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是重新变成了一个年轻的“月光”小姐,轻快地哼着歌,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间。
苏明安想知道妈妈为什么这么开心,他好久没有看到妈妈的笑容了。桌上的红豆糊很香,妈妈都没喝。他蹑手蹑脚靠近妈妈的房间……
……
【幸福的书页啊,那双百合般的素手[1],】
……
映入眼帘的,是妈妈的手腕躺在“红豆糊”里。
手腕鲜艳,夺目,明丽。
……
【以致死的力量紧攫着我的生命,】
……
她的脸上是单纯的笑容,原来是她终于决定离开了。
那只白皙修长的手,不知何时满是老茧,她早已不再是不问尘世的精灵。
……
【将抚摸你,用爱的柔带把你牢扣,】
……
苏明安站在门口,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月光落在窗前,像洒满了盐。
他听见了月光。
既然这么痛苦,为何要披上婚纱呢。既然这么痛苦,为何要爱他呢。
——“爱”,原来是一种洗脑剂?能让激素支配思想,让人类克服求生的欲望,让一具化学物质构成的机体罹患致死的病毒?
让一位灵气四溢的“月光”小姐,被爱困住,无法挣脱,在柴米油盐中痛苦翻滚?
……
【像征服者面前的囚徒,你战战兢兢。】
……
最终,还是妈妈用尽力气,打翻了“红豆糊”,放弃了离开,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二人坐在红豆糊的香气之中,被水与红混杂的月光浇了满身。
她明明可以自由了,看到他闯进来的一瞬间,还是放弃了飞翔,重新回到这片名为爱的“囚笼”。她举起那个一直摆在钢琴最中央、象征着她爱情伊始的月光水晶摆件,还有她与爸爸的结婚照——
“嘭!!!”
月光碎裂。
漫过窗台,向屋内流来。它充盈一室,却不曾侵占一物;它明澈如水,却又不可掬捧。
苏明安吞咽着香香的红豆糊,而妈妈坐在旁边包扎伤口。月光落在她身上,她脊背的翅膀消失了。
她的目光惨淡而清亮。
“明安。以后我不会影响你了。”她说。
他不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直到未来有一日,他再也没看到她。
……
【明安日记,12月31日,阴】
【妈妈住进了一个苍白的房子里。】
【她被关着,被很多人围着……这是治疗吗?希望妈妈早点好起来。】
【我讨厌她,但又爱她。】
【我想要那个好妈妈,不想要那个坏妈妈。】
【上天啊,恳求您,请把好妈妈还给我吧。我不想做没有妈妈的小孩。】
……
“滴答,滴答……”
苏明安从睡梦中醒来,手里的签筒掉出一支。
他怔了怔,意识到自己做了童年的梦。
身上盖了毛毯,舍友们已经熄灯睡了,他洗漱后爬上床,铺好被子,继续沉入梦乡。
朦朦胧胧的睡梦中,他又一次看到了红色的签筒:
……
【第一签:厨房的红豆糊好香,去尝一碗吧。(已摇出)】
【第二签:餐桌上的面包很好吃,去吃一个吧。】
【第三签:学校门口的星星炸串很酥脆,去买一串吧。】
……
面包……?他迷迷糊糊摇出了第二个签,视野渐渐融化,睡梦昏昏沉沉袭来……
……
那是十岁的除夕夜。
小男孩一个人吃面包和榨菜,裹着被子过了一晚。
昏暗的室内,唯有四四方方的盒子在发光,金箍棒掷向妖魔鬼怪、虹猫叼剑跳入崖下……英雄们仍在行侠仗义,他们仿佛永远不会死去。但现实中的英雄,却会死得那么轻易,肉体凡胎挡在小女孩面前,抵不过一辆驶来的大卡车。
餐桌空无一物,只有面包和榨菜,墙上挂着黑白照片,衣架上没有警服——警服的主人已经去世了。
那位警官忠实地完成了妈妈之前的诅咒:“你就继续当英雄吧,你迟早会这样害死你自己!”
那个男人不是一个好爸爸,不是一个好丈夫,但确实是一个好英雄——他为了救下马路上的一个小女孩,冲向了大卡车。
最后时刻,是他心中的“火”支撑着他冲向了大卡车吗?如果没有这股“火”,他是不是就能好好活着,好好陪伴妈妈和自己,幸福地生活下去?
