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同住
这个有些黑暗的想法飘过脑海后, 顾衡之眼中的阴翳挥洒不去,离顾衡之最近的王从之将顾衡之的表情看得最为真切,顾衡之这幅表情,让他想到了陛下想大开杀戒的时候, 王从之咽了咽口水, 吓得口音都变调了:
“顾……顾太傅?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有, 我很好。”顾衡之很快就回过神来,他朝王从之柔和地笑了笑,明明他们身处在房檐的阴影之下, 王从之却仿佛感受到了暖暖的阳光。
王从之尴尬地笑笑,没有说话。
顾衡之转头继续看向萧子政。
萧子政这边,空气一时寂静,太医久久不回话,就算是站在外头的顾衡之也能感受到小暴暴的暴躁脾气。
刚刚发完火的萧子政十个太医都招架不住, 太医也想马上给萧子政回答,可无奈帝王之威如同利剑一半高悬在太医头上,太医年纪大, 一口气上不来, 喉头滚动连连咽了好几口唾沫,才颤颤巍巍地说道:
“其实……其实, 还有个法子。陛下苍龙殿后的温泉汤池温暖如春,严寒不可侵袭,若是将顾太傅接到宫中疗养,只需每日泡上一次,泡的时候,房间内再烧着暖炉让热气充盈,以免着凉, 再加上陛下的真龙之气,想来定能止住太傅手上的寒气,如果可以,疼痛的时候也最好泡上一次……”
萧子政没有回答,只是那阴狠的表情就让太医慌张了。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只听“扑通”一声,那太医重重地把头磕在地上,还未等萧子政发落就提前求饶了——
他在说什么梦话,顾太傅就算是陛下的太傅,那除去那官衔也不过是凡胎**,与陛下比起来就是凡夫俗子,怎么能去到苍龙殿与陛下同住?要是陛下与太傅气息不和,太傅冲撞了陛下龙气以致影响国运,他这主意一提,如果让天占台的大臣们知道了,高低得参他一笔,到时候,可是要凌迟处死的啊!
“臣罪该万死,顾太傅之躯怎能入住苍龙殿与陛下同住!是臣糊涂了,请陛下不要怪罪于臣的家人!”
太医这句话差点就说出口了,不过,幸好在他把这句话说出来之前,萧子政就先开口说道:
“你这个法子,孤与太傅提过了。”
说罢,萧子政的神色黯淡了几分,看起来好像不是很生气,准确来说,竟然有些失落。
太医并不知道,萧子政只是习惯了在外人面前摆出阴沉的表情以显示帝王之威,他看起来阴沉,实际上大脑正在放空,想的正是昨天晚上自己等待顾衡之回信的场景。
在场的人有谁见过萧子政这般接近委屈的表情啊!
顾衡之也没有想到。
见萧子政的气势柔和了些,太医大着胆子道:“那陛下只管做便是了,在苍龙殿汤池中洗浴,确实有助于太傅。”
“太傅不同意呢?”萧子政闷闷道,“昨夜孤已经问过太傅了。”
萧子政话音刚落,王从之又看向了顾衡之。
那样震惊的表情,就好像在说——
顾太傅,您昨晚上又跟陛下在一起?!
只是飞信啦,不要误会~
顾衡之本应该这么说,可不知道什么心理,顾衡之没有纠正王从之的想法。
屋内众人的表情跟王从之没有什么分别,他们可想不到萧子政会把皇家的信鸽用来跟顾衡之说私房话,还以为是昨晚上陛下偷偷把顾太傅叫到宫里来议事。
太傅不同意就不同意呗,陛下您去劝顾太傅,可别来砍太医脑袋啊!
太医心里苦,更觉得自己命苦,但是心里的话说不得,不回陛下又显得不和礼仪,万一又把陛下惹火了,那可是十个九族的头都砍不起。
为了自己的家人们,太医大着胆子道:“就算太傅不愿又有何妨?只要陛下愿意不就可以了?陛下是东乾最为尊贵的主人,普天之下,什么不是陛下的,就连顾太傅不也是陛下的?只要陛下想,有什么不可以的,等太傅真的体验到了苍龙殿汤池的作用,便会知道陛下是为了他好了,况且也不需多泡,也就一个冬天的时间,陛下的话就是圣旨,太傅最懂礼法,想来不会抗旨。”
这虎狼之词!
