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世界游戏”极为粗糙原始,更像一场突如其来、毫无道理的天灾。没有系统提示、没有任务、没有积分。它粗暴地将人们拉出来,像无形的巨手从蚁巢中随意拈起一团蚂蚁,然后随手扔进某个即将毁灭的陌生世界。
陈清光与故乡的人们降临在一片荒漠,这是他们的第一副本——一颗完全陌生的星球。没有系统指引,没有初始身份,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一个女孩为了寻找水源,走进了一片美丽的紫色花海,再也没出来。很多人迷茫着死去了。他们直到最后才知道,任务目标是杀死地底沉睡的古代生物,拯救这颗星球。
而这个任务目标,他们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没有指引,没有奖励。
人们不知道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为何而战?拯救还是毁灭?全凭误打误撞,全凭运气。陈清光看着同伴一个个倒下,他挣扎着、战斗着,凭借着运气和远超常人的坚韧,竟一路跌跌撞撞赢到了最后。他以为,自己获得了胜利。
积分?那时候哪有什么明确的积分!他以为他做得足够好了,他拯救了许多濒临破碎的世界。可度过十几个副本后,世界游戏最终结算时,模糊不清的机制判定他“完成度不够”,扣除了大量……他当时甚至不理解是什么的“点数”。
什么是完成度?我根本不知道!
没有数值,什么都没有!
我们已经足够努力了,但没有指引,我们真的不知道我们要做什么……
他眼睁睁地看着——隔着无法逾越的维度屏障,看着那颗漂亮的星球,因为他带回的“积分”不足,因为不明确的规则,在他眼前……一点点暗淡,碎裂,化作宇宙尘埃,连一声悲鸣都来不及传出。
“不——!!!”他跪在虚空,指甲抠进掌心。蓝色在他视网膜上燃烧,成了永不熄灭的鬼火。
因为积分机制不明确,因为世界游戏太过原始,他棋差一招眼睁睁看着自己文明毁灭。
疯了。他当然疯了。
他许下了最疯狂的愿望——他要进入世界游戏的内部,找到重启文明的方法!他成为了世界游戏内部最早的生命,他找到了一颗驱动核心,是如同宇宙心脏般搏动的东西,然后……疯狂的他吞下了它,与世界游戏融为一体。
撕裂,重组,污染,冲刷。无数文明的史诗、悲剧、爱情、背叛,化作冰冷的数据洪流,强行灌入他的灵魂。他听到亿万生灵的祈祷与诅咒,看到无数星球的诞生与寂灭。他的人性被稀释,他的形态在扭曲,他感觉自己在融化,最终定格在了一具……兔形的躯壳里。丑陋,滑稽,不可名状。
还好,聪明的他使用了一直保留的道具,把自己真正的意识分了出来,悄然无声藏在了世界游戏身处。留下一具兔子的躯壳去成为明面上的人。
兔子被世界游戏内部储存的无尽的文明故事与数据流折磨得疯疯癫癫,异化为了丑陋的动物。
但同时,他也是这枚宇宙器官里……最早的生命。
他成为了唯一的权限人。
兽性在咆哮,诱惑着他去吞噬、去毁灭、去遵循器官最原始的本能。但残存的人性、对于故乡文明的执念与责任感,像一根细弱却坚韧的丝线,拴住了他即将滑入深渊的灵魂。
如果能规划好……如果能制定好规则……后来的文明,是不是就不会重蹈覆辙?
目前的这颗宇宙器官,太原始了,只有净化与筛选文明的本能,它只会随机找到一个文明,就把这个文明的所有生命扔到另一个等待拯救的文明里。没有奖励机制,没有任务指示。
这么粗糙的器官,根本完成不了熵减的使命。
他只是一个小小人类,唯一的优势就是侥幸成为了这枚器官的权限人。他只有将这枚器官打造得更强大,他才有机会进一步升华,进而找到复生故乡的办法……
“我要保持清醒留在这里……作为唯一的权限人,完全掌控这颗宇宙器官……迟早有一天,我要复生我的故乡……”
于是,他藏在世界游戏深处,维持着自己人类的形体,黑发黑眼,手持烟斗。这样的外貌能让他保持清醒。
黑兔子青年开始了规划。
……
——Q:黑兔子啊,生命需要休息,一味地战斗是无法持续的。
他想起过去自己的一位同伴,是一个开朗的男人,男人连续穿梭了七个末世、最终精神崩溃而自爆,如果有一个地方能让男人喘口气……
——A:于是,他规划了“主神世界”,一个可供人们短暂休憩之所。
……
——Q:黑兔子啊,生命需要奖励、需要变强。大多数文明一开始都只是低等生命,他们连怪物都杀不死,无法承担拯救另一个文明的重任。
他想起一个女孩,她太弱小,连最低级的丧尸都无法对抗,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去,如果有明确的力量阶梯,如果玩家们能明确自己有多强,如果有清晰的力量体系……
——A:于是,他规划了“等级”和积分系统。
……
——Q:黑兔子啊,生命需要分工,需要守护。有些人天生善于战斗,有些人天生善于后勤,各归其位才能效率最大化。
他想起了,曾经许多人为了唯一的生存名额自相残杀,最终无人存活。如果能各司其职,部分人能保住固定的积分,部分不善于战斗的人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A:于是,他规划了“冒险玩家”与“休闲玩家”。
……
——Q:黑兔子啊,生命需要荣誉、需要认可。如果辛辛苦苦的付出只能迎来嘲笑和敌视,“英雄”们要如何浴血坚持下去呢?
