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章刚看完消息,一抬头就发现梁颂年把合同放到了桌面上。
“……”
准得离谱。
梁训尧未免也太懂梁颂年了。
荀章哑然,一把按住梁颂年的手,“等一下。”
梁颂年有些愠怒:“你怎么回事?”
荀章压着嗓音劝他:“咱们今晚无缘无故请他吃饭,他心里说不定已经有数了,你先等一等,看他怎么说。现在就捅破窗户纸,合作还怎么进行下去,后面相处起来就难堪了。”
梁颂年怔住。
盛和琛适时开口,打起圆场,“叶总,新专利是哪方面的?”
叶铧主动讲了起来,说完又笑了笑,望向梁颂年,说:“虽然是新鲜出炉的专利,还没有投入生产,不过还是希望梁总在路演的时候,能帮我们多多美言。”
梁颂年冷眼轻笑,“我还以为叶总觉得我们进度太慢,已经不信任我们绿野了。”
“不会,我们一定是因为相信绿野,才选择绿野的,只是维柯也是第一次寻求外部投资,在沟通上必然有一个相互适应的过程。”
“叶总的意思是,还需要我们绿野?”
这话已经是明牌。
“当然,”叶铧主动举杯,对梁颂年说:“当然需要,梁总这几个月付出的心血,我都看在眼里。”
显然,他明白这场饭局的含义,这话也算是表了态。
再加上盛和琛在一旁稳坐如钟,叶铧在祁绍城那边还欠了一百多万,更不敢置喙。
“那就好。”梁颂年一字一顿道。
没有预想中的剑拔弩张,这场飞单危机在叶铧的主动示弱中结束,梁颂年大获全胜。
走出餐厅时,他感到神清气爽。
“我还以为要吵起来,”盛和琛朝他笑,“没想到那老狐狸没两句话就滑跪了,没意思。”
梁颂年莞尔,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是一轮圆月。
盛和琛看着他的侧脸,以及纤长卷翘的睫毛,梁颂年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过来。
盛和琛立即避开,欲盖弥彰地咳了两声。
“谢谢了,占用了你的时间。”梁颂年说。
“干嘛这么说?我们不是朋友吗?”
梁颂年笑了笑。
盛和琛追问:“为什么笑?难道我们还不算朋友吗?”
梁颂年转头望向荀章,眨眨眼:“我有第二个朋友了,你要有危机感了。”
荀章装出痛心疾首的模样,抓着手机锤了捶胸口。
梁颂年被他逗笑。
一低头,却看到荀章的手机屏幕上,聊天页面的正上方似乎显示着熟悉的三个字。
他抓过荀章的手。
荀章反应过来,立即往后退。
这个动作让梁颂年察觉出异样,立即招呼盛和琛一起擒住荀章。
“哎哎哎——”
荀章奋力抵抗,到底没抗得过两个人的前后夹击,只能眼睁睁看着手机被梁颂年夺走。
梁颂年拿过手机,看到了梁训尧最后给荀章发的话:
[他开心吗?]
荀章嗫嚅道:“那个……”
梁颂年一点一点往上翻。
荀章紧张得直咽口水,“你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私下和你哥联系了,我保证……”
梁颂年把手机还回去,什么都没说。
盛和琛问他怎么了。
他也只是摇摇头,说:“没什么。”
他径自往前走,身后的两个男人都被他搞得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盛和琛忍不住问荀章:“他和他哥的关系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我只能说,他们对彼此来说无可取代。”
这话模棱两可,又透着奇怪。
盛和琛听不明白。
结果第二天,就收到了梁训尧的电话。
梁训尧约他见面。
盛和琛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才说:“好,训尧哥,明天见。”
·
·
梁训尧约在一间茶室。
环境清幽静谧,从进门起,除了紫砂茶壶沸煮的咕咕声响,听不见任何声音。
梁训尧坐在最里间,见他来了,露出温和的笑意:“最近忙吗?”
