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不等梁训尧反应,他便侧过身打开车门,迅速下了车。
微凉的新鲜空气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才能压下心头的不安。
·
第二天。
梁颂年实在坐不住,再一次向徐旻发出见面申请。
徐旻的助理婉拒了他。
他软磨硬泡,助理态度依然坚决。
没办法,枫岚资本这条路走不通了,就算能再次合作,中间的隔阂也不可能消弭,他只能另寻他计。
他在办公室里想了想,决定自己开车到枫岚资本的楼下,一直等到徐旻的车出现在闸口,立即开车追了上去。
等徐旻下车,他快步走了过去。
“徐总。”
徐旻转头看到他,眼里露出几分为难。
“徐总,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让您犯难。”梁颂年开门见山,“我知道我父亲的话分量很重。我无意与他对抗,更不想让您夹在中间难做。”
“只是我接触枫岚资本的事,圈子里很多人都知道了。为了推进和您的合作,我推掉了其他机会,投入了大量时间和资源。如果现在因为外部原因戛然而止,对我公司的口碑和客户信任度,会是很大的打击。”
徐旻叹气,“你想怎么办?”
“您为我指一条路吧,维柯主要的方向是土壤修复,合作最多的都是政府部门,对此有兴趣、有信心的投资方很少,您慧眼独具,主动邀请我去公司详谈,我是很惊喜的,说明您是真的了解这个行业的发展前景。既然您是因为我父亲的原因拒绝我的,那我就腆着脸,再借一次我父亲的身份,向您讨教一二。”
徐旻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三少,你很聪明。”而后略作思忖,说:“这样吧,我帮你引荐一个人,他以前做过相关的工作,而且他是一个不会轻易受外界影响的人。”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
梁颂年立即说:“多谢徐总。”
“你给我的资料,我会转交给他的,该说的我会交代清楚的,等我消息。”
梁颂年向他躬了躬身,再次致谢:“谢谢徐总,打扰您了。”
也算是解决了心头一患。
明年年初他一定要让维柯能源这个项目圆满结束,否则他都要对自己的工作能力产生怀疑了。好歹他也是溱岛大学的优秀毕业生。
好歹……他是梁训尧的弟弟。
不能丢脸。
这边安顿好,还要去一趟越享,闵韬把近十年的公司日志整理出来,要给他研究。
于是他坐进车里,横跨两个区,开了近一个小时的车,赶到了越享所在的大厦。
今天还很不巧,是个阴天。
梁颂年一抬头就看到一团硕大的乌云缓缓移动而来,空气潮湿得几乎要拧出水来。
“颂年,你还好吗?”
唐诚已经观察了梁颂年快半小时了,梁颂年从走进实验室开始就魂不守舍,闵韬过来说话,他也只是点头,不发表任何意见。
梁颂年回过神,“还好。”
他机械地翻了翻材料,转头问唐诚:“怎么样?学起来困难吗?”
“还好,我在专科学校那会儿也接触过一点这方面的课程,”唐诚笑着挠挠头,“只是那时候没耐心学。”
“多学一门技能总是好的。”
“是,”唐诚深表认同,“我还劝小玮也去报个编程班,他年纪小,学东西快。”
梁颂年点头,又问:“你已经正式把棕榈城的工作辞了吗?”
“是,我也考虑了好久,其实……因为你和梁总的关系,我在那里待的很舒服,工作量又不大,工资还高,所有人都很照顾我。但我想着人要是一直在这么安逸的环境里待下去,会废掉的,毕竟那个巡逻的工作实在是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我都能想到我二十年后是什么样子,所以趁年轻,搏一把。”
梁颂年笑了笑,“你能这样想,真的很好。”
唐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辞职的事,还被梁总知道了,他可能是以为我在这里受欺负了,还特意让陈助理来了一趟。”
梁颂年眉梢微挑。
心想梁训尧这人真适合做圣父,关心他还不够,连带着他的亲哥亲妈都一道关心了。
“陈助理人真好,他说过几天冬至,集团要给在职员工发冬至礼,他让我后天下班的时候,顺道去集团总部领一份大礼包。”
“后天?”梁颂年微微蹙眉,“后天他在公司?”
“应该在吧,他让我到了之后联系他。”
梁颂年倏然起身,把唐诚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梁颂年一言不发地冲了出去。
·
世纪大厦,顶层。
梁训尧刚开完会,留发展部的负责人单独交谈了五分钟,才走出会议室。
陈助理在门口欲言又止,满脸写着紧张。
梁训尧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径自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可是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这不对劲,按照梁训尧的要求,只要他本人离开总裁办公室,这扇门必须落锁、完全闭合。他问陈助理,“你提前打开的?”
