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用相似的眼神,为他的源光点缀光采,仿佛聚拢的星星之火。
炮火之下,有些人哪怕面对死亡也灿烂地笑着,仿佛找到了生存的意义。哪怕是一个几十人的集体,一个上百人的佣兵队,都选择坦然面临血战。
愿意为他效死的士兵,终究与普罗大众不同。
灿烂的源光包围着苏明安一直向前的身影,好像每一次他都是这样,以先锋的姿态,带着人们的希望永不回头地前行。
亚撒·阿克托本可以享受世纪灾变后的人生,他是最强大的人,但他却以生命开启黎明系统。死前陪伴他的只有一个人,一只猫,与一棵银杏树。
他的程序意识,本可以凭借仿生体一直活着。但他却每一次都主动离开了安全的栖息地,跳下世界边缘。
他为了更多人活下去,就把自己看作牺牲品。仿佛他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战斗、燃烧,牺牲。
他的信念与努力并非毫无价值,末日城所属,大多人都跟随了他的脚步。他这几十年来带出的百万士兵,大多数都始终相信着他。
——因此,在这关键一刻,他们愿意用战斗与鲜血去回馈他。
——除此之外,一些玩家们,也愿意帮助代表人类的第一玩家苏明安。
漫天火焰纷飞而落,仿佛一场天焰葬礼,散发曼珠沙华般的火光。这一场追逐之战从白天打到夜晚。战场上留下了数不清的弹壳、黑坑以及人类骸骨,整片大地放远望去,像是被犁过一遍般坑坑洼洼,仿佛有上帝之手涂抹过这片世界的风貌。
血流成河。
用这个词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人们重重喘出气,身上的伤痕与鲜血已经快将他们掩埋。他们有种倒下的冲动。
“呼……”
忽然间,一点茫茫的光在浓黑的黑夜里点亮,如同缭绕的星火般从原野上照亮整片大地——
“唰!”
爆炸的余烬飘飞于苍穹,黎明远至,光华降临,仿佛沉睡的大地于光明中苏醒。
人们全身染血,迎着阳光昂首远眺——他们一路厮杀到了接近世界边缘,这里有一座【他维】统治的高塔。
最前方的苏明安,已经和身后军阵拉出了一段长长的距离,犹如一柄最尖锐的利剑。黎明的光芒洒上他的面容,四阶九的升级光华将他围拢。
靠近世界边缘,他一步踏出,手中琥珀之刀像拥有神智一般震响,数不清的源光化为托举他的野火。
“轰——!”
一刀挥出。
最后一片敌军军阵,在他眼前撕裂破灭。特雷蒂亚等人的小规模军队逃入高塔之中。
“你上来,亚撒,一个人!否则我就启动高塔里的所有导弹,炸死你们!大家都别想活!!”高塔传来特雷蒂亚声嘶力竭的声音,像困兽一样癫狂。
“我进去,你们阻拦其他军队。”苏明安对人们说。
【他维】军茫茫无尽,他们只是凭借撕开一道军阵缝隙才追逐到了这里,不能肆无忌惮冲击。
“城主小心!”
人们说。
苏明安持着刀,切换为明状态,大步朝着高塔冲过去。
……
世界边缘刺眼的光洒在他的身上。
他沐浴着光,宛如又一个黎明。
第720章 HE·“无目之爱”
“哒,哒,哒。”
苏明安踏入高塔,看见了特雷蒂亚。导弹显示在墙壁屏幕上,随时可能发射。
她坐在涌着潺潺水流的室内荷花池旁,踩着凉鞋。荷花衬得她肤色如雪,米色发丝盈盈如月光。
见苏明安上来,她眼神温柔,仿佛下方惨烈的战争不存在,仿佛她还是他的学生。
“老师,你想吃草莓蛋糕吗?”她露出微笑:“新鲜的草莓,外界可没有。如果老师想吃,我拿给您。”
苏明安冷静地靠近她,耳边只有塔外隆隆的炮火。
……又是一个变态。
……夜间九席,你们发疯的方向能统一点吗?简直每一个人都疯得各有特色。
作为【他维】军首领,特雷蒂亚的战斗力高达3500点,与他差不多。如果他的技能操作巧妙,他可以杀死她。
他观察着眼前一身碧绿布裙的少女,周围一定有不少瞄准他的枪口,不能妄动。
“我听说您喜欢草莓,喜欢菌菇汤,喜欢钢琴,喜欢白毛……“特雷蒂亚说,片刻后,她低下头:“老师,您若是再不回来,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这几年我好想您。”
旁边的士兵端着枪,一直瞄着苏明安。
苏明安很早就知道。特雷蒂亚是个疯子。
