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窦卓开着他那辆转了十八手的越野车,载着楚晓琅、昆赐、彭子睿以及弟弟的另外几个同学风风火火朝那河边赶路。
路上楚晓琅想了起来,这正是当年昆赐骑摩托车带他兜风去过的那条河。
还记得那时正是初秋的季节,河岸两边被夕阳染得金灿灿,美到像是身处在油画世界里。
而如今深更半夜,没有温度的夜风吹落着枯黄的树叶,没有灯,没有光,到处都是漆黑。潺潺河水拍打石头的声音,在这氛围下显得分外阴森。
虽然知道机会渺茫,但是他知道这是最后的希望。他心里暗自决定,今天一定要把龚灿找到。
下了车,窦卓从后备箱给大家发了手电筒,开始布置任务:“咱们就沿着河边找,你几个小子跟着我,咱们顺着西边一路走,随时保持联系。老昆,河边路不好走你就别下去了,给咱在这看车好吧,有什么问题了你就给我打电话,让楚晓琅在这陪你。”
楚晓琅态度坚决:“我要去找。”
昆赐也摆手说:“不用陪,我出不了力不能再耽误你们的进程。”
“这底下怪渗人的,楚晓琅你可想好了。”
彭子睿这时候站了出来:“没事,我陪他。”
楚晓琅拒绝:“不要,你去对岸,咱们分头行动,这样找到的机会多一些。”
彭子睿看着河对岸黑压压的一片,感觉在那边喊破喉咙声音都传不过来,顿时有些害怕:“我不敢一个人去...”
窦卓这时走来,拍了下他:“那你跟我走,让这几个小的去对岸。”
“哦,好吧。”彭子睿还有些受宠若惊,因为高中被欺负的心理阴影,他还是对窦卓这样的人有些发怵。
但是对方都走了,他也就听话的跟了上去,迈着小碎步追问:“卓哥,你还记得我不?”
“记得...”
楚晓琅一个人来到河边,开始沿着河岸寻找,夜风吹乱衣角,明明还没到冬天,但是晚上这里是真冷啊,感觉那寒气透过衣服面料缝隙都能钻到骨头缝里。
楚晓琅裹紧外套,开始大喊:“龚灿!龚灿!你在哪?”
说实话,这里真的有些渗人。
楚晓琅刚喊出的声音,连个回音都没有就消失在了夜色里,只能听见脚边流淌的水声。就像是对一汪深潭掷下石子,瞬间就被吞噬殆尽,连片涟漪都波不到岸边。
要放在平常,楚晓琅这会估计都吓得尿裤子了。
但现在心里操心的是龚灿的安危,尽管内心在发怵,楚晓琅也要硬着头皮向更深处走去。
“龚灿!你听到了吗!你听到就回话!别让你哥担心!”
还是没有动静,楚晓琅深吸一口气,也是在调整情绪,他重新喊着:
“你出来!哥要向你道歉!我昨天不应该那样子说你!龚灿!”
又走了一段路,这时候,前方突然响起一道窸窸窣窣的声音。楚晓琅停下脚步,仔细向前看去。随后那个方向响起脚步声,只不过,那脚步声是在逃跑。
他赶紧抬起手电筒对准,就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背影。
楚晓琅激动到眼泪都差点当场掉下,他立刻撒开脚丫向前追去,其爆发力连他自己都惊讶:“龚灿!龚灿!你别跑!你要把我吓死啊!龚灿!我找了你一整天!”追的同时,他赶紧拿出手机把消息发到了群里。
一方面,楚晓琅牵挂的信念很强。
另一方面,龚灿一整天没吃饭真有点虚。
眼看就要被追上,龚灿立马跑到河边,膝盖被芦苇盖住,脚尖离水面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他语气比气温还冷:“你再向前一步,我就跳下去了。”
楚晓琅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他想跟龚灿说话,但是年龄上来的他真不能像上学时那样疯跑了。
只见他手撑着膝盖缓了好一会,急促的呼吸才终于平静下来。
然后他说:“你别跳,你要是跳我也跟你一起跳,到了阴曹地府我继续缠着你。”
龚灿咬着牙关问:“你到底要做什么?咱们已经断绝关系了,我是死是活还关你屁事啊!”
