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一定要确认梦境之主的消亡,才能自由。
至于被世界游戏拿走后,该怎么离开。诺尔早已想到了办法,虽然需要的时间久一些,不过,第七席都差点成功了,自己难道走不了吗?
届时,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无数次的轮回、无数次的循环之后,他已然走向真正的自由。
那将是一个……崭新的、遥远的、一切都是空白的……“新世界”。
三分钟的时间里,金发少年理了理衣领,扶稳帽檐。
然后,望向了涉水而来的旅人。
“我离开后,你要好好处理这个黑水梦境,不能让祂再死灰复燃了。”诺尔轻声说。
无数道纤细的光丝,从梦境不知名的穹顶垂落,穿过飘零的花瓣,穿过二人的间距。
少年的指尖触到帽檐。几缕金发从指间滑落,发丝边缘镀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花瓣于空中翻飞,光线穿过薄如蝉翼的瓣膜,宛如梦的颜色终于有了实体。
“当然。”苏明安站在光的源头,像是光从他身体里缓缓地漫溢出来,漆黑的瞳孔倒映着碎斑。
“然后,无论你是回翟星主持大局,还是遨游宇宙,都是你的自由了……嗯,不过我估计翟星自己也能运转得很好,那么多强大玩家在呢,你应该会将自由归还给人类。”诺尔说。
“嗯,那是所有人的未来。”
光从他们身后涌来,笼在一层温暖的晕影里,仿佛透明得只剩下脉络,穿透了所有的尘世重量。
诺尔望着涉水而来的旅人。
苏明安向前走,黑水荡开一圈圈涟漪,紫藤花瓣纷纷向两侧退让,光线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整片梦境都在为他让路。
两个人站在光里。
一个将要离开,一个将要留下。
“你已经完全掌握了黑水梦境吧?这就好,万物终焉之主这些高维现在已经没法摘果子了,再无隐患。”诺尔驻起了玫瑰手杖,仿佛即将踏上舞台。
说好的,苏明安在毫无记忆的情况下,凭借自己与同伴们,硬生生从0走到100,从初始走到终末。若有缺漏,诺尔负责填补。
如今,二人像是默契地抵达了河流交汇之处,仍如以前熟悉那般交流着。
明天,飞鸟仍会振翅,太阳仍会升起。
……
【“我们总还是会记得,”】
【“季节残留下的昨天,”】
【“我们不停地追寻着消散而去的航迹云,”】
【“对于过早的讯号,两人相视而笑……”】
……
——【“诺尔,若是你以后,遇到了与你一样的天才,聪明得像怪物,能真正理解你所有的渴望和孤独,能填补你剩下的残缺,能与你同协而歌,能与你谈论‘爱’与理想的话题,让你变成一只真正完整的飞鸟……到时候,记得来我墓前,告诉我一声。”】
诺尔想,自己彻底自由以后,要回一趟翟星,扫一次墓。
然后,奔向无尽的自由。
漆黑的森林曾将他们的故乡覆盖,他们点起火光,将森林之上的巨网烧尽,从此以后——不需要烧尽森林,天光明彻,森林不再黑暗。
他再也不需要焚烧森林,因为在他焚烧的协助之下,执灯人已斩破巨网,扫清阴影。
执灯人也不再需要点起灯火行于长路,天光大亮,彩彻区明。
有线的风筝在天空飞舞。
无线的白鸟高高扬起羽翼。
未来将是一个……浩瀚无垠的时代。
倒计时即将结束。
“新世界的航道,四通八达,通衢广陌,你已经走到了终点。”少年脱下礼帽,轻轻躬身,宛如魔术师的谢幕礼节,
“这一刻,我们终于交汇。”
“在这片热忱、美丽、广阔、令人潸然泪下的热土之上。”
“我们将深陷于无垠的紫色花海之中,如同几粒无意间落进紫绸里的微尘。灼烈的阳光如千万支金针,倾泻而下。”
“我会邀请你去踏足南国土地腻热的气息,望见薰衣草、阿尔卑斯山脉与古老的白色风车。风车切开细碎的阳光,犹如丝绸流转。”
“‘天才’终于解开了烦扰已久的难题,血肉之躯足以走向天际,我已飞翔至宇宙中去。”
“亦不再是柏拉图洞穴之下的囚徒。”
“走出洞穴,窥见天日。”
……
【“从翻越山坡那时起,”】
【就不曾有所改变,”】
【正如我们一直以来的耿直不移那般,”】
【一定能够守护那如海神所怀有的真切的回忆……”】
……
再见,诺尔·阿金妮。
再见……
……
忽然,离别被打断。
“——离别来得太早了吧?”
