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很荒谬的杀意契约。放在外面,只会惹人发笑。但缔约的双方都很认真,你们的视线相接,她的手在抖。
你握上她的手,她的手满是伤痕与冻疮。这是一个末世中的女孩,她的皮肤不可能光滑细腻。
你摩擦了一下她粗糙的指腹,示意她平静下来。
“被杀死者”一脸平静,“杀人者”却颤抖至极,就好像地位调换了。
——多么荒唐而郑重的一个契约,充满了扭曲丑陋的执念与杀意,让人看不出丝毫美好,却坚决到无法被摧毁。
人类需要你的生命开启【二维】,同样需要她作为“杀毒程序”。你们谁都不可或缺。
黑夜的最后余晖,缓缓下沉,最后一丝在你们身后落尽。
她的眼神如同贝壳被敲开了外壳,光芒细碎反射。
“对不起。”她说了一句。
“没关系。”你说。
“我咬出来的……伤口还疼吗?”她低低问。
“伤口太多,我忘了。”你说。
……
开战第318天。
你见到了失踪已久的诺亚。
在你差点昏倒在实验室里的时候,诺亚突然出现并扶住了你。
“你还是放心不下我?不是说你和我的理念相悖吗?”你喘着气,笑着看他。
你看到他眼中有着极为复杂的情绪。带着苦涩。他冰凉的手触摸了一下你的额头,又像触了电一般松开。
他的视线摩挲着你厚重的黑眼圈,你苍白如纸的脸色,还有你皮包骨头般的身躯。他的脸上出现了愤怒。
“你非要去死吗?你就非要把自己逼死不可吗?”诺亚质问你,他带你来到天台上,带你吹风。
天台的风极为冰冷,一荡一荡晃悠着铁架,钢铁之声在脑中练成一条细线。没有边际的幕布将世间万物笼罩其中,他的金发于风中飘扬,仿佛一条条肆意翻卷的火舌。
你感到惊讶,你几乎向所有人隐瞒了你会死的消息。诺亚居然知道。
“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你迟早会……后悔的。”他的脸大部分隐没在夜色里。如同暴风雨前的静默。
而你只是笑着说:“如果可以不死,我当然不想死啊。”
诺亚看着你的脸。他像是被拘着什么,表情很落寞。
他的语声很缓慢:
“亚撒。我一直有一个梦想……就是变成飞鸟。自由与不受拘束是我最崇尚的品质。如果为了什么责任而死,为了什么情感而死,太逊了。所以我讨厌你变成这样的人。”
寒冷的夜风之中,他朝你伸出手:
“你还有机会。跟我走吧,离开这里,我带你去最自由之地,什么都别管了。”
你从未见过他如此郑重的样子。
他的手掌没有粗粝的伤痕,没有冻疮,是一双被保护得很好的手。他拥有强大的实力,能轻而易举在乱世中护住他自己,自然无法理解你的牺牲。
那只手离你很近……不需要你倾身,不需要你用力,你就能将它握住。那手掌之中,仿佛呈现着光辉灿烂的明天。
只要你握住就可以了。
只要你……握住就可以了。
你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手掌上。
在搭上他手的一瞬间,你觉得你似乎也变成了飞鸟,夜风是你手臂上长出的羽毛,在静夜里“唰啦啦”地响。你看到他眼里喜极而泣般的兴奋,但沉默片刻后,你还是开口:
“抱歉。”
“我不能跟你走。”
“……”
这一刻,好似有一阵风吹入你们之中。
彻底吹散了。
“人这一生得到什么,失去什么,从来身不由己。”你说:“尊重我的决定。你去追寻你的自由吧,你不是飞鸟吗?管我做什么。”
诺亚的手瞬间失去了所有热度。
他的视线沉沉看向下方的城邦,再远眺,看向远方的战场与废墟。他突然感到后知后觉的疼痛,苦涩的,绝望的,翻滚的情绪攀附上他的心脏。
他终于意识到,你真的被他无法挽回了。
“好。”他说。
“那若是【二维】开启了,你愿意进入其中,帮我管理人类,保护他们吗?”你说。
“哼。”诺亚冷淡地笑了:
