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没想过妈妈会死。
……
红色的妈妈拉起了哥哥,拍了拍他的肩,又虚摸了她的头。
雏珊不敢触碰他们,害怕她身上的温度烫伤他们。
“妈妈——!”
茜茜却突然伸出手,抱住了全身发红的她。
“刺啦啦——”
滚烫的温度灼烧上茜茜的手掌,她的手臂开始溃烂,发出焦枯的声音,出现了大面积的,无法愈合的烧伤。
雏珊回头,顶着无边鲜红的烈焰回头。
她那皮肉翻卷,那渐渐开始发黑的脸上,眼神令人看不清晰。
她放开了手中的防御罩。
罩子跃过她被火焰吞没的身体,扣在了孩子们的头上。
“祺祺,茜茜。”她推开茜茜抱住她的手,像撕扯开了一块连皮带骨的筋肉:“……你们永远是妈妈的骄傲。”
如同一根插入土地的立柱,她的皮肤像西瓜瓢般越来越红,却没有后退半步,
这位母亲瘦削的身形,在此时变得高大。
在鲜烈的艳红中,她的身骨被高温抚摸得畸形,像枯死的老树。
经久未散的黑雾穿透防御罩,亲吻她燃烧着的黑发。
……
她在红色中消失了。
……
【当前情绪值:300(满足500以上,可发动“审判”技能)】
……
防御罩还残存着防御力,能一直跟随他们前行。
雏珊将最后的力量注入到了这面罩子中,让她的孩子能够踏过这一条由她生命铺出的路。
期间,除封祺祺和茜茜之外的,四个幸存的孩子一个接一个的死去,这边的温度实在太高,他们身上涌动的诅咒扛不住这剧烈波动的环境。
西克一直低着头,沉默着,他像个木头人一般跟在孩子们身后,手上依然是通红的烫伤。
终于,他们离开了最危险的范围,来到了林间。
树林里燃烧着火焰,火势已经蔓延到了这里。
封祺祺吐出一口血。
他剧烈地咳嗽声在树林里格外清晰,他的手臂上出现了令人惊惧的黑线。
他的诅咒之前本就被强压下过一次,再加上一路激烈战斗,现在又要爆发了。
“……哥哥。”茜茜捏着他的手腕,语声近乎微不可闻。
有些烫的红袍披在她的身上,她的腿脚已经软了。
苏明安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从果推因,结合未来的情况来看,他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然,一直沉默着的西克前进了一步,拉上了已经开始意识模糊的封祺祺。
他动作强硬地拽着封祺祺,将封祺祺颤抖的手拽上来,卡住他的后颈。
“听话。”
这个在雏珊死后像是突然老了十几岁的男人,控制住不断挣扎的封祺祺。
“不要——!我不要!”封祺祺看到这个动作,意识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
然而已经变得虚弱的他,在西克的手下毫无反抗之力。
西克的双手向后伸,拽住封祺祺的双手,二人像是拔河一般拽着手,片刻后,随着西克一用力,封祺祺的手,被迫挨在了西克的后颈上。
像是小孩子骑上父母的肩颈一般,封祺祺靠在了他父亲宽阔的背上。
他痛哭出声。
黑线从他的身上,渐渐蔓延到了西克的身上。
这是茜伯尔说过的,血亲之间,一种传递诅咒的手段。
传递者可以通过接触亲人的后颈处,将自己的诅咒传到别人身上,从而降低自己的诅咒浓度。
西克他,是在硬生生地拽着封祺祺的手,为他分担这些诅咒之力。
……
在西克传递诅咒的时候,他们头上的防御罩开始破裂。
汹涌的火焰和滚烫的热风,开始侵袭下方的一队人。
站在队伍最后的苏明安,转过了身,持起了刀。
他向上挥出一刀。
“轰——!”
那汹涌而来的火焰被他斩开,像是流彻四海般向周边泄去。
剧烈震颤的空间波动,如同横在上方的一道防御,护住了正在传递诅咒的父子,苏明安站在震动之下,听见后面封祺祺呜咽的声音。
“……爸爸,我不要……”
“祺祺,你今年已经十三岁了,已经不小了。等这场灾难结束,回去之后,你……要向所有死去的族民们赎罪。
我们是传承家族泽万,肩负着守护族民的任务,不管怎样……你要履行你的职责,你要一辈子,都为幸存下来的族民而赎罪。”
“我会赎罪,是我放的火,你让我死在这里好了……为什么要你和妈妈挡在前面,你们才是真正的少族长,我不过无关紧要……”
“……”西克闭了闭眼。
蔓延的黑线攀上他的手臂,他的情况本来也不好,在强行接过封祺祺的诅咒之时,他的生命已经不可控制地走向尽头。
在再度开口时,他的语声变得沙哑。
“我是部族的少族长。”他说:“……但在那之前,我是你的父亲。”
他攥紧封祺祺贴着他后颈的手,像一位父亲正让孩子玩乐似的骑着他的肩颈。
那大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松了一刻,他肩头的孩子就会掉下去。
“祺祺,我不后悔诞生在泽万的家族里。我后悔的只是……族里落后的传承……祭神仪式,让我没能顺利看着你长大。”他说。
“轰——!”
苏明安再度挥出一刀,斩开那汹涌而来的森林之火。
黑色的大地卷起了血红色的火浪,热风扬起他的黑发。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低矮的天幕。
……
【明安。爸爸不后悔自己救人的行为。】
【但是,对不起,爸爸没能陪你长大。】
……
“茜茜是无辜的,但族民依旧会迁怒于她,你不能让她和你一起回第一部族。”西克说:“……以后,你就是一个人了。你要好好的。”
他说着,逐渐也开始咳嗽。
危险的诅咒,鼓槌般敲击的痛苦,都从封祺祺身上缓缓远去,传递向一个宽实的背影。
封祺祺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哭泣着,他何不知道眼前这个背影此时承受了多少的痛苦?
但他虚弱到不能动弹,他的手被一双温暖的大手紧紧包覆住,这双大手极有力气,像是铁箍般让他不得离开,像是暖流般滋润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
这当头,电光一般闪烁的,就是他此后要一生赎罪的念头。
……他要废除这落后的祭神仪式。
他要……痛恨一切带来诅咒和灾祸之物。他要信仰佰神,厌恶玖神。
他要……接受一切该信仰之物,痛斥一切不被容纳之物。
他要与每个族民的理念一致——
他要成为一名最合格的族长。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脸上大颗大颗地滚下,他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在身上的最后一丝痛楚消失,在泯灭的力量彻底遍布他的四肢百骸之时——
他听见父亲强忍痛楚的,温柔的声音:
“祺祺,我将泽万传承之名——长之一字,赋予你。”
父亲转头,看向茜茜。
“茜茜,我将泽万传承之名——伯尔一词,赋予你。”
茜茜沉默着,闭上双眼。
她比正在痛哭流涕的封祺祺要冷静许多,在这种时刻,她一滴泪都没有流。
在穹地,父母离世前,会赋予孩子之后的新名。
这意味着这些从此以后没有双亲的孩子,他们要学会独立成长,要丢弃过去的一切软弱。
新名代表着他们的荣誉,旧名只是孩童时代稚嫩与软弱的象征。
只有呼喊他们的新名,才代表对他们成长和独立的尊重。而他们过去的名字,则不该被人提起,否则便被视作对他们的轻蔑。
在赋予了他的儿女新名后,背影显得格外宽阔的父亲,松开了手,将封祺祺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