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迈的智者坐在椅子上,与女仆长对视,气势分毫不弱,甚至更胜一筹。
“阁下,您不该忘记,您与艾尔扬家族存在契约。”女仆长沉声提醒。
“我当然记得。但是,那和你有什么关系?”方托学士拉长语调,舌尖仿佛带着毒液,“一个卑微的女仆,就该摆正你的位置。体内流淌的血液,该让你认清自己的身份。照顾艾尔扬大人是你的本分,你不能以此居功,不将我放在眼里。”
似乎还嫌态度不够强硬,方托继续刺激对方:“如果艾尔扬大人选择维护你,我会给领主写信。继承人和家主,我想你清楚其中分别。”
女仆长听出话中的深意,顿时火冒三丈。
“你竟然威胁我?!”
她怒视方托,瞳孔收窄,十个指甲陡然增长,尖端锋利,呈现出猛禽利爪一样的弯钩。
看到她的变化,夏维反转手臂,将安娜牢牢护在身后。长剑滑入掌心,随时准备应对危险。
方托学士岿然不动,牢牢坐在椅子上。
他看向女仆长,神色异常冷酷。桌上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房间内的炼金阵陆续启动,齿轮状的图案一枚接一枚迫近,能量引来冷风,擦过女仆长脸颊,堪比刀刃划过。
女仆们陷入惊慌,不知该如何是好。
万幸,女仆长没有丧失理智。
她抬手擦过脸上的伤口,指腹染上殷红的血。锐利的双眼缓慢眯起,冷视对面的方托。
下一刻,女仆长弯腰行礼,为自己的行为道歉:“很抱歉,方托学士,是我逾越。请原谅我的失礼。”
暗光覆上女仆长的面容。
她感到屈辱,却必须弯腰。
所幸完成艾尔扬少爷交付的任务,探出方托真正的意图。
方托要护下这个少年。亦或是,将他困在自己身边。
无论哪一种,都证明艾尔扬少爷的猜测,方托别有用心,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我原谅你的失礼。”方托的声音轻飘飘响起。
女仆长深吸一口气,缓慢直起身,命令女仆留下珠宝。
“您的态度,我会如实转告大人。”她说道。
“随你怎么做。”方托眸光深沉,语气带着不耐烦。
早在上一任领主去世,他和艾尔扬家族的契约就该解除。对方却献祭灵魂,设法使他继续留在狂风领。
方托怒不可遏,却对此毫无办法。
他需要帮手,帮助他摆脱誓言的枷锁,摆脱在光明中湮灭的命运。
星象给了他指引。
虽然过程有些曲折,夏维的本性与判断相差甚远,至少迈出重要一步。
总是该怀抱希望。
就像烈焰岛的那些龙族一样。
方托有些走神,忽视了女仆长的告辞。后者带着愠怒离开,关门的力度都加重许多。
钝响声惊醒方托,他刚要从椅子上站起身,一道光恰好飞入窗口,丝滑落入他的掌心。
光芒凝实文字,映入他的眼帘,仅仅两秒,即如烟火飞散。
读懂传讯内容,方托看向身侧的夏维,神色莫名。
下一刻,他收敛情绪,看也不看地上的珠宝,随意指向工作室右侧,开在他卧室隔壁的两扇门。
“两个房间,你们一人一间。房间内有浴室和热水,你们可以使用。”方托说着,从腰间解下两枚钥匙,分别递给夏维和安娜,“衣服和食物,我会让人送来。为避免麻烦,你们最好留在房间内,不要在城堡里随意走动,除非是有我陪同。”
夏维听懂方托的告诫,从对方手中接过钥匙,递给安娜一枚:“你先去休息。”
安娜心中有许多疑问,但没有着急开口。
她握紧钥匙,遵从夏维的吩咐,礼貌地向方托道一声晚安,抱起脱下的斗篷,先一步去往卧室。
少女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夏维扫两眼地上的珠宝,很快收回视线。
没有灵气的宝石,看着漂亮,无法提供一丝一毫的灵力,完全提不起他的兴趣。
“成为你的学徒,我是否仍要遵从艾尔扬大人的召唤?”他问道。
他可以留在房间里,短时间闭门不出,主动避开麻烦。可如果艾尔扬召唤他,他能否强硬拒绝?
毕竟对方是这座城堡的主人,名义上,他还是对方招揽的剑士。
“当然不需要。”方托坐回椅子上,拿起一颗糖果,剥开糖纸丢进嘴里,“我自信有这点面子,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夏维点点头。
那就好。
“还有一件事。”方托学士再次开口,“后天我要出城,你和我同行。”
“什么?”
