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却像没有看见这些丝线一样,继续向苏明安走去。
下一刻。
粘稠的,漆黑的能量突然从大厅的另一端传来,悬挂于丝线之上,将它撕扯了下来,破了这一道诺尔蓄意已久的杀意之网。
诺尔猛地抬头看向那片黑暗——空中围栏边缘,那里站着一道漆黑的身影。
“霖光!”诺尔冷道。
霖光侧头,冷淡地看向底下的诺尔,他的全身都散发着漆黑的冷光,就像一座沉重的墓碑,正是他阻拦了诺尔的救援。
诺尔手指微缩,却已经感知不到自己的丝线,他很少见地开始恐慌。
他之前和苏明安利用绯鸟远程对过了暗语。他知道要自己判断时机,选择是否杀死苏明安来回档。但他一直没有动手,他想着也许还有救援苏明安的机会。
但他现在感到了后悔——如果苏明安真的出事,一切就晚了。
“苏……”诺尔高声唤道。
神明依然在朝苏明安走去。
人们已经无法控制愤怒,哪怕是送死,也有人想要冲上前救援,可现在已经来不及。
这时,神明已经走到了苏明安面前,探出手,手掌心镀着一层温润的白光,就要朝苏明安额头上拍去——
在所有人恐慌的视线中,在所有人惊惧的视线中——
苏明安垂落的眼睫,突然抬起。
幽幽的漆黑瞳孔,沉沉地凝视着近在眼前的神明。
神明脸色一变,骤然后退,一枚血色天平却已经于他的头顶闪烁,压制了他后退的步伐。
“唰!”
血色在眼前闪现——苏明安突然刺出的剑刃,沾上了神明的血。
他的视线依然朦胧,北利瑟尔的情绪共感对他影响巨大,他甚至感觉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那是生理性的泪水,就像刚从沉溺的噩梦中醒来。
他的左手掌【救赎之手】闪着光辉,它的复制技能【傀儡丝】提前拉扯住了他的意识。当有人靠近他时,他会被丝线刺入而醒来,这也是他敢于以身试险的原因,就像当初的红眼诺尔一样。
——神明在算计他,他何尝不在反算计神明?
——以人类之身算计神明,诺尔能做的事,他凭何做不了?
他冷然盯着狼狈后退的神明,再度一剑斩出!
“真让我意外……”神明低语。
在所有人的视线中,被定格在血色软管中的黑发青年,骤然暴起。
“咔哒——咔哒——咔哒!!!”
这是软管被扯断的声音。
上百条软管拉扯着青年的身躯,想将他拽回深红的泥泞,他却以最冷然的眼神,最凌厉的剑刃——刺向近在眼前的神明。
动作之义无反顾,姿态之奋不顾身,全然不顾那些同样暴起的软管。
尽管满脸都是控制不住的热泪,双目被生理反应涨得通红,他却像感知不到自己脸上不断下坠的泪水,像是体察不到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
他疯狂地,决绝地,以最不顾自己的姿态向前出剑——仿佛凝聚了千万人的憎恨与决然。
“——神明!!!”他高喊,似阿克托的悲壮,似北利瑟尔的愤懑。
更似废墟世界亿万人共振的同音。
“唰!”
这一瞬间,
月光像水,铺了一地。
第769章 【留,下,来,吧。】
殷红的鲜血,飚射而起。
“滴答,滴答。”
液体滴落在地上。鲜红与冰白相对撞,映入所有人震惊的眼底。
他们的表情,仍然维持在担忧苏明安的状态。有人迈开的步子还没来得及落地,有人的手刚刚焦急地伸出——
他们就看见了这一幕。
鲜血顺着剑刃滑落,滴在地面上。
那柄无往不利的亚尔曼之剑,刺穿了神明的身体,从胸口贯入,从脊背刺出。
黄玫瑰之锁的【强制命中】特效在剑刃上流转,仿佛一朵玫瑰在鲜血中盛放。苏明安维持着出剑的姿势,抬头,看着离他极近的神明。
那张阿克托的脸仍然平静无波,神明好像已经恢复到了他惯有的平和。那对灰色的瞳孔清晰地倒映着满脸泪痕的苏明安。
然后,神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有些意外。”神明微笑了下:“你是我计划之外的唯一变数,苏明安。作为世界游戏的第一领导者,你的坚毅与智慧值得认可。”
殷红的血顺着神明的嘴角滑落,神明后退了几步,长剑在空气中拉出一条长长的血线。
……
“叮咚!”