“你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长大,我怎么可能真的跟你断绝关系啊!”楚晓琅说:“昨天你跟我都有点冲动,平静一下情绪,我们能不能再心平气和地聊聊?”
“我他妈跟你没什么好聊的!”龚灿从头到脚都表达着抗拒:“滚!让我自己待着!”
“弟弟,我遇到事情也喜欢逃避,遇到点委屈就要自我封闭,但我发现跟谁也不沟通最后难受的还是自己。你心里恨我抛弃了你,说出来,让我知道你有多恨我。”
龚灿说到这里冷笑道:“你又不是我爸,我没资格恨你。”
“但我是你哥。”楚晓琅坚定地说:“我应该承担起照顾你的责任,是我做的不对。包括瞒着你昆赐房子的事,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我不相信你。”龚灿冷冷道:“你当初也跟我说不会离开我,但最后你还是不要我了。”
“我没有不要你...”
“你他妈到现在还在否认!”龚灿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你当初答应我的!说你除了搬去宿舍之外不会再离开我!可是那个学期还没结束你就去了外地,而且那么久你都没有回来看过我,就是你不要我了!”
楚晓琅沉默至极,片刻后,他哑声道:“说出来吧,都说出来。”
“如果你真的但凡对我有一点兄弟的情谊,你不可能几年都不回来看我一下,甚至于你都不愿意给家打一个电话。我那时候还小,成天缠着咱妈要给你打电话。你那时候在做什么?是不跟一帮同学在大城市里寻欢作乐,还记不记得你有一个想你念你的弟弟。现在你过得差了夹着尾巴回老家,想起来我才要跟我重拾兄弟情分,呵呵,你真是他妈让我恶心!”
“骂吧,只要能让你舒坦,我不还嘴。”
楚晓琅这会选择接受,也许让弟弟把心里的委屈全部吼出来才是最好。然而预想当中的长篇大论并没有听到,龚灿突然哑声问:
“为什么?”
楚晓琅抬头看他,龚灿咬着牙,语气里全是不甘心:
“为什么不回来看我?”
楚晓琅摊开手,又握拳,深呼吸了好几下,才鼓起敢于剖析自我的勇气:“很现实的原因,因为没钱。”
龚灿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一时哑口,楚晓琅则是继续说着:
“你知道的,咱们家就是个普通家庭,我当时独自在外地上学,学生生活费能有多少钱?而咱家离得又远,来回路费就要花掉好一部分的积蓄,而我毕业之后连上舞台的机会都没有,每个月只有两千出头的实习薪资。北京消费又高,我要负担自己的水电吃饭租房钱根本不够。不是我不想,是弟弟我真的没有钱回家看你。”
龚灿有些怔住:“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哪有脸说这些话啊。”楚晓琅说:“谁愿意跟家里人承认自己混的不好,偶尔跟咱妈打视频,我都不敢露出宿舍破烂的背景。你以为我在大城市里寻欢作乐,其实我只是在艰难生存。”
“我不信,每年生日你都会送我很贵的礼物,我不信你没钱。”
“那有没有可能是用我那半个月吃糠咽菜换来的?”
