是一场游戏’的概念?何尝不是将宇宙轮回当成‘周目’,将自己当成游戏角色看待?想打出一个不同的‘游戏结局’?”
神座之间的威压越来越盛,空气的灼烧声连绵不断。
“所以,要真正击败祂。根本上瓦解这个将我们所有人、所有神、所有纪元文明都当作可刷新角色与剧情线的‘宇宙游戏’……”
他停顿了一瞬,赤红的眼眸牢牢锁住苏明安深黑的瞳孔,一字一句,缓缓叙述:
“不是去杀死某一个具体的‘神’或‘BOSS’。”
“而是——”
苏明安的嘴唇微微翕动,几乎与徽赤同时吐出了最终的答案。
“……去打破‘游戏异界’这个概念本身。”
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
仿佛触发了某种防御机制,整个圣座之间剧烈震颤!
穹顶的水晶爆发出刺目的强光,壁画上的诸神仿佛要活过来扑出墙壁,天使雕塑裂开细密的纹路,宛如万吨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狂风吹起苏明安的发丝,心脏剧烈跳动着。
他好像不知不觉形成了一种思想……因为知道宇宙轮回的存在,所以永远想着会有“下一周目”。
就算“这一周目”失败了,可以给以后的周目埋伏笔,以便打通最后隔绝观测的完美结局。
因为自己的死亡回档就是这样使用的,所以他将自己当成了不会痛也不会绝望的角色,也将宇宙看作了宛如游戏的舞台。
他很熟练地隔绝了自身的人性与痛苦,宛如旁观者一般,给自己的各种末路取名——被诺尔杀死的末路、没能成功解救世界的末路、继承世界游戏的末路、成为宇宙霸主的末路……他熟悉而陌生地看着那些“自己”,明明那也是自己的人生,他却以“不同周目的角色”淡漠地看待。因为他早已习惯了不珍惜自己。
仿佛只要不是最后最成功的“结局”,一切都是遥远的、朦胧的、片刻的。
他深知,即使一切都是注定被抹去的,也不是毫无意义的。他尊重且珍惜地以此看待所有人,希望他们在每一次轮回都得到拯救与幸福。然而到了他自己头上,他忽略了自己。
论坛上很多观众都在讨论最后的末路,很多人会发出“我不要坏结局呀!”“这种结局我不接受!”“我希望结局是幸福的,比如所有人一起过平安的生活……”“只要结局不坏我就很满足了……”如此言论,明明他们自己也是这场人生中的一份子,却仿佛也将自己的末路看作了游戏的结局。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呢?
他们的人生……仿佛被游戏化了。
应该是从知晓宇宙轮回开始吧,知道有“多个周目”后,人生就仿佛成为了一场可以不断重来的游戏。
但哪怕只是某一次,此前的十九年人生……明明也是真实的、鲜活的、可感的。
被冠以“救世主”、“第一玩家”、“灯塔”等诸多标签的集合体。他一路走来,不断完成“任务”、提升“等级”、探索“地图”、面对“BOSS”、追求某个“结局”。
但是,他们的人生何须用“游戏结局(ENDING)”来定义?将充满无限可能的人生套入“游戏”的模板——HE(幸福结局)、BE(悲剧结局)、TE(真实结局)……
命运何时被让渡给了一套无形的“评分系统”?
【圣餐】,【伊甸园】、【艳阳天】……
凭什么如此漫长、光辉、疼痛、慰藉的人生,仅用一个轻飘飘的短而精简的结局词汇就能概括?
……
“我们一直警惕的‘梦境之主’,祂真正的权柄或许不是编织梦境——如果祂的权柄真的是‘梦’,不觉得和灵知梦使的重合了吗?”
他想到了之前自己看到的一段录屏。
……
【播放后,屏幕“咔嚓”一声,出现了一位白发少年。】
【“我们都想错了,我们都被骗了!”白发少年似乎正在和人说话,】
【“祂真正的权柄……根本不是‘创生’!”】
【“罗瓦莎的基底……从概念上就是错的!”】
……
恐怕。
那个家伙的权柄根本不是“创生”,也不是“梦”。
如苏明安所料,应该是……
“游戏”吧。
梦境之主,真名应该是……游戏之主。
万界的游戏之主。
所以,祂的麾下有那么多“清醒者”为他所用,那些人其实是“管理员”,是祂的神使。而其他人都是“玩家”。
“管理员”能看到甚至改变“玩家”们的人生,所以白秋与白秋能够附身“玩家”。
苏明安终于明白了——所以,“他们”的本质,是“玩家的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