【杀死(神明·仿生体),Exp+50000!(经验将在玩家升级至五阶一后补足)】
【获得称号(弑神者):你拥有了理解“神明”一词的资格,你将更容易了解“权柄、能量、信仰”的奥秘。】
……
在人们震惊的视线之中,神明倒下了。
血迹染红了地面,仿佛一张渐渐漫开的血色地图。
这一幕太过突然,太过荒唐。人们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甚至感觉真正惨烈的战斗还没有开始,就突然结束了,让他们感觉这又是一个局。
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人们眼中只剩下那个缠绕在猩红软管中的身影。黑发青年持着染血的剑,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泪水,他脸上的表情爱恨纠葛,好像是在笑,又好像是在哭。
当兴奋到极致的时候,人会笑出泪水。当悲伤到极致的时候,人反而会笑出声来。笑与泪总是无法分割的存在。
没有人知道苏明安的心情,他的表情似乎都成为了一片空白。
“……”
苏明安听不见神明说了什么,也听不见系统提示声。
疯狂的,琐碎的,叠加的,细密的,来自不同人类的尖叫与哭泣,如同海水倒灌溢满了他的耳朵,眼前的一切都像是梦境中摇晃的重影——北利瑟尔等待了无数个模拟的孤寂与绝望,失去同伴的浓重悲伤与后悔,一股脑地窜了进来,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维空间。
理智如同脆弱的丝弦,他早已找不到它完整的痕迹,它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啪”地一声绷断了。
这一剑命中,全凭黄玫瑰之锁的装备技能。
他的整块视觉已经很快断掉,咳嗽一声后,他感到有温热湿润的触感从自己嘴角涌出。
“——苏明安!苏明安!”
朦胧之间,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呼唤他,带着少年郎的腔调与坚持。
“——苏明安!”
随后是更多并不相同的声音。
它们仿佛漂浮的浮萍,或是从船尾挂下的一缕稻草,他在深海中向上望——看见了这些垂向他的钩索,以及一座坠入深海的神像。
有人说,苏明安也是一种“神”。
凡是赋予人类福祉,令人类有所信仰,且能力与意志皆碾压他们的存在,都可被看作“神”——它是一种“意义”,为了确认某种道德与集体行为的正当性,而人是一种“隶属于意义”的产物。
一种集合意志,一种信仰,人类离不开它。在极度绝望的末世下,人类更是需要它的存在。
在外人看来,苏明安无所不能、永远正确——他即是世界游戏这种末世环境下的“神”。
人们总是认为,人类的未来不应该由所谓神明来创造,必须要每一个人的稀薄之力共同凝聚而成。即使存在“亚撒·阿克托”这样人们眼中的神,依然离不开九席的付出、无数科学家的奋斗、无数革命者的牺牲。
所以人类并不相信苏明安作为一个“人”的一切,因为他真的做到了以一己之身创造未来,碾压了全部的玩家,连诺尔的战斗力都赶不上他的脚步——“人”做不到这一点。
好像在他们眼中,“苏明安”很难是一个人。
他更像一种精神,一场无数人秉持着“苏明安精神”为理想而前进的战争。
这是世界论坛里的一个观点,有人认为苏明安并不是自私的人,他们认为苏明安是在为了某种理想而牺牲。
于是,这种观点理所应当地剥夺了苏明安身为“人”的权力,理所应当地抹除了他身为“人”的牺牲与抗争精神,否决了他奋斗至今的所有合理性,认为他如果是独立的、单个的“人”,就不可能做到这些。
——除非他是一种“被物化的精神”。
——除非他是一种“世界意志的化身”。
——除非他是一种“完美通关的程序”。
——除非他是“主办方派来的工具”。
——或者……除非他即是“主办方本身”。
这些猜测纷繁复杂,人们竭尽全力将“苏明安”这个名字往“无法触及”“无法想象”的高度之上猜测,用尽全力赋予他繁杂的美名、身份与光环。
他们猜测了那么多,唯独他不可能是一个“人”,一个19岁的学生。
他与被迫固化在神座上的阿克托,没什么两样。
……
【你逐渐习惯了“神明”、“世界意志化身”之类的称呼,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利用你的声誉与名望,调配资源,指挥军队。】
【你离正常人类越来越远,你的人格彻底被异化,你的情感变得淡漠,哪怕欢笑一下,你都觉得这是对亡者的歉疚。】
【——你是亚撒·阿克托。】
【人类共主,文明化身,世界意志。】
【你麻木地坐在椅子上,】
【就像成为了一具被固化的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