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托莉亚发出一声苦笑,真情实感,没有任何作戏的成分。
“我主动提出放弃继承权,让出母亲留给我的嫁妆,只为能在成年礼后离开主城。我错误地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现实给了我最冷酷的打击。”
“你曾想放弃继承权?”夏维有些惊讶。
“我以为自己有选择的余地。”托莉亚颔首,手指压住右眼,“天真的代价,我受到了教训。”
“你的父亲拒绝了。”夏维看向她的眼睛,捕捉到眼底深处的情绪。受过的伤,经历的失望,遭受的背叛,岁月也难以磨灭。
“他勃然大怒,用巴掌告诉我答案。”托莉亚移开手指,现出眼角的一道伤疤,“他告诉我,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我母亲的嫁妆也属于他这个丈夫。我一无所有,没有反抗的余地,最好乖乖听话,否则,他不在乎少一个女儿。”
托莉亚语气平静,手指缓慢擦过疤痕。
刺痛烙印在脸上,羞辱和绝望铭刻脑海,她永远都不会忘。
“我的成年礼是一场灾难。在那场典礼过后,我就被送去王城,成为联姻的棋子。”
一场典礼,一场展示会。
她被精心打扮,推到王城使者面前,任凭对方品头论足。
时至今日,当年的情形仍历历在目。
父亲在宾客面前训诫她,没有一句祝福,没有任何关怀,只有伪装成期许的算计和警告。
“托莉亚,你长大了,应该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多么冠冕堂皇,厚颜无耻!
“帕托拉女孩的成年礼,往往象征着亲人的祝福。而我,被父亲推上长桌,桌边围满了人,他们像评价货物一样打量着我。”
托莉亚翘起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双眼深处凝结冰霜,森冷彻骨。
“当时,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包括你的父亲?”夏维问道。
“对,包括我的父亲。”托莉亚身体前倾,对上夏维的双眼,控制不住内心阴暗的一面,“我的母亲就是被他害死,我知道他对母亲做的一切。我惧怕他,更加恨他!我曾懦弱逃避,是他毁灭我的希望。在我离开婆娑城时,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毁掉他拥有的一切!”
随着语言深入,她的状态明显不对,表现出一种异样的疯狂。
黧炎挑了下眉,侧头看向夏维,大致猜到原因,却一言不发。
特兰将一切看在眼中,聪明地保持缄默,什么都没说。
托莉亚意识到自己不太对,可她不打算停止,也无意克制。
这些话压在心中太久,几乎要把她逼疯。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哪怕是被控制,她也想一吐为快。
“你有意弑父。”夏维再次开口,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我的确有这个打算,可惜被困在王城。”托莉亚作势叹息,随即绽放笑容,比先前真诚数倍,“所以,我感谢您,感谢您们,阁下。”
没有演戏,也没有任何夸大,真心实意的感谢,一点也不虚伪。
夏维轻笑一声,熄灭掌心的法诀:“你很诚实,继续保持。”
“您的肯定是我的荣耀。”托莉亚眉开眼笑,语气轻快。
她猜到自己的状态和夏维有关,不认为被冒犯,反而感到畅快。
朝好的方面去想,既发泄出怨念,又能收获一定程度的认可,可谓一举两得。
黧炎握住夏维的手,拇指摩挲着他的指关节,声音低沉:“你在夸奖她?”
话是好话,语气却不太妙。
夏维曲起手指,顶了一下黧炎的下巴:“我认为她的提议不错,你需要一个帮手,在战争结束后。”
王权倒塌后,政治生态如何重组,夏维毫无兴趣。
黧炎却不行。
鉴于往日种种,不想旧事重演,在新崛起的权力架构中,巨龙必须占据一席之地。
当然,还有安娜。
这件事就不必明说,以免这头龙再吃醋。
夏维态度明确,托莉亚马上趁热打铁:“阁下,我会成为一把好刀,任凭驱使。”
目睹全过程,特兰陡生紧迫感。
他的预感果然没错,托莉亚是一个强劲的对手,对他的威胁超过赫加尔和陶曼。
思考片刻,黧炎颔首:“我可以接受你的效忠。”
托莉亚登时眼前一亮。
不等她说话,夏维挪开手札,竖起一根手指:“还需要一点保证。”
“我愿意立下誓言。”托莉亚正色道。
“不,另一种方式。”夏维朝黧炎示意,指向靠在墙边的矮柜。
暗龙心领神会,起身走过去,拉开第二层抽屉,从中取出一卷羊皮纸。
夏维接过羊皮纸,当着对面两人展开,提起桌上的羽毛笔,快速绘成一枚符篆:“忠心符。”
他翻过纸页,将符文展示给托莉亚。
“以生命为誓,假若背叛,灵魂将四分五裂,荡然无存。”他凝视托莉亚的眼睛,微笑问道,“这样,你还愿意吗?”
