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武馆里回荡着何家浩的哀叫,何家树握着他的腿,整个身体用力地向下压,帮他放松肌肉。
何家浩连连求饶:“疼疼疼!哥!可以了……”
“忍着。”何家树毫不手软,冷脸教训他,“今天不忍,明天更有你疼的。”
话落,何家树猛地向下一按,何家浩随之发出惨叫:“啊……”
陈龙安忍无可忍,戴着花围裙从厨房里蹿了出来,呵斥他们俩:“干嘛呢?!小点声!我这武馆做的是正经生意!”
何家树低头向何家浩重申:“听见没?不许叫了。”
何家浩点点头,无奈地横起手臂,咬牙忍住尖叫,变成小声的呜咽。
何家树暗自偷笑,力道却一点都没轻,何家浩发出闷哼,蹙眉忍耐着。
当晚,何家浩一瘸一拐地回到家里,虽然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心情十分轻快,脸上还挂着笑意。
王丽华掐着时间给他热了杯牛奶,端出来时正好看到他这副样子,关心道:“怎么了?腿受伤了?”
何家浩赶紧挺直腰杆:“没有,我跟同学一起去爬山了,腿有点酸。”
“爬山啦?”王丽华放下心来,同时震惊于何家浩的新尝试。
“嗯,那天在学校晕倒让你们担心了,我想强健下体魄,之后还可以学划龙舟。”他说,视线则追着在客厅看报的父亲。
何宏光闻言果然开腔:“爬山和划龙舟有什么关系?划龙舟是划龙舟,要系统学习,你有心学怎么不跟我说?我给你找教练。下次别去爬山了,山里危险。你们一群孩子,出事怎么办?”
何家浩心中的喜悦并没有被父亲的冷水浇灭,嘴角的笑压制不住,乖巧应声:“嗯,我知道了,爸。”
王丽华见状小声问他:“儿子,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帮同学解了道难题,他们都夸我。”
“我们家浩就是聪明。”王丽华向何宏光使眼色,“是不是,老何?”
“这也要夸他?那不是他应该做的吗?只是解开一道题,还得继续努力,千万不能骄傲,更不能总把情绪暴露在脸上。你这样,将来怎么做生意?”
何家浩噙笑的嘴角早已悄然放下,莫名生起焦虑与紧张,只能强迫自己去回想白天的愉悦,保持着内心的火焰不熄灭。
何家浩接过母亲手里的牛奶,一饮而尽,递回空杯交差:“喝完了,我上楼学习了。”
王丽华满眼心疼:“今天是周末呢,要不在楼下看看电视?”
“不了,我还想再做一套奥数题,还要参加比赛。”
“那把水果带上去,是妈妈刚切好的。”
王丽华捧起果盘交给他,何家浩乖巧地收下。
何家浩一步步走上楼梯,没有直奔房间,而是停在楼上,以一个能够藏匿自己的身位,俯瞰着楼下的父母,面色波澜不惊,像在酝酿着什么。
王丽华低声埋怨丈夫:“你不要总是凶他,儿子也需要夸奖。你听听你刚才说的都是什么话?儿子的笑脸都没了。”
“我还不是为他好?”
为你好、为你好——永远都是这三个字。何家浩的脸上闪过一丝冷笑。
母亲又说:“你不觉得我们对浩浩的要求太高了吗?我一直记得,那天他淋雨回家,又去跪祠堂,可怜兮兮地问我,是不是也对他很失望。什么叫‘也’?我当时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父亲还是板着脸,分外严肃:“何家就他一个孩子,现在对他降低要求,他将来怎么扛起整个何家的重任?压力就是动力。他是我的儿子,必须得承受住。”
“他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她的狠话落在何宏光耳中实在是缺乏威慑力,她不禁感叹一句,“如果没有当年那些事就好了。要是大哥他们家还在,也不至于什么都落到浩浩身上。”
何家浩本来都想转身离开了,闻言立即定住脚步,继续倾听。
父亲脸色一凛,甩开报纸:“你又胡说八道什么?”
“我说错了?至少还有个家树。家树从小就懂事,做什么都出色。要是他在,你至于把我儿子逼成这样?”
“别说了!何家就家浩一个孩子,就算将来家浩撑不起这份家业,也没有那个外人的事,记住了吗?!”
夫妻二人犟几句嘴是日常难免的事,窸窸窣窣说个不停。
楼上,何家浩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脑海里回荡着刚刚的那些话。
世界变得安静,他清晰地感觉到,心里的火苗变得微弱,好像在凛风中艰难苟活。
他该如何让其重燃,又该如何破局?
