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脚,沉默着从这条熟悉的街道离开,一路走过大街小巷。
孩童的打闹声,女人幸福的笑容,被他的脚步甩在身后。
每看到一处陌生又熟悉的地方,他都会用目光细细地描摹那片建筑和土地,像是要将眼前的画面永远印刻在心里。
他一直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眼神决绝而怀念。
……
他走入了一处阴暗,无人的小巷。
从盈着各色灯光的街道,走入黑暗的小巷后,外面的人间烟火被他彻底丢在了身后。
他坐在阴湿的垃圾堆旁,急促喘着气。
他在怀里掏着,动作缓慢而稳定,直至传出了一阵清脆的“叮铛”声。
那是几颗闪闪发光的红色晶石。
他捏住一颗,开始注入自己的记忆,而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每处理完一颗,他的神情便会苍白一分,等到所有的记忆之石全部保存完后,血色已经从他的脸上彻底消失。
此时的普拉亚已经渐渐入夜。天空显得愈发昏黑,像是泼满了浓墨。家家户户将晾晒的衣服、鱼干、海带等物收到室内,门窗关闭,暖黄的灯光从纱纸内透出,如同柔和的一个个月亮。
燃着柴火的,暖和的屋内,不时传来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笑声,老人的咳嗽声,独特乐器的弹奏声……各色各样的声音交汇在一块,映照着各色人物的各色家庭,像以百家喜乐为薪柴,燃起了一片万家灯火。
——那上演在巷子之外的一幕幕,都是汇聚了生气的烟火人间。
怒号着的风灌进无人的小巷,天上渐渐落下了大块的冰雹。
听着外头居民们溢满幸福的声音,苏凛坐在巷子的垃圾堆旁,睁着眼。
远处,白蒙蒙的一片暮色,那是一片如同白色巨蛇一般匍匐睡眠的房屋。
他似乎看到,葛里那个光头的工程师正站在那里,在朝他憨笑。
披散着长发的眼镜女站在他的旁边,手里横着一本写满数据的笔记。
扎着黑色马尾的,干脆利落的魂猎部长也在那,她的身子挺得笔直,眼中满怀笑意。
……在这一刻,他仿佛觉着有一股强烈的白光照进他的双眼,它显得耀眼而夺目,像从天际的另一方架桥而来……直至架到了他的眼前。
……像有人站在他的面前,对他伸出了手。
流年已逝,故人无归。
“苏凛。”
湛蓝的光芒浮现。
年轻、美丽,五官如同神明雕塑而成的海妖,从他身上冒了出来。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正含着复杂的情绪,凝视着她。
“……我亲爱的客人。”她轻声说:“我明明赐给了你永生,为什么要这么糟蹋自己的生命?”
苏凛微微抬头,他的眼睛变得有些浑浊。
“你可以像那位获得我虚假灵魂的公主一样,剥夺他人的生命,让他们成为你新的肉体的培养皿,以延续你的‘永生’。”海妖说:“你看,那街道之上,有多少没有战斗力的弱小人类啊。杀掉他们,同化他们,选取他们之中最健康的一个……我的客人,你可以将你的灵魂,从你这将近腐朽的肉体之中脱离出来,继续活下去……活到这世界的终末,你是个幸运儿,你本该统治这片土地。”
苏凛没有理会诱惑他的海妖。
饭菜和烟火的味道从街头的房屋传来,夹杂着雪的寒冷和鱼的海腥味。
他转头,看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巷子口,金发蓝眼的青年。
“老师。”那青年似乎刚刚跑步赶来,还在大喘气:“老师,我来了。”
“米迦尔。”苏凛开口。
名为米迦尔的金发男人,立刻上前,扶住了快要倒下的苏凛。他的神情很急切,掩饰不住眼底里的悲伤。
“我选定的继承人,是你。”苏凛轻声说。
他的语声很沙哑,呼吸也很急促,看上去十分虚弱。
“很抱歉,把这个任务交给你。”苏凛说。
“不。”米迦尔摇头:“继承您的记忆,您的面貌,您的能力,您的……一切之后,我一定会将这份得以庇护整个普拉亚的‘永生’延续下去。”
苏凛露出了笑容。
……
公主持有的,是代表“恶”的灵魂,所以她获得永生的方法,便是剥夺他人的生命,让他人成为“培养皿”,以延续她的生命。