顾衡之瞧着那太医看上去只是个瘦弱老头,没想到脑瓜子里还能装着强取豪夺的戏码。
小暴君会同意吗……
顾衡之看向萧子政。
只见萧子政愣了愣,半天没有反应,就像是大脑宕机断线了似的,一丝可疑的红晕浮现在萧子政的脸颊上,许久萧子政才喃喃道:“你……你说得不错,孤是皇上。”
“对,孤是皇上。”片刻后,萧子政的语气就变得坚定了起来,他的表情变化得很快,再次戴上了皇帝才有得专属威严面具。
“你是什么太医?”萧子政问道。
一听萧子政这么问,太医就知道逃过一劫了,一般陛下都不记得他们的姓名,只有在褒奖的时候,才会顺口问问他们的姓名,然后转头就忘掉了。
“回陛下,臣姓李,陛下可叫臣李太医。”李太医说道,他等待着自己的奖赏。
“李?”李太医话音刚落,萧子政眼中锋芒毕露,宛若刀锋一般,差点把李太医的心脏扎个对穿。
“你跟李如风是什么关系。”萧子政质问道。
“李如风”这三个词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李太医面如死灰,脸色比先前找不出玉暖膏时候的还要难看。
李如风?
顾衡之愣住了,倒不是因为众人的可疑反应,只是他没想到小暴君还会记得这么一个普通的名字,这个李如风是何许人也?
顾衡之本来想问问王大人,但想想连太监宫女的表情都变了,可知这个李如风肯定是人尽皆知,要是他问这个问题,岂不是显得很奇怪。
不过幸好,王大人这人缺点很多,有点也有一个,那就是喜欢碎碎念,他忍不住喃喃自语道:“完瓜了,勒个李如风,陛下一登基就抄了他家的满门,连带着另外几个不起眼的旧臣,也不说为什么,要知道陛下跟这位李如风,可是一点交集都没有,毫无征兆啊,这家人就被抄了满门,据说是因为陛下最讨厌姓李的银。”
“陛下,臣绝对跟李如风那乱臣贼子没有任何瓜葛!只要陛下莫怪罪于臣的家人,臣改姓从今日起就改姓木子,不,不,改姓十了,没有李!”李太医快哭了,差点泪牛满面。
“罢了,看在你提点了孤的份上,依旧赏。”萧子政道,“只是若等下太傅过来,你别忘了多跟太傅说说苍龙殿汤池的好处,毕竟太傅可不信孤,还叫孤小暴君。”
当然,话虽这么说,等找到顾衡之了,萧子政肯定还会派人查查这位李太医的底细。
“是是是,臣十了谢陛下。”听得出来,李太医的求生欲极其强。
萧子政嗤笑了一声:“那李如风那怯懦得样子看来深入人心啊,动了不该动的人就得死,跟这姓名可没有关系,李太医倒不用如此惶恐。”
“小贵子。”萧子政对一个小太监说道,“你带几个人吧,去把顾太傅找过来,顾府,翰林书院,或是陈阁老家里,都去问问。”
萧子政随口一说就把顾衡之平常去的那几个地方涵盖了,由此可见萧子政不知道对顾衡之有多么的了解。
“是。”小贵子跪下行礼,连忙叫了其他几个宫女太监,想要一起去找顾衡之。
“顾太傅,他们找你诶,你要不现在赶紧过去?”王大人慌了,他就怕陛下怪罪他们俩偷听。
顾衡之却没什么反应,他依旧ῳ*Ɩ 看着顾衡之。
“慢着。”小贵子一行人还没有走出门口,就被萧子政叫住了。
萧子政道:“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去找还是太慢了。”
萧子政说罢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玉哨,那玉哨的样子跟顾衡之那个一模一样,只不过没有用龙丝编编成的红绳系着。
顾衡之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只见萧子政将玉哨放到嘴边轻轻一吹。
忽然天边传来了“咕咕咕”的声响,一只秃头黑鸟在天空中盘旋了片刻后,精准降落在萧子政的手臂上。
“去,把太傅找过来。”
萧子政道。
那鸽子却不干,只是把秃头藏在尾羽里面。
萧子政随手从太医院的药箱子里找了抓了一把小米作为对黑羽鸽子的酬劳。
那鸽子啄了把小米,自己吃了些,其他藏了些在信筒里面,然后它便从萧子政手上飞了起来。
【vocal,宿主快跑,那坏鸽子说不准能用玉哨子精准定位呢!】看见黑鸽子,系统就想起来昨天晚上自己是怎么被这坏鸽子啄的,它都不敢藏在顾衡之的头发里了,连忙攀着顾衡之的头发丝儿跳到了顾衡之后颈的衣服里。
坏了!
