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疼
镰刀滑动, 剖开机械异种的身体。
它的身体材质与金属极为接近，只有下腹部和头部周围露出柔软血肉，向外喷.射出散发着腐臭味的脓液。
随着机械异种的死亡, 黑色光球于空中消散, 露出其内的机甲。
外壳已经坑坑洼洼、不满裂缝的机甲抬起手臂, 对闻颜打了个任务完成的手势。
“结……结束了吗？”
信号恢复，刚刚短暂断连的直播也重新接入。
评论区一片混乱, 其中一半都是各式各样的标点符号, 来自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很想说什么的观众们。
还有不少人在刚刚断线时焦急询问林绒和凌苍的情况，刚刚发不出去的评论一股脑都发了出来, 和各式标点符号重叠滚动。
有人大呼得救了, 有人高喊牛.逼。
凌苍主动解除和林绒的精神力交互, 调出直播光屏，看也不看评论区，手指滑动, 调出机甲作战数据报告, 抹除敏感信息后直接在直播间共享。
“看到了吗？”猫淡淡说道, “这架机甲的设计有多厉害, 设计师有多厉害。”
“他作为观察手有多厉害。”
林绒：“……”
林绒抿了下唇，说不出自己此时的心情。
他最后再扫视了一遍周围环境，确认除了废墟下方还有一些幸免遇难的小型异种以外再没有别的威胁，于是摘了观察手头盔，直接拽了猫的手臂, 凑上去在他的通讯器上点了关闭直播。
又顺手捡起猫仍在一边的颈环。
“申请优先进港。”林绒随即在战斗频道内说道，“我精神域不太舒服，想回家治疗。”
凌苍转头看他。
是因为战斗结束得太慢，仍旧精神力使用过度了？
还是因为当时为了观察到异种的弱点而强行突破……
应该要求林绒下次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但猫不想在这时候扫兴。
他也并不知道林绒在观察手突破时的详细情况，只因为精神力交互隐隐有所察觉。
他能够感觉到精神域的疼痛。
但一时无法分辨疼痛来自于自己还是林绒。
……因为他的精神域疼痛，实在太剧烈了。
凌苍紧皱着眉，虽然表情被驾驶头盔挡着看不清晰，但林绒已经能透过精神力链接感觉到他的担忧。
林绒叹了口气。
他伸手摸了摸凌苍的驾驶头盔，没有解释，只示意他开好自己的机甲，先和星舰对接。
林绒自己的精神域除了有些疲惫以外没有任何问题。
……还不是这只猫！
看着云淡风轻的，但刚刚精神力交互共感那会儿，疼得他觉得脑仁都要炸了！
林绒当时没有听到精神力监测颈环的报警，还曾经怀疑过是不是自己感知失误。
现在一看，果然是凌苍早就提前把颈环摘掉了！
但尽管如此，猫想要装成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他也就在外人面前配合一下。
“当然！”闻颜立刻说道，“医疗星舰已经就绪，就停在三星里外。我先送你们上医疗星舰。”
“回家就行。”林绒坚持道，“不喜欢去医疗星舰。回家用用治疗仪，睡上一觉是最舒服的。”
“你还有的忙呢，后面的收尾工作可不少。”
“如果能趁机完全清除荒野下方的机械异种，以后再加强进城检查、不引入新异种，浮空城就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再担心异种袭击了。”
“重新开发荒野、扩大城市范围。”林绒十分真诚道，“希望我的房东不要给我涨租金。”
闻颜：“……”
林绒说的得很对。但他听到最后，忍不住失笑。
“那倒不用担心。”闻颜说道。
如果林绒想的话，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要搬回首都星了。
他十分相信，等这次作战报告提交上去，先不说还在扯皮黑名单的机甲设计协会，就冲着林绒作为观察手表现出的能力，不久后就会有首都星的机甲学院、星航学院、特殊训练营等等，向他递出橄榄枝，提供首都星临时居住资格，以求在自己学校培养出一名厉害的观察手。
反正未来无论林绒是想做设计师还是观察手，都必然在最顶尖的那一批。
最顶尖的设计师与观察手正带着猫回家。
尽管他的公寓就在荒野边界，但依赖于机械管家提前安排的防护罩，公寓所在的街区毫发无损。
熊波利鼓着腮帮子带着小弟们迎接他们。
几只小仓鼠轻巧从沙发椅背上跃下，吱吱吱吱叫着告状。有一只直接顺着林绒的手臂跳到了他的肩膀上，被凌苍拎着后颈提起。