她用这种充满恶意的手段,夺去别人的,成就自己的。
而苏凛……
而持有完整灵魂,对善恶有明确判断的苏凛。
他的做法,与公主的做法,完全相反。
——苏凛选择让其他的人杀死自己,而在自己的尸体上,成就新一代的“苏凛”。
杀死他的人,能逐渐获得苏凛的记忆,苏凛的面貌,苏凛的能力……苏凛的全部……直至成为下一代的“苏凛”。
他们会渐渐化成苏凛的样子,抹去原先的自己,如同被夺舍一般,成为新一代的“苏凛”。
这样,从另一个意义上,“苏凛”得到了“永生”。
这般“代际传承”的“永生”。
不以自己活着为第一要义的“永生”。
……
【永生是最严苛的枷锁。】
……
人的身体可以永生,灵魂却会在时光的消减中腐化。
他无法负担来自海妖灵魂的恶意。
——苏凛选择在自己的灵魂彻底腐化之前,将自己的全部,交给了下一个人。
因为永远有着“苏凛”的意志,当下一个人察觉到,自己的精神已经无力负担下这个责任之后,便会延续上一代的行为,寻找能够杀死他的下一个人。
苏明安此时所见,便是初次从云上城下来的苏凛,在支撑不住灵魂的负担之时,苏凛在普拉亚选择了一个人,去继承他的责任。
他选择了普拉亚一名名叫“米迦尔”的普通青年,是他在升上云上城之前,收的一名工程学学生。
青年很崇敬他,愿意接下这份责任。
于是,米迦尔接过了初代苏凛的一切重任,甘愿自己被同化,继承了老师的记忆、面貌、能力、海妖灵魂,成为了年轻时的苏凛——将普拉亚的守护传承下去。
与剥夺他人生命,让自我活下去的公主不同。
……他找到的,永生的路,是代际传承。
是向死而生。
于是,本来可以永生,无病无痛地活下去的他,为了保持灵魂的洁净,主动选择了代际更替,
他主动走向了死亡。
他也拥有“培养皿”。
但这个唯一的“培养皿”,
是他自己。
第391章 “因你的剑,你的意志,你的羁绊,你的故土。”
昏黑色的天,与被白雪覆盖的大地,渐渐像彼此消融般连成了一起。
苏凛伸出了手。
凝滞的光芒均匀地洒上他的面庞,宛如一条湛蓝色的天路。
他的动作很缓慢,却很坚定,在当初画那座飞艇的图纸时,他握笔的手也是这样稳。
在米迦尔颤抖的目光中,他将掌心,贴上了米迦尔的额头。
米迦尔觉得,老师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春日的暖风中,星光照耀的大地上……老师应当在所有人的敬仰中死去,他应当有喜欢谁的权利,有在这片被他拯救了的大地上继续活下去的权利。而不是在这里,在寒冬,在这偏僻无人的小巷,在人们的无知无觉之中,死得无声无息。
……他才刚从云上城独自下来。
……他应该受到居民的夹道欢迎,应该举行盛大的庆功宴会,而不是这么突然地,孤单地,只在一个人的面前选择死亡。
他明明是英雄。
哽咽声忍不住从米迦尔的喉间溢出。
“我已经无法负担这份海妖灵魂的恶意。”苏凛的手停在了米迦尔的额头:“——不必再说这些,杀死我吧,我如果不死,只会被这份海妖的恶意改造成一个可怕的统治者。”
“……”
“很抱歉,米迦尔,我将抹去如今的你,让你沦为‘永生’的容器。”苏凛说:“我会将我最开始的记忆灌输给你,你会成为最初,最年轻时候的我……你明白你要做什么吗?”
“是的老师,我自愿……我也无法承担这份恶意时,我会寻找下一个人,让他杀死我,继承我的一切。”
苏凛露出了微笑。
他的笑容有些疲惫,血丝涨在他的眼底,他转过头,再度看了一眼熟悉的故土。
风雪中看不清晰的天,看不清晰的房屋,看不清晰的王城与远山。
但他仍然能记得,从这里往外看,左边的方向,是凯尔街的商业区,有着整个东区最好的草糖。右边的方向,开着一家熟悉的烤肉店,他曾在那里和学天文和工程的学生们聚过餐。
背面的方向,是略高一筹的王城,城墙之后,居住着曾与他告别过的年轻公主,有忠诚的王城骑士,常在那片区域巡逻。
正对面的方向,是一条横向的运河,跨过去便是南区的青石砖路。前些天这里曾停着一架巨型飞艇,一座载着无数人希望、将生与死的界限生生划分而开的云上飞艇。
那条青石砖路,曾聚集着欢送的居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