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安仅仅露出的手臂上都全是伤。冻伤、烧伤夹杂在一起,让表面的皮肤看上去极为狰狞,很难想象其他地方会是什么样子。
在医生给他换药时,苏明安看向窗外。
寒风顺着窗口飘进来,带着人们的欢声笑语和熏肉的味道,即使是白昼,依然有人在燃放烟火,这似乎是福缘节的习俗。
他望见极为热闹的城邦,即使大雪纷扬,依然能看见空中的红日,高楼招牌上的鎏金大字闪闪发光,上千万漂亮的络子仿佛彩旗迎风招展。城内车辆如梭,行人如流,摩托车风驰电掣而过,像是将要腾飞而起的雄鹰。
远方的直播屏幕有专家在讲解种植区的开拓情况,有官员在滔滔不绝地展望人类的未来,偶尔有一些前线的录屏传输过来,引得人们驻步。
城市中央,有一座正在建立而起的雕像。据说有人要为阿克托塑造一座全新的雕像,作为黎明之战胜利的标识。
阿克托在这一战中所作的贡献太大,在最后一夜更是堪称一锤定音。若是换做其他将领作出这么大的贡献,必定会引起他人的嫉妒。可阿克托已经是地位最高的城主。这让人们可以尽情地拥护他,赞美他。
苏明安所处的是内城的核心建筑,也被称作政要大厦,非重要军政人员不得入内。但就在他远望的这一会,无数车辆靠近了这里。下方车辆排成长龙,光看数量就让人头皮发麻。
一场战争结束,并不代表一切的终结,要处理的东西更多。
战后嘉奖、利益分割、伤亡抚恤、同盟联谊、战俘处理……这些都是问题。
战争一结束,各类专家、学者、将军、播报员、记者,甚至史学家、文学家、艺术家……都想接触他。还有各大自由阵营的同盟,投降的神明代行者、自由联盟、审判所、圣裁所、各个佣兵团、中小型聚集地……他们都需要与他交流。
在医生给他换药时,苏明安感到头疼。
这间屋子里人太多,现在还在源源不断地来人。他们看他的眼神,苏明安很熟悉,那是看英雄的眼神。
人群只是安静了一小会,接着又开始吵闹。苏明安只是昏迷了一个晚上,各种紧要问题接踵而来。
“城主,关于神之城的科技收集分配,瑶光阿妮塔想和您探讨……”
“城主,关于伤亡将士的抚恤问题,以及有功将士的嘉奖……”
“路维斯领主,战争胜利的时间正好是福缘节第一日,自由联盟希望您以此为名,开启新纪元,将灾变49年定为新纪1年。”
“城主,希望城与安托法城希望与您谈判,关于战后利润分配问题……”
“博士,关于前大统领特雷蒂亚提到的‘黎明系统’,我们对于它如何处理的问题有一个初步方案,需要您来定夺……”
这群人你一言我一语,苏明安听得脑子都要炸了。由于战争中损失了大量精锐,各大部门失去了上级或下属,管理混乱,谁先汇报也没有一个正规顺序。
他只听了一下战争伤亡情况,得知死亡人数多达千万,便决定将问题都推给路。
“……去问副城主!他替我全权处理!”苏明安说。
“副城主凌晨就去神之城了,城主,关于烽火军的嘉奖问题……”一名上将开口。
“那森呢?他人呢?”苏明安皱眉。
“统领去处理军团了,大部分将士还在前线没有返回,城主……”
苏明安被这嘈杂的声音烦得不行:“诺亚呢?”
“大统领也在军团……”另一个将军说,顺带堵死了苏明安的下一句:“卡凯莱门特统领也不在城里……”
“苏凛!”苏明安高声道:“苏凛呢!”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他们面面相觑,五秒后,一个声音从窗外传来:“听见了。”
“咯吱——”位于4楼的窗户被凭空打开,一个身影飘在空中晃了进来。
“军团长。”几个隶属军中的将军纷纷行礼问好。
苏凛“嗯”了一声:“你们可以离开了。”
“可是……”人们瞬间急了,这要是离开了,他们去问谁?
“诺亚刚回来了,去找他。”苏凛瞥向几人:“别逼我动手赶人。”
苏凛动不动打自己人的威名在军中很响亮,几个将军对视一眼,纷纷退了出去。紧接着,一些没有战斗力的政要人员和学者纷纷转身离开,生怕被苏凛揪住打一顿。
“为什么当时没能量了还不叫我?”苏凛看向苏明安。
“我在天台上看见你了,你在前线。那种情况不能叫你。”
“哦。”苏凛在他旁边站了一会。
“苏明安,我陪你出去逛逛吧。”苏凛突然说:“现在是休息时间。”
苏明安看了眼自己24500点的阵营贡献值,正好可以去换点道具。
“行。”苏明安遮住伤痕累累的手臂,翻身下床。
他们下了楼,走到内城,由于苏凛的威慑,激动的人们不敢靠近苏明安,只是远远望着,又是问好又是拍照。
“城主!福缘节快乐!”一个将军的小女儿靠在车窗边,朝他高高挥手,稚嫩的脸上满是笑容。她的将军父亲笑呵呵的,露出断了一只胳膊的身体。
苏明安朝他们点头,一辆又一辆卡车从他身边经过,每个回归的士兵朝他敬礼,他们身上大多缠着雪白的绷带,风尘仆仆。
“城主,福缘节快乐!”