龚灿眼里的敌意少了些,但他还是质问道:“可你又不是一直拿着两千块钱的工资。”
楚晓琅止语,半晌后承认道:“是。”
龚灿字字珠玑:“你也从来没有主动打电话回来,工作转正后你也很少回家,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就是在逃避我们。”
“你说得对,我确实是在逃避。”楚晓琅痛快承认:“当时我跟昆赐已经闹到了很僵的地步,退学是非常无奈的选择,谁愿意灰溜溜地不告而别?那段记忆真的太沉痛了,如果不放下我根本没办法开始新的生活。而跟家里联系,会不停的让我回想起那段记忆,所以我只能逃避。”
龚灿重新抬起头来:“那我问你,逃避的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让我觉得自己很傻逼。但我那时候不明白这个道理,逃避问题并不能解决问题。”楚晓琅轻轻地说:“离开你是我无可奈何做出的决定,但没有把你当成独立个体来尊重确实是我的不对。我唯一的错处就是永远把你当成小孩子糊弄你,不管是当时的离家上学还是这次住昆赐的房子,哪怕知道你不能很好的接受这些事的结果,但我也不该剥夺你知晓事实真相的权力。龚灿,哥很认真的和你道声歉,对不起。”
龚灿沉默至极,他用脚烦躁的踢着地上的石子,滚入河里发出扑通声,半晌后他才说:“行了我知道了,你没啥说的就走吧。”
楚晓琅没动:“你话没说完我不会走的。”
“行,那你听清楚了,我是真的恨过你。”龚灿板着脸认真说:“从小到大,我都没觉得我是个单亲家庭的孩子多可怜,因为我有一个对我很好让我崇拜的哥。但有一天你也离我而去,让我在整个童年都在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然爸爸跟哥哥为什么都不要我了。”
“龚灿,我...”
“你让不让我说完?”
“你说。”
龚灿深吸口气接着说:“自从你走了之后,咱妈脾气变得很差,除了辅导作业时跟我吵架就是忙包子铺的事情。我很孤独,回到家里没有人能跟我说话,我变得自卑敏感,学校里跟嘲笑我的人都要干架,不管是谁的错,咱妈都不分青红皂白训我一顿,嫌我不省心耽误了她的生意。我那时候就想没关系,我还有我的哥哥,他明年就会回来陪我——这也是你骗我的。”
楚晓琅心虚地低下头,根本不敢去看龚灿的眼睛。
龚灿冷笑着说:“也许你觉得随口一句话糊弄个小孩没关系,但是你不知道的是我天天等你,盼着明年你就会回来。但是第二年你还是没回来,整个过年只有我和妈两个人吃剩菜。那时候我就老缠着妈要去找你,妈总说你忙,忙着考大学,忙着找工作,忙着赚大钱,忙到我都上初中了,也没见你真正回来过一次。”
楚晓琅心里微微刺痛,龚灿说的每句话都让他难受极了,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自己的缺席会让弟弟的成长如此难熬。
他解释道:“当初一走了之是我没考虑清楚,但是除了我你不要怨恨咱妈,她为了咱们两个人上学已经很辛苦了,你要理解...”
“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话啊!”龚灿情绪突然像个火药桶似的炸了:“这就是整件事情最让我操蛋的地方!你不得不离家上学是生活所逼,咱妈忙碌不能照顾我情绪是现实所迫,你们都有你们自己的苦衷,夹在中间的我好像闹情绪就是我不懂事似的,妈的凭什么啊!那我呢?那我的感受对你们来说算什么呢?”
龚灿喊着,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他想去擦,但是擦完还在不停落下,喘气都变得委屈起来。
楚晓琅起身想去安慰:“所以这才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我想对你补偿,我想重新照顾你的感受啊。”
“但是我现在不需要了。”龚灿嘴里不断重复着:“我不需要你去像小时候那样对我,我已经长大,什么东西都变了。”
“那你也要给我补偿的机会啊!”楚晓琅情绪也上来了,他执意凑上去说道:“弟弟,如果我不是真的关心你,我不可能三番两次上杆子对你示好,不管你怎么样冷眼刻薄都不退缩,这就是我的态度。”
“我不需要你做这些。”龚灿转过身去,情绪有些崩溃:“我真的不需要!”
“龚灿!你听我说,我——”
楚晓琅话未出口,突然被转身的龚灿肩膀撞上,整个人失了重心连连后退,倒霉到头正好被脚下的石子绊倒。下一秒,楚晓琅整个人摔进了脚下漆黑的河水里。
水花溅到岸边发出巨响,龚灿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哥!!!”