顾衡之的眼中透着罕见的慌张,他已经能想象那黑鸽子在他头顶上降落,发出“咕咕”的叫声,然后众人看着他的尴尬场景了。
为了避免这样的场景发生,顾衡之整了整衣襟,他没有跟王大人商量就从拐角处走了出来,若无其事,就好像刚过来。
顾太傅也太临危不乱了吧!
王大人简直看傻了。
罢了罢了,陛下看上去那么听太傅的话,跟太傅混总没有错。
王大人心一横,也跟着顾衡之站出来了。
黑鸽子扑腾了两下,稳稳地就落在了顾衡之的怀里——
小主人那个名叫“太傅”的美人,昨天才看过,它当然记得。
黑鸽子在顾衡之怀里骄傲挺胸脯,殊不知他的小主人萧子政看要把它给瞪穿了。
“太傅。”
众人朝顾衡之拱了拱手。
顾衡之颔首示意,接着又对萧子政行了个礼。
“陛下怎么也在这儿?”顾衡之抱着鸽子走到了里头,王从之跟在顾衡之身后,尽力掩藏着自己。
顾衡之神态自若地说道:“陛下刚刚是在找臣?臣正好也有事情想跟陛下说说。”
闻言,王从之咽了咽口水——
老天爷啊,顾太傅敢说,他都不敢听啊!
“孤先说。”萧子政硬邦邦地说道。
看得出来,萧子政备受李太医启发,改走强取豪夺路线了。
如若顾衡之刚刚没有听见萧子政和李太医的对话,可能还会胆战心惊,但是顾衡之知道萧子政现在为什么这么凶,甚至觉得萧暴暴凶得很可爱。
“那陛下就先说吧。”顾衡之眉眼带笑,一点都不带害怕的。
萧子政脾气暴躁,这皇宫里头谁人见了萧子政发火不胆战心惊,也就只有顾太傅能笑得出来了。
众人心想,见顾衡之那么从容不迫,不由得暗暗咋舌——
不愧是能独自上谏陛下,七进七出的男人。
这般心境,无与伦比。
“陛下怎么不讲?”顾衡之挑明了说,“是衡之又惹陛下生气了吗?”
“哼,没有。”萧子政的语气就不像是没有。
“李太医。”萧子政一生闷气就不想说话,他瞪了瞪李太医,示意李太医好好讲话。
“诶,陛下。”李太医从惊恐中缓过神来,他总觉得顾太傅一来,陛下的脾气都变好了,虽然也是在生气,却不是雷霆大怒,而是带了些孩子气的生气,说句不该说的,可真像在跟顾太傅撒娇啊。
“太傅,近日来,您的手伤可还有发作?臣记得您的手伤每到冬日就最容易疼痛。”李太医道,其实他不记得,只是萧子政逼他要记得。
顾衡之知道李太医接下来要说什么,他眼中迸发出旁人不易察觉的狡黠,还未等李太医继续说下去,顾衡之道:“没有啊,多谢李太医的关心,只是不知李太医听谁说起了衡之的手伤,可要替衡之好好谢谢他。”
顾衡之一句话,就把李太医的话给堵死了。
“顾太傅!您就大发慈悲给我一条生路吧!”李太医在心里用生命呐喊。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李太医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尴尬地笑着说车轱辘话,紧接着他又硬着头皮道:“太傅您这手伤虽然现在看起来是没有什么事,但是为了避免以后复发,在下觉得还是得采取些治疗的法子,在下看苍龙殿的汤池就不错。”
说得这么直白!
