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安用莫名的眼神看着她,意思是“不然呢?”
特雷蒂亚更懵了。这烽火的领主,战争时期动不动跑到人家神明阵营算什么?
“您是去和神明阵营谈判?那我叫上关娜他们一起,他们有外交经验……”特雷蒂亚想到这一点。
“不用,就是去聊聊。”苏明安丢下一句。下一刻,他的轮椅冲天而起,留下石化的特雷蒂亚。
特雷蒂亚完全没想到老师会变得这么不拘小节,一个人就直冲敌营。
她想起阿克托三十年前失踪前,他会在演讲上不含刺地阴阳别人两个多小时,不畏刺杀。又能不怕死地钻研最危险的生化技术,他确实是最疯狂的天才。
他从来胆大妄为,在理智和疯狂的边缘线上行走。
尽管他……
她推开门,却听见旁边传来哭声。
“他算什么,他能救我们,让我们不再忍饥挨饿吗?他能保证战争胜利,不让我们死在战火中吗?”
重重建筑阴影下,露飒正在安慰一个烽火的成员。那名烽火成员满口怨言。
“我只是想和妹妹好好过日子,以往的日子虽然难捱,但至少能活下去。是他的到来让烽火变成了这个模样!我们要死了,我们被迫撤离十一区,我们明天就要死了!”烽火成员高声喊着。他的身边,围着几个抱有同样心思的成员。
“你要相信路维斯……他一定能赢的。”露飒轻声说。
“是,你们都说他是世界意志的化身,说他是新神,说他一定能赢得战争——可赢了战争又怎样!”青年双目通红:
“一将功成万骨枯——可我不愿成为那个万骨!他以后就算赢了战争,声名远扬,流传后世,可我们呢?名字刻在墓碑上,尸体化为源消失,我们什么都没留下!我们根本不想发起战争,我们只想活着!”
特雷蒂亚听着这些话,眉头紧皱。
烽火全员撤离十一区,就意味着他们会遇到袭击的异兽潮和寒潮,两千人的生命都悬挂在一线之上。
虽然苏明安今天的演讲很成功,鼓舞了热血上头的人们,但到了直面现实的时候,不少人会反应过来——他们几乎不可能获胜。
她今天已经听到不少闲话,说“要是交出路维斯就好了”。不是所有人都是森和夏晟,有些人只是想在烽火苟延残喘,没有革命的血性和勇气。
路听到动静,披着大衣走出:“怎么了?”
露娜没回应,倒是一个老人低声说:“打仗没有不死人的,更何况是和霖光打,一发导弹,一个炮……就连肢体都找不到了。”
“有人说,把路维斯送出去,至少可以争取时间。”另一个老人说:“你们不愿意,觉得他是世界意志,觉得他是神——其实我也这么想,我就没见过这样厉害的人。”
他移动视线:
“送400人给神明阵营吧,400人换他也值。你们都不想当这个罪人,那就让我来吧,选400人出去,包括那些拖累烽火的老弱病残……还包括我自己!”
“如果打仗,那死的就不止400人了。”先前的老人说:“今天这战前准备,我就看明白了……明天打起来,死的何止400人?让我去吧,我也活不长了,总得要留个人类的希望,路维斯活着,比我活着重要。”
老人比年轻人要冷静许多。
烽火的老弱病残不少,才会造成资源供应不足。把这些人送出去,也好让更多人活着。
“……”
特雷蒂亚靠着墙,全身都在发冷。
战争就是这样……
自世纪灾变结束,阿克托失踪后,她和其他七人试过保护人类,他们呼吁人们反抗神明,不接受神明赐下的跨时代科技。然而,他们用尽所有方法尝试……却没有成效。
她和其他七人都很强大,都能以一敌百,能救很多人的命,却救不了人的心。人类的数量越来越少,战争越来越严重,他们砍了一个人以儆效尤,却有千千万万人要为了获得神明的科技而内斗。
之后,他们之中的霖光和诺亚选择了反投神明阵营,背叛了他们。他们之中一个叫北利瑟尔的人也随之失踪,还有两人在战争中死去。最终,她心灰意冷,只带着熔原和夕来到了烽火。两耳不闻窗外事……
——然后迎来了所有人被神明阵营统治的格局。
好不容易看到了原野上的星火——阿克托回来了,他却什么都忘了,甚至大晚上跑去找诺亚……诺亚会因为旧情而放过他吗?还是直接对他动手,献给神明?
特雷蒂亚望着夜空,全身冰冷。
“准备一个400人的名单吧。”巷口里,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说。他是烽火退休的前副首领:“如果明天实在无法力敌,我们只能选择这一步。”
……
【十一区·领主大楼】
如幕布般的黑夜里,猩红指挥灯闪闪发光。
楼层内,数十个监控屏幕悬挂于墙面,无数制服人员来来往往,电话与传声器“滴滴”声接连作响,机构运转秩序井然。
苏明安罩着空间隐蔽一路前行,掠过大厅,走向电梯所在的位置。
“听说阿里尔被送进圣裁所了?因为他放任了烽火撤离。”
走廊外,两个制服人员正在聊天。
“让烽火撤离是霖光大人的意思。”
“霖光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烽火如此胆大,他竟能饶过?那全城直播里说的路维斯又是谁?”