“城主,祝您身体安康!”
各种祝福像风一样在耳边飘过,多彩的络子“刷啦啦”响。整座城市沉眠在茫茫大雪中,与空中不落的红日交相辉映,混成一幅红白色的油画。
没有连绵不断的炮火,没有天空中窥视的无人机,和平比任何事物都要可贵。
苏明安缓步走在防备严密的内城街头,没有步入热闹的外城,不然热情的居民可能将他淹没。
他感觉极为放松。这十四天的疲累突然有了结果,他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他伸出手,打开系统界面,他的领地面板对于战损比和资源损耗情况都会有显示。
然而,就在他伸手的一瞬间,“啪”地一声,苏凛的手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要看什么。”苏凛紧紧盯着他,那眼里竟有了些许急迫的意味。
“看领地面板。”苏明安说。
“……别看。”苏凛说:“战争胜利了,存活人数过亿,你做的很好。无论是废墟世界的军民,还是山田町一、小碧、森他们……他们都没出事,你将他们从苦难的命运解救了出来,完成了夏晟他们的遗愿,结束了战争。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希望你明白,你是人,不是无所不能的神。”
苏明安盯着他。
“我希望你能认识到自己的重要性,不仅这个世界,还有你的那个世界,上亿万人,他们都需要你。”苏凛说:“以及……我。我还等你带我回普拉亚,你不能放弃,知道吗?”
“你什么意思?”苏明安说。
他和苏凛僵持在街头,一辆辆大卡车从他们身侧驶过。
“嗡——”突然,一辆卡车在二人身侧停下,车门开启,一名重装士兵跳下朝苏明安行礼:“城主,终于找到您了。”
“嗯?”苏明安抬头。
“R098护卫队于凌晨一点四十分确认无人生还,该队装备物资及功绩折合成抚恤金向家属发放。”士兵将一张黑卡递给他:“请您认领遗物,里面为牺牲者的全部财产。”
“什么牺牲者?我不是谁的家属。”苏明安说。亚撒·阿克托的亲戚全死了,哪来什么家属。
“哎?对于您的事,我不可能搞错啊……”士兵打开一本笔记本,确认了一下死亡者的名字:“没错,洛·凯尔斯蒂亚,她的资料里写着您是她唯二的家属……”
第680章 “她不会动了。”
“咣当”,一声响。
一具缠着白玫瑰的木头棺材,从卡车上运下。苏明安没有打开这具棺材,他知道里面躺着的人是谁。
他看了一眼系统时间。
当前时间,上午7点45分。
她的死亡时间,在凌晨1点40分之前。
据说,她是被炮炸死的,肩膀和手臂连不到一起,全身血糊糊一片,她在死前试图录入遗言,想让他别难过,但她吐血吐到无法说话,只能将她的一个队友压在身体下,她死前都试图保护另一个人。
然而一炮之下,谁也没活下来。她不会想让他看见她血肉模糊的样子。
一旁的几名士兵沉默地站着,有人说“请节哀”。
然而除了“请节哀”,谁也不能让棺材里的女孩站起来。
她的蓝色光剑在一名随同士兵的手里,剑身像一根透明的玻璃柱,或像一管长长的水晶,很漂亮,像她一向清澈的眼睛。
一张黑卡,一柄光剑,好像就是她遗留下来的全部。没人知道她是一名云游各地的异界旅者,没人知道她是个喜欢吃巧克力的女孩,没人知道她的脑中有各种各样的游戏奇思。她留下的只有一具破碎不堪的尸体,半张染血的年轻面容,和战场上死去的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那样叼着巧克力棒,戴着猫耳帽的女孩,突然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棺材。
她不会说话了。
也不会动了。
【……明安,我可以像现在这样。提前到达每一个副本,提前为你铺好一切路……我会更好地帮你,帮你达成任何事。】
【能帮到你。】
【我很开心。】
……
【——我这次,有帮到你吗?】
……
苏明安盯着棺材的白玫瑰。
天气过冷而漂浮而起的热气萦绕在他的脸侧,而他抬起眼皮,看着这些白气缭绕、消散,像被冻僵在原地。
他在这一刻遥远得,像一个易碎的梦境。
很快,他将目光滑倒在了地上,又不自觉地抬起,沉默地看着棺材,连眼里的神采都颤抖着。
苏凛也沉默地看着苏明安。大街上车来车往,有人好奇地盯着这边,在看到棺材时很快收回视线。
无人敢打扰他们。
天空降着白皑皑的大雪,白玫瑰覆盖了一层寒霜,苏明安的眼神就如同白玫瑰一样,沉默地凝聚着、冻结着。
理性佐证感性,感性为理性提供基础,它们并非不可同存,苏凛认为,苏明安是一位同时具有高理性与高感性的人。有的时候,苏明安的高理性会长期压制高感性,而有时候,他被压制的高感性会不可抑制地爆发出来。
——就像现在这样。
一个人承受非人的压力过久,不可能保持正常。苏明安早就快崩溃了,而他自己仍然浑然不觉,甚至觉得自己是正常人。
——世界游戏里怎么可能有正常人。
只有疯子才能适应这样疯狂的世界,看似正常的人反而是这场游戏中最疯狂的存在,他们的疯狂与伪装并行,这层恐怖的假面就是他们的疯狂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