“后天,你和我一起出城,去见一个人。”方托又拿起一颗糖,伸手递给夏维,“尝尝,味道很不错。”
糖块呈琥珀色,糖心流淌蜂蜜,外层包裹糖霜,看上去就很甜。
夏维摇头谢绝。
他不拒绝甜食,太甜的敬谢不敏。
“见谁?”
“一支商队的领队。”方托只能收回手,把糖放回盒子里,“事情需要隐秘一些,趁着集市热闹期间,行动会方便许多。”
“商队?”
“见面你就知道了。”
“我明白了。”
方托学士没有明说,显然是不太方便。
夏维不再追问。
反正两人已经订立契约,受到誓言力量的束缚。
如果方托心怀不轨,想要设计害他,注定自食恶果。
背誓者的灵魂会成为黑旗中的一员,永生永世无法挣脱,在痛苦的炼狱中煎熬沉沦。
当夜,夏维和安娜各自回房,痛快地洗了个热水澡,吃完大块面包和熏鱼,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好觉。
日上三竿之时,安娜依旧未醒,在美梦中酣睡。
连日来的逃亡,少女一直担惊受怕,神经紧绷,身体和精神的承受力都达到极限。
她需要休息,彻底放松一回。
哪怕时间短暂。
夏维走出房间,看到隔壁紧闭的房门,想到安娜的状况,没有选择叫醒她。
循着食物的香气,他走向设在房间角落的餐桌。桌上摆放两份早餐,一份属于他,另一份应该是给安娜准备。
至于方托,目前不见踪影。
大概是有事离开了。
夏维挽起衣袖,收紧领口,确保腰带和钮扣都牢牢系紧。身上的衣服过于宽松,类似长袍的款式是炼金师的标配,却不太方便行动,随时需要整理。
他走到桌子前,拉开椅子坐下,端起金杯嗅了嗅:“酒。”
杯中装着葡萄酒,是方托的喜好。每天清晨,学士大人都喜好小酌一杯。
夏维没有类似爱好。
他放下酒杯,嫌弃地推到一旁。
即使要品酒,也要清冽的佳酿,而不是这样浑浊的葡萄酒。
不再看酒杯,夏维取过餐盘,撕开盘子里的面包,涂抹颜色暗红的果酱,一口接一口送入嘴里。
盘中很快见底,食物被吃得干干净净。
必须承认,比起黑石堡,风息堡的厨师手艺更好。尤其是在烤面包的工艺上,至少他们懂得剔除石子,口感不是那么狂放。
用过早餐,夏维在工作室内转过一圈,脚步停在书架前。
修长的手指划过书脊,他从架子上挑出一本,翻开浏览几页,被里面的内容吸引,逐渐沉浸其中。
方托推门走进来,目睹夏维的样子,开口道:“你可以带回房间去看。”
闻言,夏维抬起头:“日安,学士。”
“你该叫我老师。”方托依旧是昨夜的打扮,手中拎着一只袋子,里面装满炼金材料,隐隐有能量流动。
“我要制作一件炼金物品,需要绝对安静。”他将袋子放到工作台上,发出一声钝响,“这段时间我会很忙,你可以留在卧室里。”
“我明白了。”夏维合拢书页,没去好奇炼金物品是什么。他朝方托颔首,遵照对方的吩咐返回房间。
房门关闭,方托立即点亮炼金阵,倒出袋子里的材料,着手投入工作。
飞马商队指名要的东西,也是他出城的借口,必须制作完美,不能出任何差错。
卧室内,夏维背靠门板,聆听门外的动静。
带回的书被他放到一边,封面翻开,显示是一本炼金手札。
确认门外的响动,夏维双手捏起法诀,红纹爬上两条手臂,透明的符篆在身前成形,拓印成数张,渐次飞出,链条状排列,在移动中布满整个房间。
法阵既成,房门无法从外开启,能量完全屏蔽。
夏维取出羊皮纸,手指点压上面的图案,取出从黑石堡带出的灵石。
除去路上消耗,灵石仅剩下半箱。
全部吸收,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好在能暂时压下暗伤,让他有更多自保的把握。
夏维沉下心来,双手各握一枚灵石,盘膝坐到地上。
无形的灵气受到牵引,顺着掌心流入他的体内,冲刷过受伤的经脉,逐渐被吸收,化作修复暗伤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