“我们哪能揣测霖光的心思……”
苏明安旁若无人地在楼层内穿过,快步进入电梯,按亮了最高层的33F按钮。
诺亚身为十一区领主,应当在最高层。
苏明安想过从33楼的窗口外空间位移进入,可大楼高层完全如同铁桶,连空旷区域都没有,他只会位移进一片金属墙体中窒息而死。
“叮——”电梯门敞开,他无声走出,眼前是一条冰白的长廊,只有尽头存在两扇房门。
他在一扇门外站定,房门同步被打开。金发的诺亚一身睡衣地等在门口,盯着他空间隐蔽的位置。
“阿克托,你要和神明对抗?”诺亚冷道。
苏明安解除了空间隐蔽:“对。”
他按下33F的那一刻起,就肯定被诺亚发现了。
“你可知道神明阵营有多强大?你们这些庇护所的资源补给,许多都是从神明阵营手里漏出来的。”诺亚冷笑:“要是生出反心,那些庇护所的成员,第一时间要对付的就是你们。”
“不请我进门坐坐?”苏明安已经看见房间里摆放的茶具。
诺亚侧身,让他进去。
但当苏明安进入房间,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是吕树。
吕树自进入凯乌斯塔就一直没有消息,连山田町一都创了一个庇护所,苏明安还以为吕树打野去了。
此时他却在神明阵营见到了吕树。
……为什么吕树一直不联络他?
吕树木头似的站在房间里泡茶,神情麻木,猩红的茶水顺着瓷白茶嘴流淌而下,如同落入杯中的一汪血水。
他身着神明阵营的制服,那服饰猩黑为底,血红为纹,在胸口勾勒出蝴蝶般的印记。
“吕树?”苏明安唤道。
“……”
吕树动作僵硬地抬起头,麻木地盯着苏明安,一言不发。
房间晃荡的白光映入他的眸中,映衬出他眼底里血红的死寂:
“吕树,谁?”
第637章 “白鸟逢春。”
“我不像霖光那样会放人,你今晚来了,也别想走了。”诺亚合上房门,发出“咔哒”的声响,门锁挂起。
“我只是想和你聊天。”苏明安说。
“聊天?”
“没错。”苏明安微笑:“和我聊一个小时吧。”
“好。”诺亚说:“我倒要听听,你这千里迢迢飞过来是想说什么。人类根本干不过神明,你要明白这一点。”
在落座时,吕树为他们倒茶,那动作依然与以前一般无二,只是那双眼已经变成了血红。
“……谢谢。”苏明安接过吕树递来的茶杯,试图对上视线。
吕树一言不发,直接转身。以往他两若是见面,吕树的视线基本不会移开,现在却看都不看一眼。
“我的这位新同事不错吧?泡茶的手艺一流。”诺亚品了一口茶,突然道:“对了,你的真名是什么?”
“真名?”苏明安抬眸。
“不是亚撒·阿克托,不是路维斯,我是指……从其他世界来的你,你叫什么名字?”诺亚说。
“怎么看出来的?”苏明安没有遮掩。
“阿克托要是真的回来了,绝不会跑来和我说话,我和他早就决裂了——你是个异界来客。”诺亚说:“我这几天听了不少闲话,有人说你们这种人叫‘玩家’。”
他仰脖,将杯中茶液一饮而尽,眉峰微斜,动作肆意洒脱。
明明是茶,他喝出了红酒的感觉,像一位拥有良好家教的小少爷,不像个统御一方的军阀。
“诺亚,你既知晓玩家的存在,应该也知道你属于npc,我们通常称呼你这种人为‘觉醒npc’。”苏明安说。
诺亚听了,微微一笑。
“npc还是玩家,都随意吧。”诺亚说:“无论是虚构的还是真实的人,我活到现在,拥有记忆,那么我就只是诺亚。我只想舒舒服服活下去。”
诺亚抬起手,空杯对着苏明安:“客人,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我入侵了阿克托的身体,取代了他,你不生气?”苏明安说。
“来者是客。”诺亚的笑容很洒脱:“我和阿克托已经决裂了,在他不认同我的理念开始,我们就分道扬镳。你附身他,那也算是机缘,或许我们能抛弃过往,联手打造一个新世纪。”
诺亚抬了抬手,旁边的吕树僵硬地倒上茶水。
血红的茶水涌在杯中,就像流动的血管,诺亚喝着这杯茶,嘴唇沾了艳红,就像在品一杯人血。
……苏明安从没见过吕树泡过这种茶。
吕树说,泡茶者的心境与茶相似。愈是心境平和者,茶香方能清远流长。他给苏明安泡的,一向是茶香浓郁的苦茶,半分不会有烟尘气,更别说血气。
苏明安沉默地盯着吕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