接下来一周时间里,何家浩每天放学就去武馆点卯。
何家浩看得出来,哥不比龙哥保守,自小骨子里就有一股冒险的精神。
虽然哥一直在挑战他的承受极限,但他每次奋力地坚持下去,都会惊讶于自己竟然真的能够做到。
自从周末开始运动,他每晚到了时间便沾枕就睡,避免了失眠多梦的烦恼。
不止如此,午休时间他会晚点吃饭,一下课就先睡上半个小时,保证放学后有充足的精力应对哥的考核。
实话说,他有时上课都想睡觉。哥像是能猜透他的心思似的,总会问他在学校的状态。他不敢隐瞒,据实已告,并且保证自己绝对在认真听课。
何家树这才放心,声称倘若他耽误了学习,健身计划即刻告终。
何家浩至少两年没有像现在这样充满干劲了。
同学悄悄注意到他的变化,但缺乏交际的缘故,也没人说什么。
那天中午,陈若楠和陈俊立一起去校门口取午饭。
学生蜂拥冲出教室,陈若楠频频回头看倒头睡觉的何家浩,眉头直皱。
陈俊立顺势问道:“何家浩最近中午怎么总在睡觉?放学也是第一个跑的。”
“我怎么知道?你关注他干吗?”前一晚,兄妹俩又生了龃龉。陈若楠怒气犹在,没好气地答道。
陈俊立冷哼一声:“是你暗恋他吧?我帮你问出口而已。”
陈若楠下意识否定:“你别胡说!行,你自己去取午饭吧,我去买汽水,不给你带。”
“喂?”陈俊立叫了一声,也知道叫不住她,推了推眼镜就独自走了。
校门口人来人往,前来送饭的家长穿得都很低调、朴素,陈俊立一眼就注意到了那抹不寻常的身影——穿花里胡哨的衬衫和九分裤,戴墨镜,头发油得能炒盘菜。
他总觉得那个男人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了——那就肯定是无关紧要的人。于是他继续寻找妈妈的身影。
路过时,他恰好听到男人拦住同学询问:“何家浩是你们班的吗?”
陈俊立骤停脚步,对方果然缠了上来,问他:“小同学,你认识何家浩吗?”
陈俊立警惕地看向那个男人,趁机打量他的脸,试图想起什么。
“你是谁啊?”陈俊立反问。
林俊荣一下子还真被问住了,连忙笑嘻嘻地找补:“我是他老爸的朋友啦,来看看他。”
陈俊立听出一丝诡异来,机灵地反驳:“那你怎么不去找他爸?在学校门口问什么?像个人贩子似的。”
说完,他抬头就走,嫌弃地吸了吸鼻子,讨厌对方身上艳俗的香水味。
林俊荣气得直跺脚,用粤语骂脏话,引人侧目。
陈阿福悄声凑到陈俊立身旁:“找何家浩的,是吗?”
“嗯,你怎么知道?”
“那人在校门口找何家浩好多天了,要不是独仔最近像睡神附体似的,早就碰上了。你说,他不会在校外惹事了吧?那男的一看就不正经。”
陈俊立闻言一怔,回头再想搜寻林俊荣的身影,却发现人早就不见了。
当天的最后一节课是物理实验课。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又赶上周五,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学们悄声开始提前收拾实验器材,从实验室回到教室还要跑两层楼呢。
手表上的数字一跳,放学铃声准时响起,何家浩立即冲向门口,不小心撞到端着托盘路过的陈俊立,仪器掉了一地。
陈俊立冷声叫道:“你急什么?”
“不好意思,对不起啊。”何家浩的心已经飘到武馆去了,手脚麻利地帮陈俊立捡东西,连声道歉。
陈阿福闻声而动,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凑过来帮腔:“喂,你走路不长眼睛?这么急干什么?赶着去投胎啊……”
何家浩懒得与他计较,飞奔离开。
他知道陈家那兄弟俩,肯定在讨论自己近日来一系列反常的行为,但这些都不值得被放在心上。
一想到马上又能见到哥,他的心情就很好,一扫上学日的疲惫。
他一路跑到武馆,正好碰上出门迎他的何家树。何家浩抿嘴发笑,朗声叫他:“哥!”
何家树看到他额间出了层细汗,忍不住伸手拨了下他的头发:“还没运动就出汗了。”
何家浩感觉自己有使不完的劲,故意阴阳怪气地问:“那你今天打算怎么操练我啊?能不能手下留情?”