“等【二维】开启了,见到你的仿生体的第一面,我绝对要把他抓起来打一顿。”
“请随意,我相信他不会生气。”你说。
诺亚说:“但在这之前,请你安心享受你最后的时光,不要再把自己累趴下……”
他的话没有说完。
你已经向后倒去。
他伸手,拉住你的身体,拢到身侧,让你睡得更舒服些。
你看不到他复杂的目光。
在陷入昏沉的睡眠前,你听到他模糊的声音,响在你耳侧,夹杂着哽咽。
“……蠢,太蠢了。”
“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春天而死啊……”
“如果是我,才不会啊……”
……
开战332天。
你完成了最后的工作。
今天是灾变第1年12月30日,开启【二维】的倒数第二天。
也是你生命中的倒数第二天。
这几个月来,你制造了一些仿生人。比如特雷蒂亚的仿生人,月的仿生人,这样一来,就好像他们还活在你的身边。
所有的工作都完成了,你打开一本《论人类信仰与不平等的根源》,阅读你人生中的最后一本书。
经历了上千次模拟,你的灵魂寿命已经很长很长,你经历的事情太多,多到你忘记了许多事情。
你的爱好是什么?你看的第一本书是什么?哪个故事最让你印象深刻?你最喜欢哪一首曲子……
这些独属于“个人”的爱好,早已在你的记忆里模糊不清。
有人说,无数个“个人爱好”,比如喜欢什么游戏,喜欢什么歌,喜欢什么电视剧……这些加起来,才能组成一个“人”。这是一个“人”不同于其他人的证明。
但你已经忘记了那些独属于你的东西。
——你早已从一个“人”的范畴被强行拉了出来,被钉死在人们聚焦的视线中,血肉枯死在神像里,呈现出钢铁与石塑的外表。没有任何独属于你的东西能唤醒你灵魂中的负重。
“是我选择了这条捆绑自己的路。”
“是我选择了这份被担负的责任。”
“所以,成为空壳,成为神像……”
你合上手头这本书,它在你眼里已经没有意思。你的眼中千帆过尽,没有任何事物能让你感到惊喜。
“……是我所愿。”
银杏叶飘落在你的肩头。
它有“活化石”之称。
你想,或许在人们眼中,你也将成为人类文明中的“活化石”。不凋零,不腐朽,永远活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成就众人的期待。
脚步声传来,夕走到你的身边,双手蒙上你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她轻笑道。她还不知道你要去死了。
“……”
你没有说话。
这种小打小闹,对你而言只剩下“无趣”二字,除了浪费时间,没有任何有趣之处。
她吐了吐舌头,松开了手:“最近和你开玩笑也不回应……明天我们就要离开这个维度了,我带你最后再看看这个维度的风景吧……”
她推着你的轮椅,“嚓嚓”行过地上的银杏叶,碾压过一地金黄的地毯。
你们聊了很多,你像个喜欢追忆过去的老人,一遍遍重述你们过去的时光。
你想到在最初一个月,你们九个人一起去旅游。
你想到在最初的战场,你战斗时意气风发的年轻姿态。
你想到和同伴们进行的许多次救援,总会有小孩子拉着你的衣袖,好像你是一个很有安全感的人。
你想到春天碧绿的藤条,想到黑暗中失去光明的人,想到月给你的酒,想到诺亚养的白鸟,想到人们如蚂蚁般成群结队地逃难,想到霖光手里的清茶。
你想……
你想到了很多很多。
想到自己都觉得不舍,想到自己都开始恐惧,想到全身颤抖,手指握不住扶手。
夜空高远,天地仿佛被黏在了一起,银杏叶“簌簌”而落,夕突然止步,打了个哈欠。
“我送你回去早点睡觉啦,你这段时间昼夜颠倒,【二维】开启后,你就好好调调自己的生物钟吧。”她说。
你微笑着,暗自含下酸涩。
你已经不必调整自己的生物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