苏明安摸了摸胸口,他竟有些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拥有“火”了。原来成为一个英雄这么难、这么痛,甚至可能付出生命。
他不想死啊。他还想活很久很久,成为了不起的大人,他想看看大学是什么样子,想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大……
他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那张空荡荡的餐椅上。那里曾经坐着会爽朗大笑、会用粗糙大手揉乱他头发的父亲,现在只有冰冷的、空旷的月光。
他突然跳下沙发,踉跄地跑到书桌前,翻找出过年时包压岁钱剩下的红纸,小手微微颤抖。他不再模仿大圣降妖除魔,而是极其认真、近乎虔诚地,将红色的纸反复折叠。
一柄纸折的“金箍棒”在他手中成型。
他紧紧攥着它,面向窗户——那里没有妖魔鬼怪,只有窗外别家窗口透出的、暖黄的团圆灯火。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纸做的“金箍棒”朝着虚空,朝着那辆存在于记忆里、咆哮着夺走一切的无形“大卡车”,奋力挥去!
“嘿呀——破!”
他稚嫩的嗓音极为决绝,仿佛那轻飘飘的纸棒真能携带着万钧神力,击碎钢铁,定住时间。
纸棒落在不远处的地板上,无声无息。
他不甘心,又猛地转身,扑到父亲常坐的那张沙发边,对着空气,对着那流淌的月光,急促地、混乱地比划着更多更复杂的手印——那是他从动画片里看来的,似是而非的“神仙复生术”。他小声地、一遍遍地念着,像是祈求,又像是命令:
“咪咪嘛嘛哄!爸爸……回来……回来啊!”
月光静默地流淌,没有金光万丈,没有奇迹发生。父亲的照片在墙上,依旧沉默地注视着苏明安。
窗外,遥远的欢声笑语和年夜饭的香气,隔着玻璃模糊地传进来,像来自一个无法触及的世界,那些热闹尖锐地刺破了他的幻想。
“过年啦!放烟花啦!”
“妈妈,快看那片烟花,我也要,我也要!”
“爸爸,我还想吃糯米丸子……”
室内依旧静寂,他隔着窗户望着那些牵着父母手的小孩。力气骤然泄去。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慢慢地走到客厅角落那架旧钢琴前,爬上了琴凳。
月光也流到了这里,照亮了一排黑白琴键。那首爸爸曾经弹过、妈妈曾说像“月光在跳舞”的定情之曲,德彪西的《月光》,在他手下流淌。
他弹得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月光,怕惊扰了沉睡在月光里的什么。
琴声如水,淌过墙上的遗像,流在那截躺在地上的纸金箍棒,落上他自己,小小的身影在琴凳上拉得细长。
一个十岁的孩子,试图用音乐,为自己失序的世界举行一场安静的葬礼。
“哗——”
窗外,一朵巨大的烟花骤然炸开,照亮了他的眼角落下的一滴泪。人们的欢呼声隐约传来。
后半夜,失去父亲的十岁男孩睡着了。
半颗馒头滚落在地,枕着一个月光下的“超级英雄”的梦。
……
【明安日记,3月11日,晴】
【外公外婆在国外,找不到……看来他们真的放弃妈妈了。我不明白,明明是亲生血脉,却可以不管不顾吗?】
【爸爸去世了,妈妈住院,那些叔叔阿姨纷纷上门嘘寒问暖,可问及谁愿意抚养我……他们纷纷露出尴尬的笑容。】
【我听到他们背地悄悄在说“不是自家的,养大了也焐不热心”“他妈妈是精神病,扯上关系了,万一她出院拿刀砍我们怎么办”“苏长明那么好的人都被他克死了”……】
【我抱着腿坐在沙发上,居委会人来人往,所有人都用怜悯的眼神看向我,我听到他们说了一个词:“福利院”。】
【我好害怕那种地方,万一被欺负了怎么办,万一被孤立怎么办。我不喜欢暴露在台前,不喜欢假惺惺地笑,不喜欢成为人们都喜欢的样子。更害怕的是,我去了福利院,也许就再没有钢琴了。】
【傍晚,我拉着玥玥走上街头。】
【“如果再过一阵子还是没人养你,你就要去福利院或者居委会了……”玥玥说。】
【“不用担心我。”我知道她自身难保,安慰她。】
【“你的琴弹得那么好,以后肯定有出息。”玥玥说,“你那么好,大人们为什么不懂得珍惜你呢?”】
【“在大人们眼里,小孩是被明码标价的。亲生的加价,有才华的加价,成绩好的加价,而我是不值钱的。”我说:“继续学琴需要请老师,练到妈妈那种程度要很好的老师和很好的琴……我不确定我能变得很厉害,也许我只是比普通人厉害一点,而亲戚们光是养他们自己的孩子就不容易了。”】
【她被妈妈叫回家了,我一个人走在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