他早在灾变49年神之城,她跳下天台,疯疯癫癫地说他“老师,您是机器吗?您连爱人都不敢,您连恨人都不会!”,就明白了——她的爱充满自私与欲望。
……
【原来你才是最恐怖的,老师。您明明有感情却像没有感情一样——您是神!我后悔爱上了一个神!】这是她当初吼出的话。
……
灾变32年,特雷蒂亚是最开始伴随他的人。之后,她却向全城揭露了他是仿生体的消息迫害他。
灾变49年,她在神之城救了他。灾变63年,她背叛了人类。
她的立场反复横跳,她又是喜欢他,又是憎恨他。她又是帮助人类,又是帮助他维。犹如阴晴不定的风雨,他无法理解她。
“老师,您为什么不说话?”特雷蒂亚歪着头,起身。
“如果讨厌我,就推开我。”她一步一步走近他:
“如果喜欢我,就抱紧我。”
仿佛有浓厚的阴影在她身后拖拽,她一步一步逼近他。
可惜,她爱的是原先的阿克托,或者说,她爱着的是一条与阿克托相似的灵魂。并非他本人。
苏明安后退半步。
特雷蒂亚“源”的能力是操控机械,他不能贸然出剑,如果导弹被她发射,一切都完了。最好的办法就是用诺亚之链,等特雷蒂亚发出致命攻击时,反弹给她,一击毙命。
“这些年,我度过了不知多少个孤独的日日夜夜。自说自话都成了习惯,有时候,对着您的照片我会反复呢喃数个小时,仿佛您就在我身边……”特雷蒂亚离他越来越近:
“我会假想您还在,假想您的目光,您的视线,您的一举一动。
“我会怀念您演讲的时候,您喝茶的时候,还有您教我做实验的时候……
她突然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苏明安僵住了,他捏着诺亚之链的技能,不知此时出剑能否重创对方。
“放开!”他使用最原始的手段,推开这个疯子。
“我不放!”她执着地抱住他,身上染了浓重的血腥,苏明安身上满是战斗的伤口。他在军阵中冲杀了一天一夜,鲜血已经染满衣衫。
“我不放!我不放!”
她咬着牙,抱紧他,表情孤独到了绝望,接近落泪。苏明安再度推她,这次她没能防备,一下子倒在了荷花池里,“哗啦——”一声,缓过的水流遮掩了她哽咽的声音,裙摆仿佛一片浸了水的荷叶。
两旁的红眼士兵瞬间警惕,枪口上抬,对准苏明安。
特雷蒂亚倒在池水里,眼神迷茫,宛如被人重重扇了一巴掌。
她似乎想要哭,但她很快爬了起来,五官扭曲地强笑着,仿佛一个小丑:
“老师,对不起,是我冲动了,我这就爬起来……我根本不入你的眼,我怎么能接近你。”
……她很早就知道,如果她不学会自己爬起来,没有人会扶她。
……不能哭出来,他讨厌脆弱的人。
……只哭这一次吧,就这一次……不要给他留下最坏的印象……
“特雷蒂亚,你到底为什么要投靠【他维】?”苏明安冷然道。
“老师,因为人类不值得相信。”特雷蒂亚说。
苏明安沉默片刻:“至少今天他们的表现,让我再度相信了他们。”
“只要看到了一点点的善,老师就可以转头,再去救他们吗?”特雷蒂亚说:“何其伟大,何其……无私。可我根本做不到,我只想你活着。”
“……”
“老师。我要拼命努力,才能和您站上一个高度……”她哽咽着说:
“您为了这个世界做了那么多,一直拼命拖着所有人存活,否则人类早就灭绝在49年。到头来,他们却要您死。
“——明明他们的生命是您给的!明明所有人早该死在神明阵营的迫害下了!
“他们怎么能——怎么能理所应当地,再让您去死……”
苏明安始终一言不发。
他理解人们的行为。但要说他的心里没有难过,那是假的。
他改变了所有人在49年前灭亡的命运。到最后,新世纪的关头,人们改换嘴脸要他去死。
他不去,就沦为了人们口中的“会复活的怪物”“贪生怕死的城主”。此前一切拯救都化为乌有。
甚至有些观众见证了全局,都认为他不该活着。
他不是不能去。
只是人们都要推着他去。
“……老师,你站的的高度太高啦,你看到的地方太远啦,我眼前的巨山对你而言只是小石子。无论怎样,我永远入不了你的眼。”她边说边哭:
“在看到那些人想推您去死时,我去了一趟世界边缘,那里真的好冷啊,随处都是刮破皮肤的风……您怎么能跳入那种地方,绝对不行啊……
“站得那么高的您,居然没有人爱。
“……所以我想,我要爱您,我要抱住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