落水的一瞬间,楚晓琅浑身被刺骨的河水浸湿,每寸皮肤都像是被刀尖切割。他想要挣扎,可是漆黑加上惊慌让他顿时失了方向,嘴里想要呼救立马被河水灌入。唯一清晰地感觉,就是他在慢慢往下沉。
龚灿在岸边急疯了,想找个长杆去救援,但是眼看着楚晓琅飘地离岸越来越远,龚灿再也管不了那么多,将校服外套脱下后整个人钻进水里。
龚灿顾不上冰冷的水温,只想朝着楚晓琅的方向游。却惊恐发现他也失了方位感,眼睛被水糊得睁不开眼,耳边明明能听到对方的扑水声,但就是找不准方向,这一刻,他真的害怕极了。
他好害怕楚晓琅有危险。
龚灿尝试朝前游,但脚底下正好是个陡坡,地上有着深浅不一的坑。他连借力都无法做到,加上一天水米未进有些虚弱,他发现自己浑身力气都像被抽干,竟然一点劲也使不上来。
然而,一想到哥哥,龚灿硬咬着牙,不知道从哪憋出来的决心,两只手在水面上划拉,同时喊着:“哥!朝我声音的方向过来,哥!”
幸好,在口鼻没入河水前,楚晓琅用仅存的理智将手伸出。
也幸好,混沌之中,龚灿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龚灿到底是长大了,个高腿长的他拖着楚晓琅的肩膀好让后者不至于溺水,随后慢慢地往岸边游。自己先半个身子爬上去,然后拽着楚晓琅的胳膊把他给拽了上来,总算有惊无险两个人都安全了。
精疲力尽的龚灿还没喘口气,托起楚晓琅的脖子检查情况,眼看着后者的脑袋软软的垂了下去。
“哥?”龚灿傻眼了:“哥!!”
也不知是呛了水,还是说被吓得,楚晓琅竟然晕了过去。
龚灿感觉自己双手都不听使唤了,发抖的叫人害怕,第一反应是打电话求救,但是自己的手机早就在白天的时光耗尽电量关机了。
龚灿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想着生物课老师教过的急救法,他双手盖住,用掌心压着楚晓琅的胸膛,一下一下,想把肺里的水给挤出来。
“哥!你醒醒!睁眼!你别吓我!”
然而楚晓琅还是一动不动,双眼紧闭睡地很安详,龚灿脑袋一片空白,眼泪又不争气流了下来:
“你醒醒!这不好笑!你别跟我开这种玩笑啊!”
龚灿又使劲按了几下,这下他真的慌了:
“哥!这他妈怎么办啊!操!哥你给我睁眼睛!只要你醒来!我不生你气了!”
楚晓琅却还是没有反应,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的脸也越来越白。
龚灿这下真的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那满是水渍的脸此刻凝固,大脑不受控制地想着最坏的结果,结果一想,他就哭得稀里哗啦:
“哥...你别死!我跟你说实话,我早就不生你气了,我对你刻薄....是因为我自私,是我总在纠结自己过去的得失,而忽略你有苦衷这点还跟你斤斤计较。明知道你对我有愧疚我反而要利用这点伤害你,也是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哥...是我错了。”
龚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用手背擦着眼泪,随后整个人跪在地上,用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去按楚晓琅,同时着急的心情使他越按越使劲。
“哥你回来吧,你不能有事情,我不能再失去一个亲人了,你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很重要。只要你醒来,我以后绝对听你的话,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再也不逃课去上网打架了,我会成为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就像小时候我跟你约定的那样,哥!”
龚灿正压得使劲,突然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楚晓琅用非常虚弱的声音说:
“再按....就真按死了....”
龚灿大喜过望,赶紧停下手里的动作,小心翼翼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楚晓琅正要说话,突然咳地停不下来,他赶紧扭头在旁边的地上吐了一大滩水。
龚灿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哥,你好点了吗?”
楚晓琅整个嗓子都哑了,头晕目眩地没回过神来,刚刚他真以为自己要见阎王了,岸边的冷风一吹,他突然想起来刚刚朦胧间听到的话。
“你刚刚跟我说什么?”
“....这。”龚灿整个人都僵住了,现在人醒过来了,他却又有些怂了:“我没说...”
但是仅仅一秒钟,龚灿就想通了,他一把扑上去抱住楚晓琅,抱地很紧很紧,好像是要把这么多年的缺失全部补回来: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