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无法原谅的过往(古代-许)
许皓月强迫自己深吸几口气,压下对白暮云在现代世界安危的极致焦虑。他现在被困在这里,急也无用,不如先处理好眼前白暮云苦心布下的局。
他仔细向阿木询问了事情的全部经过,越听越是心惊,继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惊的是白暮云竟有如此胆魄和谋略,利用那半包毒药,联合孙淑娴主仆,导演了这样一出险象环生却又精准无比的“中毒”戏码。
复杂的是,那个初见时苍白脆弱、仿佛一折就断的少年,在经历了一次次灵魂互换的洗礼后,竟能蜕变得如此果决狠厉,颇有几分……嗯,颇有几分他许皓月办事的风格了。
一种奇异的“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感,混杂着对白暮云独自面对现代险境的担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在他心中交织。他没想到,白暮云的计划竟实施得如此顺利,效果甚至远超预期。看这情形,最晚不过两日,皇上降罪惩处柳舒云的旨意必会抵达白府。
这时,前院的喧嚣暂歇。孙家人带着滔天怒意与对女儿的心疼,撂下绝不会善罢甘休的狠话后,带着孙淑娴和小蝶一起愤然离去。
白昭站在一片狼藉的庭院中,背影佝偻,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环顾四周,家宅不宁,丑闻缠身,不久前因破获盐税贪腐案而得来的圣眷和赏赐,此刻如同镜花水月,也不知能否抵消这戕害御赐儿媳的弥天大罪。圣心难测,白府这艘大船,是否会因柳氏一人而倾覆,他心中全然没底。
他的目光扫过惶惶不安的下人,扫过满脸不忿却被吓得不敢再多言的白明轩和白月薇,最后,落在了刚刚赶回、神色看似平静却眼神深邃的“白暮云”身上。
白昭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都散了吧。”他看向白明轩和白月薇,眼中满是失望,“你们两个,去祠堂跪着,好好反省!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起来!”
白明轩还想争辩,被白月薇悄悄拉了一把,最终只能不甘不愿地低下头,被仆役引着往祠堂走去。
随后,白昭的目光转向“白暮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招了招手:“暮云,你……扶为父去书房。”
许皓月依言上前,搀扶住脚步虚浮的白昭。他能感觉到白昭的手臂正微微颤抖,这位在官场上叱咤风云的盐务大臣,此刻也只是一个被家庭巨变击垮的普通老人。
书房里,烛火摇曳,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布满书籍的墙壁上,更添几分寂寥。白昭瘫坐在太师椅里,许久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跳动的火焰,眼神空洞。
许皓月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催促。他知道,白昭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也有话要说。
良久,白昭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暮云……为父……想告诉你一些事情……”
许皓月只是恭敬地回:“父亲请讲。”
白昭点点头,声音飘忽,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你母亲……裴知瑾……她和我,原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苦涩的笑意,“那时候,我家境贫寒,只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穷秀才。她家……也不算富裕,但她性子温柔又坚韧,从不嫌我穷,总是偷偷省下自己的口粮,塞给我……”
“后来,我中了举人,进京赶考。临行前,她偷偷跑来找我,塞给我一个她亲手绣的、装着平安符的香囊,眼睛红红的,却笑着说等我高中回来。”白昭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那时我就发誓,若能金榜题名,定要风风光光地娶她过门。”
“后来……我果然中了进士,虽名次不算顶尖,却也足够谋个一官半职。我满心欢喜,以为终于可以兑现承诺。可就在那时……”
白昭的语气沉了下去,充满了悔恨,“我遇见了柳舒云的父亲,当时的户部侍郎。他赏识我的才学,更……看中了我这个人。他暗示我,只要我愿意娶他的女儿,盐务司那个即将空出来的肥缺,就是我的囊中之物。”
“盐务司啊……那是多少官员挤破头都想进去的地方。一步登天……诱惑太大了。”
白昭痛苦地闭上眼,“我挣扎过,犹豫过。我回去找你母亲,想告诉她……可我还没开口,她就先哭了。她说,她早就听说了柳家小姐的事,她说……她愿意成全我。”
白昭猛地睁开眼,老泪纵横:“她说她不在乎名分,愿意为妾!只要……只要还能陪在我身边……暮云,你说……你说为父是不是很贪心?很虚荣?”