“……吱！”
所有的小仓鼠都凝固了。
熊波利：“……吓！”
“不许上去。”凌苍冷声说道，“有话等林绒休息好再说。”
“……吱吱！”
被凌苍捏住的仓鼠吓得浑身毛都炸了起来，连忙答应下来，被凌苍随手放回沙发靠背上。
猫又看了熊波利一眼，简洁道：“联系柏乐，告诉他机械帝国高级异种体内有虫皇精神力残余。”
熊波利感觉到凌苍的低气压，连忙向后退了一步。他看了一眼林绒，察觉到青年的脸色确实比平时苍白，于是赶紧招呼自己的小弟们回来。几只仓鼠球迈着小短腿，十分懂事地跑回储物间，还体贴关上了储物间门，给林绒留下足够的私人空间休息。
他按照凌苍的吩咐，在储物间内向兽人星域汇报机械异种和虫皇的联系。
猫则把外套挂在衣架上，率先去开医疗机器人，而后又去厨房找水果口味的营养液，留给林绒一个背影。
他走路时耳朵先弹了出来，而后是尾巴。长长的尾巴末端微微勾起，跟着凌苍的动作一晃一晃，有些烦躁地小幅度甩动着。
“猫猫。”林绒换了睡衣，点了两下医疗机器人的设置光屏，坐在床上叫他。
刚刚拿了营养液的凌苍转身走入卧室，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把找到的西瓜味营养液递到林绒手里。
林绒抱着营养液仰头看他，而后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凌苍：“……”
有些洁癖的猫犹豫了一秒，在听从伴侣的要求和先洗个澡换衣服再上床之间选择了前者。
猫听话坐下，发现医疗机器人还没有开始治疗，于是又伸手去按操作屏，被林绒十分轻松地截住了动作。
“是因为精神域太疼了，所以分不清楚是自己疼还是我疼？”青年歪头看他，一只手握着凌苍的手腕，另一只手推了推猫的肩膀，示意他赶紧躺下去。
凌苍：“……”
凌苍背后的尾巴不甩了。
片刻后，他明白过来林绒说自己精神域不舒服的用意，轻轻松了口气。
“不难受就好。”
凌苍低声说道。
猫放弃抵抗，顺着林绒的力度向后倒去，躺在了柔软床铺之间。
他的容貌英俊，漆黑的凌乱发丝铺在枕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显出在林绒以前没人见过的脆弱。
林绒并不喜欢看到猫这个模样。
虽然最初救起凌苍时猫的情况更加严重，但林绒发现他越来越不能忍受对方难受、受伤。
他抿了抿唇，手掌向上移，盖住猫鎏金色的双眼。
“闭眼。”他低声说道，一边启动了治疗仪。
“滴滴滴滴——”治疗仪扫描凌苍的身体情况，当即发出一连串精神域危险警报。凌苍看不见治疗仪光屏上的提示，但能感觉到林绒的手掌微微发抖。
他的耳朵动了动，伸手想要拉开青年的手掌，却又被对方阻止。
“闭眼。别乱动。”猫的饲养人闷声命令，“休息。”
凌苍：“……抱歉。”
“精神域的伤是能够逆转的。”凌苍沉声保证，“我们今天已经建立了高效的精神力交换，我会变得更健康。”
而后就能够满足林绒对于伴侣的要求。
这次是事急从权，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你的心情好忐忑，猫猫。”林绒移开手掌。
他不太知道兽人星域的精神力交换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精神力交换怎么帮助凌苍恢复受损的精神域。但他能感觉到凌苍的心情。
猫的胸膛起伏因为紧张有些急促，但仍旧听话闭着眼睛，因此看不见青年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青年的手指拂过自己的眉骨，一路向下，好像真的是在撸猫一样轻轻蹭着自己的脸颊。
“为什么？”林绒想起上次提起这个话题时，猫很沮丧，“总不会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不满足‘健康’这个要求，所以不够‘合格’？”
所以才莫名其妙道歉，又莫名其妙心情不好。
“……我是这么烂的饲养人吗？”林绒把头埋在猫的肩膀上，深深吸了口气，“我对猫才没有什么要求。”
“猫猫很厉害，猫猫那么好。我只是很心疼。”
还很自责。
他好像没有把猫养得很好。
凌苍没有说话。
但他侧了下头，与林绒的头顶轻轻碰了下。
猫的长尾卷上来，环住了青年的腰。