他想起一些默默付出却被遗忘、最终心灰意冷放弃任务的英雄,如果他们的功绩能被鼓励……
——A:于是,他规划了“排行榜”和“榜前玩家”等称谓,定下了“成就”等鼓励机制。
……
——Q:黑兔子啊,生命需要见证、需要激励。如果黑夜里唯有孤灯长明,灯火迟早会熄灭吧?
他想起故乡毁灭时,很多茫然无知的民众,如果能让他们看见这一切……也许能多一点理解,少一点绝望?
——A:于是。他规划了“直播间”与“弹幕”。
……
——Q:黑兔子啊,这个宇宙是多么危险,你在黑暗的森林点起了火,要如何保全自己和这枚新生的器官呢?
他同样想到了这个问题,他深入了器官内部,利用它的宇宙机制,将一些游荡的高维收入世界游戏内部……
——A:于是,他建立了“十二席”的保护机制,令高维不得不保护这枚一荣俱荣的器官。
……
——Q:黑兔子啊,光是有冰冷的系统播报是不够的,你不觉得这里缺了点什么吗?
缺了……缺了点什么……?
他想了想,渐渐明白了,这里……缺一位……真正意义上的主人啊……
无论是为了维护秩序,还是为了引导玩家……
一场筛选的比赛,怎么能没有一位主持人?如果要激起参赛者们的仇恨,激起他们的斗志,让他们拥有想要一个共同剿灭的目标,并为此奋斗下去、努力活下去……那就必须立起一个靶子吧……
——A:于是,
……
——“老板兔”出现了。
……
黑兔子像一个蹩脚的工匠,用血与泪作为图纸,试图将混乱的原始荒野,打造成一座“血色天平”。
疯狂而扭曲的白兔子,老板兔,成为了他表面上的存在。
直到某一天,多次世界游戏结束后,黑兔子意识到了这枚宇宙器官的终极进化形态——在无数种文明的认知内,“游戏”的概念一直存在,甚至有许多生命以其为乐。如果用“游戏”来命名这枚宇宙器官……
游戏!这种形式,是最好的激励,也是最残酷的粉饰。于是,他颤抖着,兴奋着,开始了最后的命名:
“熵减规则”?不,太冰冷了,叫“游戏系统”吧。
“救世者”?不,太沉重了,叫“冒险玩家”吧。
“留守者”?不,太孤独了,叫“观众”吧。
“休憩之地”?不,太死板了,叫“主神世界”吧。
覆盖各个世界,故名“世界”。
游戏具有激励性,故名“游戏”。
故为——
黑兔子露出了释然的微笑,他终于打造出了一款完美的宇宙器官——
……
——【“世界游戏”】
……
也许,有一天,他能借助这个强大的器官,找回自己失落的故乡!
“从此以后,你忘记了自己是谁,也忘记了自己叫什么名字……”
在无尽的时光与信息的冲刷下,“陈清光”渐渐沉入了海底。只剩下“老板兔”,一个与世界游戏血肉相连的器具、一个疯狂而扭曲的吉祥物。
世界游戏是器官,老板兔却是生命,异化不可避免,他变得越来越异常,时而嬉笑,时而暴怒,像一台信号不良的旧电视,展示着支离破碎的人格。
他甚至作为“母体”承接了世界游戏的一部分,孕育出了更接近系统本质的生命形态——小娜。像是把自己残存的理性与秩序剥离出去,创造了一个“女儿”。这是他希望她能更好地管理这艘巨舰?还是无法承受压力之下的分裂?
究竟过去了多久呢,究竟举办了多少次世界游戏呢,黑兔子已经不记得了。恒河沙数的时光在他猩红的眼瞳中流去……
有一天,他变成了它,黑兔子变成了雪白的兔子。
——它终于完全忘记了自己叫什么姓名。
最可悲的是……当世界游戏的进化达到了完满,当一切游戏机制无比完美,当它攀向世界游戏的最高峰,实现了自己当初变强的愿望时……
【它忘记了,自己故乡的名字。】
那辉煌的、漂亮的蓝色文明,如同沉入深海的亚特兰蒂斯,化为了再也无法重现的幻梦。
失落的故乡,再也不见了。
爬到了权限的顶端,却只触摸到一片虚无。为了追寻故乡把自己折磨到这地步,最后却遗忘了自己的故乡。
可悲的兔子还在追寻什么?
——是早已湮灭的故土,还是已经被规则彻底异化的可悲零件?
他是一个追逐着沉没大陆的幽灵,一个穿着滑稽兔形戏服、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上演着无人喝彩的悲剧的小丑。
那座沉没的亚特兰蒂斯,在哪里呢。
为什么这个名叫“苏明安”的人类,一介低等文明的生物,在与他对视时,自己会生出极度嫉妒、艳羡、敬畏、痛楚、戏谑、不甘的情感呢。
因为相像吗?
因为不像吗?
好运的,人之子啊……
……
“你的掌心要保护那片亚特兰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