许皓月回以沉默。
白昭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后来,我娶了柳舒云,靠着柳家的扶持,我果然平步青云,坐上了盐务大臣的位置。柳氏刚嫁过来时,也算安分。可我……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总觉得亏欠你母亲太多,所以愈发宠爱她。”白昭的声音充满了自责,“柳氏出身高贵,心高气傲,哪里受得了这个?她的怨恨,就这样一日日积累下来……”
“直到……直到你母亲怀了你。”白昭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你母亲临近生产的那段日子,我公务繁忙,经常外出督察盐场。柳氏……她居然趁着那个时候……我……我回来时,只看到你母亲冰冷的身体,和你这个奄奄一息的婴儿……接生的稳婆眼神闪烁,语焉不详,只说姨娘是胎位不正,难产血崩……”
“我怀疑过!我怎么可能不怀疑?!”白昭激动起来,拳头重重砸在椅子扶手上,“可我找不到证据!一点证据都没有!而且……而且那时我的地位还不稳固,处处需要倚仗柳家的势力……我……我怯懦了……我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甚至……甚至不敢过于疼爱你……我怕你会因为为父的偏爱落得和你母亲一个下场……”
说到最后,他已是泣不成声,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泪痕和深刻的痛苦:“暮云……为父对不起你母亲……更对不起你……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我枉为人夫,枉为人父!如今这一切,都是我的报应……我的报应啊!”
他抬起头,用充满希冀又绝望的眼神看着“白暮云”:“云儿……你……你能原谅为父吗?”
许皓月静静地听着这段尘封的往事,心中只觉得可悲至极,为白昭的懦弱和虚荣可悲,为裴知瑾的痴情和牺牲可悲,也为白暮云悲惨的童年可悲。这根本就是一个因贪婪、懦弱和嫉妒而酿成的悲剧。
原谅?这个词太沉重了。他没有资格替白暮云做出决定。那个自幼失去生母、在毒药和冷眼中挣扎求生的少年,他又做错了什么呢?他所承受的痛苦,岂是几句忏悔就能轻易抹平的?
许皓月沉默了片刻,避开了白昭那渴望救赎的目光,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父亲,往事已矣,现在说这些于事无补,当年我母亲被害的证据或许再也找不到了。但我这里留下了柳氏给我下毒的证据。”
“什……什么!?”白昭不可置信地看向许皓月从怀中取出的一包东西。“这……这是?”
“这是柳氏给孩儿送来的补药药渣,其中几味药材相加会产生一种毒,正是那毒长年累月的侵蚀着我的身体,近日停了补药,身体有所好转,这才发觉补药有问题。”许皓月娓娓道出实情。
白昭听后拍案而起,作势就要找柳舒云算总账,结果一个怒火攻心咳出口血痰来,被许皓月连忙扶住,递上布巾劝解道:“父亲勿要为此事心急伤身,孩儿中毒之事已然发生,没有回旋余地,庆幸的是发现得不算太晚。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眼前的危机。”
他冷静地分析道:“孙家绝不会善罢甘休,此事必然上达天听。父亲与其等皇上降罪问询,不如主动上书,陈清事实,坦诚治家不严之过,并强调已将柳舒云禁足待罪。态度务必恳切悔痛,或许……或许看在父亲近日破获盐税贪腐案的功劳上,皇上能法外开恩,不至于过于牵连白府其他无辜之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她……皇上自会发落,父亲还是保重身体要紧,儿子先告退了。”
说完,他恭敬地行了一礼,不再看瘫坐在椅中、面如死灰的白昭,转身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知瑾呐知瑾……原来……关于你的事……我们的儿子早就知道了……”
书房内,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朵灯花,旋即又黯淡下去。只剩下白昭一人,沉浸在无边的悔恨与孤独之中。窗外夜色浓重,仿佛要将他连同这满室的愧疚一起吞噬。他的一生,汲汲营营,看似风光无限,最终却落得妻离子散,家宅不宁,儿女怨怼的下场。这苦果,终究只能由他一人默默吞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