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手中的笔,不自觉攥住笔杆。锋利的笔尖钉上羊皮纸,洇出一团墨迹,覆盖写到一半的文字。
看向聚集众多目光的身影,他突然间觉得,之前送去的宝石配不上他。
“阿林娜。”艾尔扬召唤女仆长。
“是,大人。”
“打开我的私库,将风之心送去给他,让他在舞会上佩戴。”
“听从您的吩咐。”
女仆长眸光微顿,考虑到场合,没有发出任何疑问,迅速转身离开。
艾尔扬环顾左右,手指轻击桌面,召回众人的注意力,继续方才的商讨。
夏维能察觉到气氛不对。
贵族们在窃窃私语,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大多玩味低劣。
绝非善意的目光刺向他,粘稠、焦灼、恶寒,犹如附骨之疽,令他极为不适。
“别回头,继续走。”方托握住夏维的胳膊,“别去在意那些人。宴会当天,情况只会更加糟糕。”
“我明白。”夏维颔首。
在方托的示意下,他加快脚步,忽略那张铺着殷红桌布的长桌,也忽略坐在桌旁的所有人。
两人离开大厅,拐进石柱后的走廊。
仆人们全都低着头,只顾着走路,几乎大气不敢喘。
抵达炼金室前,方托让仆人放下箱子:“你们可以走了。”
“是。”仆人们如蒙大赦,迅速放下宝石箱,鱼贯转身离开。
待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方托才拉开房门。
安娜在卧室内听到动静,推门向外看,就见方托和夏维结伴归来。
夏维身边悬浮几只木箱,被他牵引着飞向墙边,一只压着一只整齐摞放。
“方托阁下,夏维,你们回来了。”安娜走出房间,额头挂着汗珠,手中握着夏维给她的短剑。
不等夏维说话,方托敲敲桌面,点亮头顶的星辰图。
“宴会在三天后。”方托站在工作台旁,回想艾尔扬的态度以及贵族们的表现,心中生出一股担忧,“宴会当天,城堡一层完全开放。你答应做艾尔扬的舞伴,至少在开场时,你需要和他在一起。”
“我明白。”夏维颔首。
“不,你不明白。”方托头疼地按压眉心,回忆大厅中的场景,烦躁感挥之不去,“我无法全程庇护你,那些贵族,他们行事不择手段。”
“即使是在风息堡?”
“不能说必然发生,但要做最坏的打算。”方托看向夏维,认真道,“我不确定你要做什么,也不打算问。我只想告诉你,无论如何,必须以保全自己为先。如果有人对你不利,你可以用我的炼金阵。”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方托完全将夏维视作自己的学徒。
他愿意保护他,尽己所能。不单是出于对命运的反抗。
“尽量不要用你的法阵,我指你私下里绘制的那种。”方托掌心覆上工作台,陆续点亮六枚炼金阵。
和之前见过的不同,这些炼金阵流淌红光,运行时释放阴森气息,更像是夺取生命的陷阱。
“禁忌法阵。”方托向夏维解释,手指穿梭的链条仔细讲解,“一种损害灵魂的禁术,如果有人威胁到你,你可以使用它们。”
“我在手札上没有看过,书籍中也没有。”习惯性地,夏维探手触碰光源,从外向内拆解,掌握能量流动的轨迹,继而开始重塑。
“你当然看不到。”方托环抱双臂,微微抬起下巴,模样自得,“它们是我创造的,能伤害大多数种族的灵魂,所以才被称为禁术。”
身为一名炼金大师,他终于能在学徒跟前挽回些面子。
哪怕这个炼金阵不是那么正派。
夏维的关注点有所不同。
“多数灵魂,也就是说,有人能免疫伤害?”
方托神情微顿,不太想承认,却也只能说实话:“龙族,他们的灵魂足够强,身体的强悍也是绝无仅有。炼金术、巫术和异种的毒都无法伤害他们。”
“原来如此。”夏维沉吟片刻,难得心生好奇,“他们为何不是帕托拉的统治者?”
“这件事属于历史问题。”想到祖先做的事,方托只想叹气,“我的立场无法解释。你最好向龙族询问。如果他们愿意说的话。”
“好吧。”
夏维也是顺口一说,并不打算刨根问底。
他展开羊皮纸,刻录下六枚禁忌法阵,其后尝试唤醒,全部一次成功。
见此一幕,方托嘴角抖了抖。
算了。
天才和凡人终究有别。
被打击的次数多了,也不差这一次。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叫住打算回房间的夏维,“你会跳舞吗?”