何家树顺势揽上他的肩膀,带他往摩托车的方向去:“走吧,老地方。”
西樵村边缘的沿河公路人烟稀少,唯一的建筑就是不远处的收费篮球场。
傍晚时分的风很是惬意,除了武馆,平时他经常在这里长跑。
摩托车停在路边,何家浩摩拳擦掌,备战似的,问道:“哥,今天要跑几公里?”
何家树并未立刻接话,而是从车上拿出个大保温杯,递给他,邀他到坝坡上坐着。
“这是什么?”何家浩带着疑惑打开保温杯,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凉气,等到看清里面的食物,他又惊讶又喜悦,“绿豆沙,给我的?”
“不想喝啊?那算了。”
何家树作势要收回杯子,何家浩像护食似的紧紧攥住。
“想喝、想喝!”仿佛一杯绿豆沙是什么天赐的宝贝似的,他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感叹道,“没想到这么多年了,我爱吃什么,你都记得。”
“你也知道这么多年了。你都长这么高了,还爱吃小孩儿的零食。”
何家浩一口接着一口地喝,心满意足,还不忘揶揄哥:“是你亲手做的吗?味道不错哦。”
何家树立即发出声冷哼,挪开视线:“不是,顺手买的。”
“哦?在哪里买的?明天我还要喝。”何家浩步步紧逼。
“收摊了,不卖了。怎么这么多话?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
何家浩了然地笑了,敷衍地点了两下头,装作信了的样子。
一大杯绿豆沙很快就被喝光了。
何家树见状做出判断:“你本来就还是小孩儿。”
“我不小了!”何家浩下意识反驳,“我马上就成年了。”
何家树不置可否,把手伸过去,何家浩则默契地把空杯子交给他。
双手短暂相触的瞬间,何家树注意到他指节上的细小伤痕,笑颜立刻凝滞了。
“还在做花灯?”
何家浩一愣,摩挲着手指上新鲜的伤口,低声作答:“嗯。”
“你爸让你做吗?”
何家浩摇摇头:“只能偷偷做。”
知道他没有因父亲的管制而丧失自我,何家树生起一丝欣慰:“挺好。”
何家浩突然发问:“那你呢?哥,你离开西樵之后,还划龙舟吗?”
何家树淡淡一笑,习惯性隐藏好情绪,扭头看向何家浩,迂回作答:“我?我不是正在教你划吗?”
何家浩不语,仿佛心事重重,咽下了很多话,选择一个轻松的话题:“哥,那你想去看看我现在做的花灯吗?”
说起花灯,他兴致高涨,讲得头头是道。
两人沿着河边散步,何家树耐心聆听着。
“我现在做灯比以前好了很多。以前,没有那么多资料,我只能自己摸索;现在,网上有很多花灯师傅上传视频,我跟着学了好多样式,什么荷花、螃蟹、老虎,我都会。对了,还有龙,哥,你以前不是说想要盏龙灯吗?我做出来了,你要不要看?”
何家树故意嘴里“嗯嗯啊啊”,含糊答道:“那什么,下次再说吧。”
何家浩急忙拽住哥的手:“不是,‘下次’是什么时候啊?我跟你说,我那盏龙灯特别大。”
他张开手臂比画了下,“这么——大,你一定会喜欢。”
何家树心想,自己已经摆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了,他还要追着自己说,不就是想把自己诓到他的秘密基地?自己要是偏不答应呢?他还能把自己打晕了拖过去不成?
故而,何家树只是低头笑着,就是不肯给句痛快话。
何家浩直接擅自做主:“那说好了,训练结束后一起去。”
何家树挑了下眉,沉声反驳:“没人跟你说好。”
“不是,你刚刚都默认了呀,你这个人怎么说话不算数呢?”何家浩一脸耿直地辩驳。
“胆子肥了?”何家树看出来了,这小鬼是越来越有恃无恐了。
何家浩扮委屈脸:“是你先耍赖的!”
何家树直接抬腿给他一脚。何家浩像是料到他要动手似的,闪身就躲。
“不是,你别动手啊……”
“别跑,过来。”
何家浩边退边叫:“你去不去?去不去?不去我就一直念。”
何家树拉着长音,威慑道:“过来。”
“我就不!”
两人一进一退,你进我退,手悬在身前,推推搡搡的,半天也没能正式交锋。
突然,何家树感受到远方的动静,动作骤停,明明刚还是进攻的那一方,却突然后退两步扭头看去。
何家浩寻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顿时愣在了原地。
是陈家那对堂兄弟,还有个脸生的男同学,他们都穿着西樵高中部的校服,正朝着这边走来。
何家浩回头看向哥,不过短暂的四目相对,互相的情绪全都感知到了,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苦涩,目睹着哥继续退后再退后,最终隐匿在葱郁的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