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怔地凝视着他,他们的遭遇何其相似。
【你也逃出来了。】她说。
【仅仅是‘长大’,对我们而言,都变得很艰难了。】她说:【但是我怪不了他们……他们是家人,唯独家人……我们无法怪罪。】
【如果能长大。】她说:【……我不想去怪谁,我想离开那个地方,永永远远地,彻底地离开。】
他想开口。
他想说会有这么一天,未来的你彻底远离了那个满是阴霾的过去,你去了很多个世界,你变成了一个很好的人。
然而,他没来得及说出这句话。
梦醒了。
梦中开阔的街道,渐渐模糊,扭曲,离他远去。
冬日里飘落而下的雪,化为一片虚白色而淡去,了无痕迹。
……
苏明安睁开了双眼,揉了揉太阳穴。
他看了眼系统时间,现在离天亮还有一会。
【早上好,安酱!现在是凌晨时分四点三十二分!建议您继续补充充分的睡眠,睡满八个小时,防止记忆模糊、智力衰退、猝死等症状哦!】
【早上好,博士。】
一前一后两道声音,从他的左右手上分别响了起来。
左手的阿独,还是那一副没有设定外貌的无面人模样。右手的希可却披着一头金发,一双湛蓝的眼睛很漂亮。
从颜值上,阿独就惨败。
再加上希可那一口好听的女声,机械拟合声的阿独再度惨败。
【安酱!这个希可AI太讨厌啦!快把它干掉,干掉!!!】阿独恼羞成怒:【我绝不允许有人替代我的位置!】
苏明安“啪”地一声,聒噪的阿独进入休眠状态。
他操控着轮椅出门。迎面而来的,带着金属铁锈味的风很凉爽。他仰起头,看见高高的灰蓝色穹顶下缓缓而过的飞艇,像一朵朵遮蔽天日的乌云。
“咕噜噜……”轮子碾压金属碎块的声音响起,苏明安向前行驶,声音激醒了一些警觉的人们,他们靠在土墙边,脏兮兮的脸上满是警惕,像一只只活在下水道里的老鼠。
这里像是一副死寂的黑白画,只剩下了黯淡的黑灰白,哪怕只是行走其间,都感到一股深深的,来自生存和人性层面的压抑。
苏明安忽然看见一道摇摇晃晃的身影,从开阔的街道另一边走来。
她披着一头漆黑的散发,发丝凌乱,像被人用力撕扯过,她的肩头披着一件薄薄的红色披风。一双纤细如芦苇的双腿暴露在外,露出青青紫紫的掐痕,她一边走,一边全身都在轻微的颤抖,像是病的,也像是冷的。
在靠近时,苏明安看清了她的容貌——那是一张由白绒毛的包裹着的,如霜如雪的苍白面容。
她的眼眸狭长,眼珠色泽黯淡,唇格外鲜红,像是抹过一层艳红的血,脸上劣质的粉霜在寒风中簌簌飘着,将那柔美的面容洗刷得如同一面雪白的新墙。
她忽然抬起眼,和苏明安的视线对上。
片刻后,她微微别开了脸,不想和他对视。
她是个很漂亮的少女,看起来年龄不超过十六岁,若是在翟星上,这是个刚刚上高中,能坐在温暖教室里听课的年纪。
“咔嚓,咔嚓”金属片被她锐利的高跟鞋踩碎,她咳嗽一声,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在与她擦肩而过时,苏明安注意到她走向的方向,那是董安安的家。
她或许就是董安安那个晚上出去工作的姐姐小眉,不知道她的工作是什么。
他继续向前行驶着,一阵夜风刮过,他突然闻到一股脂粉的香气。
他抬起眼,看见远方的机械灯下,靠墙站着的两位叼着烟的女性。
她们彼此借着火,低声笑着,用方言谈论着一些粗鄙的话题,一身薄薄的披风搭在她们身上,将纤细而脆弱的身躯包裹得楚楚动人。
看见轮椅上的苏明安,她们眼中露出几分错愕,其中一个略显纤细的女人犹豫片刻,靠近了他。
苏明安已经想明白了,她们从事的是什么职业。
“……这位戴着面具的先生,这是个寒冷的冬夜,您需要有个人来陪吗?”