“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他仔细想了想，实事求是说道：“回到兽人星域，我也会回到战区，一样会参加战斗。”
“精神域情况会更加恶化。”
没有林绒在，没有伴侣，无法进行精神力交换，无法得到伴侣的安抚，他的精神域连恢复的机会都没有。
“或许精神域塌陷很快就会扩大，整个精神域作废，再也用不了一点精神力，慢慢衰弱致死。”
林绒：“……”
林绒忍不住抬头，狠狠扯了下凌苍的脸颊。
“别咒自己！”林绒怒道。
凌苍：“疼。”
林绒：“……”
林绒于是又伸手揉了揉。
“就这种小事知道说疼。”他嘟囔了一句，用手指拨了拨猫的碎发，而后坐直身体，手指插.入凌苍的发间，像给毛茸茸梳毛一样理顺他的短发，指腹梳过猫的头皮。
林绒看见猫的耳朵轻轻抖动两下，整个人都不自觉变得更放松了些。
尾巴都跟着松了松，但很快又重新环紧。
“而且，这次也有意外发现。”猫还在说话，声音因为放松变得轻了些，“今天杀死的异种体内有虫皇的精神力遗留。”
“它能够沟通虫皇的精神力。”
“我坠落机械帝国前‘杀死’的那只虫皇……显然没有完全死亡。”
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信息。
兽人星域一直没有再检测到虫皇的活性精神力，他们以为上一场袭击已经尘埃落定，几百年内，虫族不会再有大动作。
但或许那只虫皇只是蛰伏着休养生息、等待机会。
又或者……这一只虫皇，本就是一个复生体。
每一任虫皇在成熟后都拥有自己的独特能力。
比如致幻、极速、腐蚀。
这一只虫皇的能力，或许是再生。
“我的精神域中留下了它的精神力残留，因此也能听到它的声音。”
凌苍看向林绒。
这一刻，他们都想起机甲联赛的影像中，梅法德对苏淼说过的话。
林绒与凌苍对视。
他的心里涌现出巨大的担忧，不仅因为虫皇的声音，还因为凌苍目光中隐含的意味。
“我能够听到它和那只机械异种的对话。”凌苍说道。
如果他想，如果或许能够听到更多。
虫族用精神力对话。虫皇发起的精神力链接能够跨越星域，让所有虫族听从自己的指令。
而如果凌苍也能听到的话……只要听到一点，就能够更好地了解虫族的动向。
林绒：“……”
“不可以。”林绒说道。
“不要和它沟通。”青年认真说道，“不要和它说话。”
“无论什么原因都不行！”
无论是想要知道它此时如何，它到底在何处……或者是想要假装取得它的信任获得更多的信息指定作战计划。
凌苍掀开眼帘看他。
林绒的神色严肃无比，再次重复。
“我不允许，将军。”
机甲大赛中有关机械皇帝，真假不明的录像，似乎象征着什么。
“它的精神力残余就在你的精神域里。太危险了。只要沟通，你们的连接就会加强，如果它不知不觉地侵染了你的思维，就可以在你都没有意识到时操控你的行为。”
“哪怕你认为你绝对不会被他操作。但万一呢？”
“它可以操控你伤害自己，操控你下达能够摧毁兽人星域秩序的命令。操控你杀人。”
林绒想了想，强调道：“杀死我。”
凌苍的眉头猛然蹙起。
“别乱说。”这次轮到猫来谴责了。
他的尾巴圈紧了林绒的腰，隔着薄薄一层睡衣，感觉到青年的温度。
虽然猫科动物感知最灵明的地方是鼻子，又或是脸部、豹爪的皮肤。
凌苍的手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做出更多的动作。
林绒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猫圈着自己的伴侣，垂眼想了许久。
“好。”他最终说道，“我不和它说话。”
林绒端详了凌苍一会儿，知道他是真的做了保证，于是摸摸猫的头，放松下来：“猫猫真乖。”
凌苍：“……”
尽管他已经习惯林绒时不时的用猫、大猫、猫猫、大猫猫来称呼自己，但这种好像哄小动物的语气……
虽然还需要继续习惯，但只要是林绒说出来的，也没有太多不好。
凌苍重新闭上眼。
治疗仪对舒缓精神域的作用显著，林绒的手指或轻或重地按摩他的头皮，让他彻底放松下来。
猫确实难受，很想睡了。
他用尾巴环着自己的伴侣，邀请对方也在自己身侧躺下来。
林绒于是也从善如流。
他换了个姿势，侧躺在凌苍身边，支着头，看着猫的呼吸渐渐变得舒缓平稳，沉沉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