“不会。”夏维诚实摇头。
“那你答应作艾尔扬的舞伴?”方托愕然出声。
“他也没给我拒绝的机会。”夏维回答。
方托默然。
片刻后,他转向安娜。
不等他开口,少女举起一只手:“我会跳圈舞,算吗?”
这是一种流传在乡间的舞蹈,不限定舞伴。众人围着火堆旋转,比起舞蹈,更像是一种祭祀。
方托无话可说。
不行,事情不能这样。
“站好,我教你们。”方托正色说道。他的学徒出现在舞会上,不能像一根棍子,绝对不行!
“教我?”夏维手指自己。他并非怀疑方托,而是看向须发皆白的老人,总觉得不太对劲,“我想,就算我不会跳舞,也不会有大问题。”
“不行。”方托依旧摇头,“如果你不跳舞,根本没有离开艾尔扬身边的机会,懂我的意思吗?”
不给夏维再拒绝的可能,方托敲击工作台,巨大的炼金阵在夏维和安娜脚下升起。
两人被禁锢在光中,除非方托允许,休想走出来。
“现在,跟随我学习。”
方托召唤墙边的傀儡,是他参考夏维的手法采用金属和木材炼制。
傀儡不具备独立思维,但能很好地执行命令。
方托化身严师,夏维和安娜被迫牵起各自的舞伴,开始一场交谊舞的学习。
“挺直脊背,抬高下巴,不许低头。”
“左脚,左脚,我的姑娘,你左右不分吗?”
“夏维,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快把傀儡的脚踩断了!”
“继续,跟着拍子来,不许停!”
方托变得格外严厉。
安娜还好,她只要记住先迈哪只脚,其余交给舞伴引领。
夏维则要学会双方舞步,转圈转得头晕眼花,觉得比练剑更累。
在两人初步掌握旋律,不至于踩断舞伴的脚时,房门被敲响。
仆人送来晚餐,方托终于大发慈悲,熄灭炼金阵。
“先吃饭,晚饭后继续。”
“整整一个下午,这也太难了。”安娜嘟囔一声,提起裙摆走向门边,拉开木门,板着脸接过餐盘,“我只是个农家姑娘,又不是贵族小姐,学什么优雅地转圈。还要被举起来,老天,我一定会笑出来!”
听到她的抱怨声,方托拿起餐叉,精准地敲在她头顶:“什么农家姑娘,夏维是我的学徒,你是他的妹妹。不仅领地贵族,即使是在王城,你们也能昂起下巴,成为许多人的座上宾。”
安娜摸着脑袋,试图张嘴反驳,被夏维按住肩膀。
“我明白你的好意,学士。”夏维稳下安娜的情绪,见她不再多言,才松开手,从餐盘中拿起面包,涂抹上果酱,“不过,我认为这次是例外。我不会去接触更多贵族,更别提王室。”
“话不要说得太绝对,年轻人。”方托对他眨眨眼,语气意味深长,“预言偶尔会发生歧义,星辰永远不会出错。”
“怎么说?”夏维停下动作。
“星辰告诉我,你注定成就非凡。你会与强者并肩,打破数千年的禁锢,登上无人企及的云端。这是神明的恩赐,命运的必然。”方托说话时,瞳孔有刹那变形,很快恢复正常。
“我不信命,也不信仰帕托拉的任何神明,我只相信自己。”夏维撕开面包,没有着急送入口中,而是继续涂抹果酱,等待粗糙的口感变软,“逆天而行,遵从本心,仗剑扫清一切敌人,这才是我的信仰。纵然失败,我也会坦然接受。至于祈祷,算了吧。”
帕托拉大陆信仰神灵,大多种族都依靠献祭获取力量。
夏维这番话分明是在渎神,足以引发信徒震怒。一旦传扬出去,报复将如海啸席卷而来。
方托却听得笑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预言会指引他,让他找到夏维。
这名少年身上有很强的光。
遥远,趋近黑暗,无时无刻弥漫着血腥,却是他唯一的希望。
“我尊重你的想法。”方托拿起面包,蘸着浓汤送入口中,“这是一种很强的意志。”
“是的。”夏维姿态放松,咬下一口面包。
若非本心坚定,不肯认命,他早就暴尸荒野,成为别人邀名的踏脚石。
或许是谈话的缘故,方托没有要求夏维继续练习。
晚餐结束后,夏维和安娜就被打发回房间。
“我需要安静思考。”学士这样说。
两人向方托道一声晚安,各自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