忽然,耳边响起一个温雅的轻笑。
“还是确定了真的要离别,再这么告别吧。万一根本不会走呢?”
“好不容易迎来了两颗宇宙器官相撞的关键节点,又是世界游戏最后的判定时间,又是满分选手赌约判定的时间节点……这么多矛盾而混乱的时间节点,都撞到一起去了,我再不动手,是不是要错过了?”
“之前有很多次,我也动过手,那是一群家伙闯到世界游戏内部的时候,和现在也差不多……不,现在更好,毕竟有我们亲爱的亲亲明安还可以帮忙嘛……”
苏明安倏然侧头。
他以为一切已经结束了,但……
黑发黑眸,身穿长衫,提着烟斗的青年,从红卡幻化而出,眼瞳闪过一瞬间猩红,唇角勾起。
在模拟期间,陈清光给苏明安提了太多建议,他像是根本不会累,永远保持着温雅的状态。
“你到底是……”苏明安道。
“老板兔不是未来的我。”陈清光敲了下烟斗,“是我的‘宠物’。”
苏明安瞳孔紧缩。
“毕竟,在那样恐怖的器官里掌控大局,若是不学聪明一点,怕是真的会异化为怪物吧……”陈清光笑道,“好在,这一切都结束了……我终于……解脱了……”
还没等苏明安问什么,他突然听到一声剧烈的轰鸣!
不,不是听到,更像是一种轰然的讯息,在每一条生命的感知里炸响!
陈清光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在高塔邀约的三分钟结束的一刹那,飞向世界游戏!
一声轰鸣!
连接着诺尔的无形的规则之手,一瞬间断裂而开!
这一刻,世界游戏遭到了来自内部的巨大破坏!
“轰——!!!”
苏明安立刻抓住机会,操纵黑水梦境,将诺尔藏在深处,以防世界游戏的下一次扫视。
伴随着那声响彻宇宙的轰鸣,世界游戏仿佛停摆了一瞬间。接着,它的自我修复本能触发,依循本能,缓缓离开了黑水梦境,寻觅安全之地……
而苏明安怀里已然黯淡的红卡,随着灵魂摆渡,在他脑海里映出了一切……
……
黑兔子,黑兔子。
黑兔子,你是谁呀。
世界游戏是宇宙应对熵增的本能,是“净化”机制。它本身无善无恶,如同白血球吞噬细菌。
可你做了什么呀,你让它变成了一款荒谬的游戏呀。
“抹杀”是必要的吗?
为了整体的“熵减”,牺牲部分文明是唯一的答案吗?
为了多数人牺牲少数人是合理的吗?
大义理应凌驾于一切吗?
为了追寻已经可望而不可即的亚特兰蒂斯,将其他航船拖入漩涡是正确的吗?
黑兔子,黑兔子,回答我吧……
……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虚幻的兔形自爆冲向世界游戏的那一刻,它的大脑仍是一片混沌。
可隐约地,又有些清醒了。
它曾是某个文明的第一玩家……也许是吧,似乎是叫“陈清光”……这个名字。
那曾是一个辉煌又漂亮的文明,像一颗镶嵌在黑色天鹅绒上的蓝宝石。
会呼吸,会歌唱,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那是它的故乡。
麦子比起黄金还漂亮,山野层绵起伏,仿佛永远不会荒芜。土壤肥沃得扔颗种子下去就能发芽。
然而,有一天,“天灾”降临了——他们的文明遭遇了“世界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