陈助理说:“不是,是……是三少开的。”
梁训尧微微一怔,旋即推门步入。
只见梁颂年正大咧咧地躺在他的办公椅上,双手举着一份文件慢条斯理地翻阅,两条修长的腿随意抬起,搭在桌沿。
姿态自然得仿佛这是他的办公室。
梁训尧将眼底一闪而过的讶异藏好,神色如常地笑了笑:“年年,怎么过来了?”
梁颂年放下文件,露出一张冷冰冰的脸。
“梁总真是日理万机,明天就要出差了,今天还连轴转开会。”他语气里带着刺,看了眼手表,“快六点了,不回去收拾行李?”
“来得及。”梁训尧走向他,语气温柔。
“明天几点的飞机?”
梁训尧已察觉出他话里的试探,但仍维持着镇定,示意陈助理取来机票:“明早九点二十。”
梁颂年点了点头,目光却缓缓上移,落在梁训尧的左耳,眼眸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这么早赶去机场,手术……还来得及做吗?”
梁训尧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的视线迅速锁向梁颂年手中的文件,不该是手术方案,他并未带到公司。
下一秒,梁颂年就给了他答案:“我登了你的微信看到的。”
梁训尧知道梁颂年的密码,反之亦然,梁颂年也知道梁训尧所有的密码,所以他轻松就能打开电脑,紧接着,看到自动登录的微信。
正巧这时候,方博士给梁训尧发来了定好的手术时间。
梁颂年一点点往上翻,更早的那些关于风险、关于恢复期的聊天记录,一下子全都摊开在了他的眼前。
方博士说:[梁总,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这真的是我最后一次提醒您,以后不会再多嘴了,就是,人工耳蜗植入的效果只是让您多听到一些声音,并不能让您的听觉神经起死回生。]
梁训尧回复:[我有心理预期。]
方博士又说:[您真的不需要和家人再商量一下吗?手术恢复期间,世际这么多事情,总要有个信得过的人帮您盯着吧?]
梁训尧回复:[不用,半个月无妨。]
空气凝固了。
梁训尧沉默地站在那里,惯常的从容脸色出现了一丝裂痕。
陈助理见状,默默退了出去。
“这个手术是为我做的,是吗?”
梁颂年将腿放下,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梁训尧面前,“你想听见更多的声音,这样就算你睡着了,也能听见我说话了。”
“年年——”
“我太感动了,”梁颂年眼底噙着泪,“你一定是想做完手术之后,给我一个惊喜,所以才瞒着我,对吧?你怎么这么好啊?哥哥,我上辈子一定是积累了大功德,这辈子才能遇到你这么好的哥哥,你怎么这么爱我?”
他说着,像要投入怀抱般贴近,却在梁训尧伸手抱他时,猛地用手抵住他胸口。
“对不起。”梁颂年看着他的眼睛,轻轻摇头,泪水无声滑落,“你的爱太伟大了,我承受不起。”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梁颂年感觉自己的心快要痛死了。
“你对爱的理解是,对我好、围着我转、为我付出一切,所以当你意识到我离开你会痛不欲生,你立即放下了你的原则。你向我表现出强烈的爱意让我有安全感,因为我曾经向你献身被你拒绝,所以你一个劲地和我亲密,你想要的不是在最短时间内和我达成恋爱关系,而是在最短时间让我重新开心起来,是吗?”
“不是这样。”梁训尧的眉头拧紧,声音里透出无奈。
“那你怎么解释?”梁颂年逼问,眼泪流得更凶,“瞒着我做手术,又骗我去出差?”
“我说了,不想让你——”
“我怎么能不担心?!”梁颂年骤然提高声音,哭腔破碎,“你明明知道你每次去医院调助听器,我都会躲起来哭很久。怕你有一天彻底听不见了,我甚至还偷偷去学了手语……梁训尧,我怎么能不担心你?”
梁颂年感觉胸腔里的愤怒仿佛翻滚的岩浆,可底下奔涌的,是比愤怒更尖锐、更汹涌的心疼,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猛地揪住梁训尧的衣领,眼泪大颗砸下:“我不想跟你吵,我真的不想。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骂你,骂你太爱我了,还是骂你根本不爱你自己?”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先怔住了。随即,一种更深的悲恸攥住了他。
“为什么,我为什么到现在才发现,你根本不爱你自己……”
为什么在过往十几年的相处里,他从未看透,在完美、沉稳、无所不能的表象之下,梁训尧的心一直是一座无人问津的孤岛。
他的目光扫过梁训尧的办公桌,那里摆着一张他们两人的合照。
偌大的办公室,梁训尧没有摆放任何与父母相关的东西。
梁颂年曾以为梁训尧是主动与梁孝生蒋乔仪割席的,此刻却如冷水浇头般惊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