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他最近隔两天就要做一回。
因为梁训尧最近常常来这里,到了也不下车,就坐在车里独自失神。
不过这次有点变化,梁训尧拿出手机给琼姨打去电话,问:“颂年在家吗?”
“在的。”
“在做什么?”
“一个人在客厅看电影……”琼姨说着,语气忽然弱了下来,听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梁训尧叫了一声琼姨,没有人应。又过了一会,梁训尧担心出事,正要下车看看情况。
车窗被人叩响。
梁颂年穿着睡衣站在车外。
他看起来刚洗完澡没多久,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意,额前落下碎发,贴在莹白的皮肤上。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正气鼓鼓地瞪着他。
梁训尧愣了一瞬,打开车门,“怎么出来了?”
他站在梁颂年身边,看他单薄的睡衣,下意识脱去外套,准备给梁颂年披上。手刚要碰到梁颂年的肩膀,又缓缓收回。
梁颂年举起琼姨的手机,将屏幕对准梁训尧,冷着嗓音说:“梁总,请你不要再监视、打扰我的生活,还有我的工作。”
梁训尧感到一阵窒痛,理论上他此刻应该说“好”,坐回车里。
像梁颂年要求的那样,彻底退出梁颂年的世界。
但这声“好”,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晚风微凉,拂着枝叶吹过来,钻进衣领,带来海岛初冬的寒意。
梁训尧未发一言,只是把西装外套披到梁颂年单薄的肩头,温热的余温将晚风隔绝。
他说:“我只答应了不见你,没答应不能关心你。”
这话听起来完全不像是梁训尧会说的,梁颂年呼吸一滞,移开目光望向另一边,语气更冷:“那我现在说,你不许关心我。”
梁训尧诚实坦白:“哥哥做不到。”
第28章
“为什么做不到?”
梁颂年不会再轻易掉入梁训尧的语言陷阱,用似是而非的话蛊惑他,在他沉沦时又进退有度,用冷静的话语刺伤他。他不能再重蹈覆辙。
他要梁训尧明明白白地说。
他微微仰起头,紧盯着梁训尧的眼,“请你不要惜字如金,既然来了,就把话说清楚。”
“我……”
梁训尧欲言又止,但在梁颂年的灼灼目光中,他不得不开口:“年年,我们在一起十四年了,关心你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梁颂年呼吸一顿,还是冷下脸。
“所以呢?”
“我只是希望你过得好。”
还是这些模棱两可的话,不敢越雷池半步又暧昧不清。梁颂年想:是,梁训尧没有错,可他的爱也没有错,作为哥哥,梁训尧要么进要么退,没有停在原地等他靠近的道理。
他狠下心,扬声说:“我过得很好,维柯的项目就算黄了,对我的事业发展也没多大影响,我不需要你在背后指手画脚,好像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瓜。还有,不要再给琼姨打电话问我在做什么,我本来可以吃好睡好的,听到你的电话才会吃不好睡不好!”
这话像一把尖锐的刀,狠狠刺进梁训尧的心,他一时失语,整个人僵在原地。
半晌,才语气干涩道:“年年,我们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
“是,你还不明白吗?”梁颂年侧过身,望向另一侧,“越过界了,就做不回朋友和亲人,只能做陌生人,希望不会变成仇人。”
说完,他就离开了。
梁训尧缓缓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司机推开车门走出来,小心翼翼地问:“梁总,您还好吗?”
梁训尧没有回应。
司机迟疑片刻,抬高声量又问了一遍,“梁总,您、您还好吗?”
梁训尧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司机绕过车头,快步走到他面前,神色担忧地望着他,梁训尧才恍然回神,说:“怎么了?”