萧子政不满地瞥了李太医一眼,觉得李太医装得不像。
“是陛下让您说的吧。”顾衡之笑眯眯地说道,“陛下昨晚上也跟衡之说了这件事。”
“不是,绝对不是!”李太医说得坚决。
“行了!”萧子政冷冷地说道,就像是恼羞成怒,他走到顾衡之跟前,几乎要贴在顾衡之身上。
来到顾衡之跟前的第一件事,萧子政并不是跟顾衡之说话,而是瞥了一眼占据顾衡之怀抱的秃头黑鸽子道:“你给我下来,再不下来,孤将你和你的伴儿,叫御膳房一起煲了喝汤。”
秃头鸽子悻悻地从顾衡之身上跳了下来,飞走了。
这鸽子还能听得懂这么复杂的话呢……
顾衡之暗暗吃惊,他忽然想到一件不太妙的事情——
嘶……要是这鸽子听得懂话,不会还跟鹦鹉一样会说话吧……
怎么忽然有种被监视的感觉……
“太傅,你来太医院是做什么?是哪里不舒服?”萧子政看这李太医不顺眼,还是决定自己说,“太傅,孤都看出来了,你手上的伤在夜里一定很疼吧,苍龙殿的汤池终年荒废,你就算进去泡泡,也没有什么不合礼法的。”
“陛下……”顾衡之话说了一半就被萧子政打断了——
萧子政不用想都知道顾衡之会拒绝他。
“顾久。”萧子政想着李太医说的话,再想想顾衡之先前居然叫他“小”暴君,于是端出了皇帝的架子,态度强硬,甚至叫了顾衡之的名,就为了向顾衡之证明他已经不小了,“孤命令你,这是圣旨,你若是敢拒绝,就是抗旨。”
“顾久,你会抗旨吗?”萧子政居高临下地说道。
好霸道。
不知怎的,顾衡之心情还算不错。
“顾久不敢,臣领命。”顾衡之弓身行礼,俯仰之间,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切换,那坏坏的笑容好像从未存在过。
见顾衡之这么容易答应了,萧子政属实有点不敢相信,他本来都想好接下来该说什么强硬台词了,但没想到顾衡之一点都没有生气。
“咳咳咳……”萧子政咳嗽了几声——
停得太突然,他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那……那太傅随……随孤去苍龙殿看看吧,至于易浣之服,太傅也不必回府取,今晚就在苍龙殿歇息。”萧子政还没有缓过来就强撑着想要说话,他不想让别人,尤其是顾衡之看出他这个威严帝王,天下之主,居然被小小口水呛到了。
说实话,萧子政现在很想诛了口水的九族,谁让口水害他在太傅面前这么丢脸。
“陛下可否缓缓,至少今晚让衡之收拾收拾行囊,也跟父亲母亲打声招呼。”顾衡之道。
萧子政本来想说不的,但是又觉得这样会不会把太傅逼得太紧,就没有拒绝。
只是,萧子政一想到能和顾衡之重修旧好,就有点忍不住,于是萧子政又道:“那今晚,孤陪着太傅一起过去,太傅不会不同意吧?”
顾衡之笑道:“陛下有这份心,臣荣幸至极,怎么会不愿意?”
于是,萧子政就这么华丽决定跟顾衡之一起睡了。
虽然不合规矩,但是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那,我……孤现在就要去试试太傅的床榻够不够宽!”萧子政原本冷峻的面孔都活起来了,甚至差点都忘了“孤”这个自称。
“等一下陛下,臣还有事情要问太医呢。”顾衡之无奈地摇了摇头,“李太医,你们可否有定期向陛下请脉?”
“有……”李太医结结巴巴道。
“陛下,能否让闲杂人等都回避一下?”顾衡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