女人的话语出口,系统翻译过的声音带着一股怪异的音调。
苏明安已经明白了她们的‘工作’,这样的‘工作’,无论在怎样的世界都存在。
他顺着宽阔的街道向远望去,隐约能看见一盏盏昏黄路灯下,三两成行的纤细身影,或是一些高大或瘦小的,醉汉的身影。一个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挽着周边的男人经过,两侧的屋子里灯光暗下。
其中有不少的女性,年龄并不大,甚至不超过十六七岁,她们露着纤细的手腕和脚踝,身形在薄薄的披风下瑟瑟发抖。
刚才那名红披风的少女,应该也是她们其中的一员。
“……我并不需要。”苏明安声音出口,低到他自己都有些讶异。
他从未见过这样直观的世界。
或者说,他太年轻了,他没见过这样【真实】的世界。
那位女人笑了声,缓缓退了回去。
身为一名劣等人格者,她有手有脚,却找不到工作。一进城,就容易情绪过载而被抓捕,她只能干这种夜间能来钱的活,不然就会饿死。
“那您随意吧,夜晚最好不要随便出来乱转,我们这种人,会误会的。”女人说,她再度吸了口烟,表情已经变得有些不耐烦。
苏明安转过轮椅,从小路转了回去,这条街道的气压太低,寒风太冷。
后方隐约传来女人们的调笑声,似乎是在谈论怎么一个坐轮椅的人都想来找乐子,又或许是在聊明天的早餐该从哪里讨来。
浓厚的机油味、机械的铁锈味、空气中的脂粉和香烟味融合在一起。
在重新回到房间后,他弯下腰,捡起了之前“董安安”想要刺杀他的匕首。
他盯着匕首的反光一面,注视着他自己那双清澈的,没有任何机械质感的,纯灰色的人类双眼,喃喃自语。
……
“亚撒·阿克托……”
第575章 “你真的可能是世界boss?”
“——如果之后你的辅导工作还做成这样,我想不必黎明系统来评测,你不必留在心理管控局了。”
一间办公室内,一名蓄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劈头盖脸地批评面前的青年。
被喷了一头口水的吕树沉着脸,抬起头。
今天是副本的第四天,他当前的任务是在测量之城的心理管控局,负责对城市周边区域,或是对收容所的犯人进行心理辅导。
但由于他极低的共情能力和说话水平,辅导效果……只能说难以入目,甚至有人和他谈着谈着当场情绪过载,达成反向治疗。
“西奥多,准备工作了。”同事来通知他:“今天我们在边缘区工作,这里的居民普遍有些暴力倾向,注意安全。”
“好。”吕树不情愿地将桌上几本厚厚的书籍塞进怀里,走进一间房间。
心理辅导室呈现纯白色,中间由木质横板隔开,接受辅导的人会坐在另一侧,这里如同教堂的忏悔室,双方看不见彼此。
吕树关上门,神情懒散,他懒得管对面的人有什么情绪压力,他是一个非常没有职业道德的心理辅导师。
“姓名。”吕树随口问道。
“路维斯。”木板对面传来低沉温和的男声。
吕树耳朵微微一动,这声音有点好听,比他这几天听到的那些粗鄙脏话嗓好多了。
“性别。”吕树按了一下左手腕的按钮,透明的键盘面板浮现,他敲击着键盘,开始例行记录信息。
“和你一样。”对面说。
“……”吕树说:“年龄。”
“大概二十来岁?我看不出来。”对面说。
吕树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估计又遇到一个奇葩,这回答怎么听都不正经。
他这几天做心理辅导,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奇葩人物,很多人都是抑郁症、躁郁症或是疯子,有的人比他自己还会辅导人。
“你在哪些方面有压力?我可以帮到你。”吕树语气平淡。
“我没什么压力,我只是来看看心理辅导的过程是什么样,对了,你能帮我联系上你们的部长一类的人物吗?”对面说。
“不可能。”吕树说。他怎么可能让这种边缘区的危险人物联系上他的领导。
“那……心理医生,你能听我讲一段故事吗?”对面说。
吕树抬起眼皮。
面前是遮得严严实实的木板,他看不见对桌的人的样貌,只能听到声音传过来。
“你说吧。”吕树翻开手里的书本。作为心理辅导员,他至少要和每个求助者聊够五分钟,这是他的工作,听个故事,至少比他被求助者调戏好。
“我给你讲一个……关于边缘区的故事吧,这要从一个因为机械战而失去双亲的小女孩说起……”对面说。
吕树满不在乎地听着,他浏览着手中厚厚的书本。
书籍封面,赫然是《关于灯塔理论和第一玩家的论坛总结》。这是他在主神世界休息期间,从小摊位淘来的书本,内容精炼,适合学习。
然而,在对方讲述故事一分钟后,吕树合上了手里的书本。
对方讲述三分钟后,吕树抬起头,眼神变得有些朦胧。
对方讲述五分钟后,吕树手指松开,手中的书本掉落在地,他浑然不知。
在对方停下讲述时,吕树已经完全被对方说的故事吸引,他立刻追问:“——那后来呢?故事后面怎么样了?”
对方不说话,房间静默无声,只有墙壁上的挂钟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响。
此时,吕树被一股抓心挠肝的迫切感包围,他感觉十分难熬——后面的故事到底怎么样了!为什么要断在这里,他要急死了!
他还未感觉到,他的心态距离五分钟前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他完全被对方讲述的故事吸引了,陷入了一种被催眠的状态中。
“——你说啊,后来,后来那个小女孩怎么样了……?”吕树恨不得打穿面前的木板,揪着对方的领子让他继续说。
“……看来【传教光环】的效果很明显啊。”对方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吕树微怔,他的脑子还在临时的僵滞状态中,听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