“我愿意。”托莉亚没有片刻迟疑,回答得十分干脆。
绞尽脑汁打开局面,只差临门一脚,她不可能退却。
特兰忽然开口,提出让人惊讶的请求:“阁下,我是否有这个殊荣?”
“原因?”夏维疑惑看向他。
“我效忠于您,阁下。”特兰向前倾身,瞳孔收窄,主动显露出厄运女妖的血脉特征,“请求您,赐予我这份荣耀。”
比不上安娜,他认了。但是,绝不能被后来者居上。
托莉亚,她凭什么?
特兰转过头,冰冷的目光刺向托莉亚。
后者半分不让,摆明立场,与他针锋相对。
态度既然挑明,势力旗鼓相当,再没必要伪装。甭管之前如何,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就是竞争对手。
四目相对,两人掀唇冷笑。
刹那之间,似有电流激射,电火花爆闪。
最终,特兰还是如愿以偿。
在黧炎与托莉亚签订契约时,夏维也给了他一张忠心符。
白皙的手指夹住符篆,羊皮纸无风自燃,却不见一缕烟气。
纸上的符文化作流光,在燃尽前投入特兰额心。
明明是一团火,却感觉不到半分热度,只有浸透骨髓的凉意,钉入特兰眉心。
“感觉如何?”夏维搓掉指腹的灰烬,询问特兰。
特兰抬手擦过额头,明确感知到一种力量,并非粗暴的禁锢,而是一种感应,一种示警。
若他心生恶意,做出背叛夏维的举动,哪怕只是一个念头,都足以让他灵魂陨灭,死无葬身之地。
特兰心中敬畏更深,也为自己的选择倍感庆幸。
他看向夏维,措辞相当谨慎:“我只能说,很奇妙。”
“后悔吗?”夏维询问。
“不。”特兰摇摇头,坚定道,“我感到十分荣幸。”
托莉亚侧头看向他,强压住撇嘴的冲动。
她就知道,能果断舍弃姓氏,第一个站出来与王城割裂,政治眼光绝对不差,更不缺乏野心。
一个强劲的对手。
毋庸置疑。
在对彼此的认知上,日后有名的左右宰相,于此刻达成高度共识。
事情办完,特兰和托莉亚起身告辞。
离开大帐,走在营地内,两人十分小心,全程目不斜视。
篝火点燃,成排火把立在地面,营地内亮如白昼。
巨龙们三三两两聚在帐篷前,或站或坐,姿态闲适。火光照亮他们的脸孔,各个英俊漂亮,气质洒脱不羁,十足夺人眼球。
弥漫在周遭的黑暗气息却能让人清醒。
这是一群不折不扣的凶兽,痴迷绝非好主意。聪明的做法是避让,越远越好。
在巨龙的注视下,特兰和托莉亚一起加快脚步。
穿过林立的帐篷,两人在食尸妖的引领下走出营盘,与等候在外的随从汇合。
马夫递来缰绳,两人各自登上马背。
“大人,事情是否顺利?”心腹低声请示,“接下来如何安排?”
“先回营。”
在外不适合详谈,特兰和托莉亚同时下令,决定尽快返回营地。
风将声音送入耳道,两人不约而同皱眉,警惕地看对方一眼,其后一拉缰绳,分别朝不同方向奔去。
营地大帐内,夏维重新翻开手札,自然地靠进黧炎怀中。
觉得不舒服,他索性拉过黧炎的一条胳膊,环过自己腰间,调整过姿势,这才满意地放松下来。
“看这里。”他翻过几页,手指划出两行字,示意黧炎认真看。
“高原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