“还好,再忙也没有训尧哥你忙,听我哥说,你最近每天都加班到九十点,这也太辛苦了。”
“习惯了。”梁训尧替他倒了杯茶,直入话题:“你最近和颂年走得很近。”
盛和琛没想到梁训尧会问这个,莫名有种见家长的紧张感,两手搓了搓,说:“是。”
“他是个很敏感的孩子,虽然他看起来很冷漠,甚至有点以自我为中心,但他的心是真诚的,一旦你成了他认定的安全范围里的人,他就会真心实意地对你好。”
盛和琛愣住,他很少听到梁训尧讲这么长一段话,语气简直像一个父亲,连忙说:“我能感觉到,而且我不觉得颂年冷漠,我觉得他很有个性,很独特,其实很讨人喜欢的。”
梁训尧闻声垂眸,沉默片刻,又说:“那就好,我怕你看不到他的可爱之处。”
“怎么会?颂年的可爱之处简直太多了,我第一眼见到他,就觉得他很可爱。”
梁训尧短促地弯了一下嘴角,又问:“你喜欢男孩吗?我倒是从没听你哥提起过。”
最近身边人频频提起这个话题,盛和琛挠挠头说:“其实……我还不太确定。”
梁训尧蹙眉,猛然望向他。
盛和琛被他肃然的目光吓得一哆嗦,“我……我……我暂时还不想考虑这个问题,我觉得顺其自然,如果真的喜欢……”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梁训尧厉声质问:“你不考虑这个问题,你招惹他做什么?”
盛和琛呆住,张了张嘴,“不是招惹,就是正常的交朋友啊。”
“你不是小孩子了,你们都有各自的事业,天天粘着对方,不是你这个年纪该有的交友方式!”梁训尧只觉得怒火愈盛,“我说过,他是个敏感的孩子,他能感觉到你对他的好感,既然他不排斥,就说明他在尝试接受——”
梁训尧稍顿,语气滞涩道:“你却说你还没考虑过自己的性向,这是负责任的行为吗?”
“就是……因为我们都是成年人,才……才顺其自然啊。怎么就到负责任那一步了?又不是包办婚姻。就算现在喜欢,也不代表喜欢一辈子啊……”盛和琛磕磕绊绊地解释。
他第一次发觉如金科玉律一般的梁训尧竟然也有莫名其妙的时候。
梁训尧反问他:“为什么不能喜欢一辈子?他难道不值得你喜欢一辈子吗?”
盛和琛完全蒙了,嗫嚅道:“值得,但是……”
“但是什么?”他几乎在拷问盛和琛。
盛和琛虽然敬重崇拜他,却也接受不了这样莫名的压力,“训尧哥,不管我和颂年的关系会发展到哪一步,这都是我们之间的事。”
话音落下,梁训尧的睫毛不受控制地猛然一颤,像是平静的冰面被石子击中,瞬间蔓延开细密的裂纹。
“你再怎么疼爱颂年,都不能控制别人如何疼爱他,疼爱多久吧?这世上哪有人能笃定说爱另一个人到地老天荒,哪有这样的感情?”
梁训尧没有回答。
他不是震惊于盛和琛的话,而是震惊于盛和琛说完的一瞬间,他在心里给了回答——
他可以。
不就是一辈子?
如果他能爱梁颂年,他可以保证这份爱永远不变,他会像梁颂年说的那样,一直照顾他到老得不能动。但前提是,他有资格爱他。
他没资格。
做了哥哥,就不能做爱人。
和盛和琛的谈话以不欢而散作为结局。
梁训尧在他离开前叮嘱他:“今晚的事,别告诉颂年。”
盛和琛不情不愿地说:“知道了。”
他觉得今晚他经历了一场偶像崩塌,他一直觉得梁训尧理性、冷静、精准如机器,没想到梁训尧在弟弟的感情问题上如此专制且不可理喻。
他决定:再也不会到处跟人说,他走上机器人研发这条路是因为梁训尧!
盛和琛离开很久,梁训尧才起身走出茶室。
司机问他去哪里。
他说:“馥园。”
那是梁颂年住的地方。
司机熟练地把车停在梁颂年家楼下,在树下找了个隐蔽的位置,让树冠盖住整个车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