“您怎么了?怎么听不到我说话……”司机担忧不已,絮絮说着话,可梁训尧只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听不见半句,就连原本环绕着他额风扫树叶的簌簌声也听不见。他怔怔蹙眉,抬手按住耳道口。
司机瞬间反应过来了,脸色慌乱,“我送您去方博士——”
“不用了,回明苑。”
“可是——”
“回明苑吧,睡一觉就好了。”梁训尧动作迟缓地坐进车里。
司机连忙去开车,踩上油门之后他忽然意识到,自从三少离开之后,梁总就只说“回明苑”,不说“回家”了。
半夜时分,琼姨出来喝水,瞧见梁颂年的房间还亮着灯,门虚掩着。
她疑惑地走过去,本想问问梁颂年怎么还没睡,刚把门推开,就愣住了。
只见梁颂年整个人蜷缩在床边,像个没安全感的婴孩,呼吸匀长,显然已经睡熟了。
他的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的西服外套。
他两腿蜷曲,而西服宽大,几乎盖住了他的全部身体,除了脑袋和一双纤瘦的脚。
琼姨轻轻叹了口气,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拽过被子覆在他的身上。
梁颂年睡到中午才醒过来。
叶铧给他发来了新专利的说明书,还附了一段表明合作态度的话,也算是为昨晚的饭局收了尾。
梁颂年回复:[收到,辛苦了。]
但转头就给荀章发消息,让荀章帮他联系一下之前说的那位溱岛大学的化学教授:[约个时间见一面,给他一笔专家咨询费用,让他帮我们再审核一下维柯新发来的技术材料。]
荀章删删改改,回复:[好的。]
梁颂年有所察觉:[这个教授,你之前是不是通过梁训尧的关系联系的?]
荀章:[是……]
梁颂年仰躺着,茫然望着天花板,半晌才回复:[无所谓了,工作重要,你去跟他约时间吧。]
很快,荀章回复他:[明天下午一点半,他的办公室,可以吗?]
梁颂年:[好的。]
两手撑着床沿起身时,光滑的西服顺势滑落到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动作忽顿,眸色沉了沉,随手丢到一边,下床洗漱去了。
第二天的下午,他来到溱岛大学。
路上他就莫名有种心烦意乱的感觉,直到车子缓缓驶入溱岛大学的大门,年轻的男女经过他的车窗外,他才倏然反应过来——
季青媛不就在溱岛大学?
他怎么把这一茬忘了?
好巧不巧,车子停在化学系的楼前,梁颂年刚下车,就听到一阵交错的脚步声。
是一群大学老师刚开完会往回走。
怕什么来什么。
梁颂年抬眼望过去,正好看到季青媛和一个女老师并排走过来,两人说说笑笑。季青媛一身淡色长裙,长发及肩,一如相亲那天温婉大气,在人群中格外出众。
也许是梁颂年在车前停驻,长身玉立,同样显眼,季青媛很快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遥遥对上了视线,季青媛脚步微顿,和身边人说了一声,朝他走过来。
“好久不见,三少。”
梁颂年其实并不想和她打招呼。
他只是想到秦医生的话,秦医生让他对身边的一切都表示友好,当然也包括季青媛。况且上次在海湾一号,他对季青媛颇有冒犯,而季青媛的父亲是频道商会的主席,为了事业,他也应该和季家搞好关系。
只是这些原因,并不为打探其他。
“来这边做什么?”季青媛一副和他很熟络的模样,笑吟吟地打招呼。
无端让梁颂年想起半年前,那时梁训尧和黄允微即将订婚的消息铺天盖地传播,他去世纪大厦找梁训尧,恰好那天是一个新来的前台女孩,并不知道梁颂年的身份,看他径直往里走,还急匆匆将他拦下,梁颂年皱着眉头打量她,争吵即将发生时,黄允微走出电梯。
她看到怒火中烧的梁颂年,当即走过来拉架,对前台女孩说:“这是梁总的弟弟,他随时都能来,不需要预约的。”
那语气,那笑容,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梁颂年之前一想起来,就觉得浑身发寒。
梁训尧理应只有他,和梁训尧同一阵营的人也应该只有他,怎么可以有人用更熟悉的姿态、更亲近的关系,替梁训尧安排他?
他那一刻几乎恨到发疯,不过,那时他有多愤怒,现在回想起来就有点多不堪。
“拜访一位化学系的老教授,好久不见,季小姐,快放假了吧?”
季青媛莞尔,“是啊,等孩子们的期末考结束,我就能放假了。”
“辛苦了。”梁颂年浅笑,颔首示意。
“你好像……有点变化。”
最近很多人这样说,梁颂年只是笑笑。
“前几天黄允微黄小姐来溱大采访我们系的两位教授,我和她碰上面,聊起你们,才知道你和你哥哥的关系这么好,你们对彼此来说这么重要。实在不好意思,那天我的语气有点尖锐,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梁颂年愣住,他没想到季青媛会先道歉。
明明是他才是尖酸刻薄的那个人。
好奇怪,当他学着对周遭一切表示友好时,他忽然发现,他身边的人并没有他印象里那么坏。
黄允微很好,祁绍城也不错。
为什么他之前视他们如洪水猛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