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一声。
他率先冲破水面,大口喘息着抹去脸上的水,迫不及待地转身——只见梁训尧在他之后才抵达,伸手扶住了池边,迟了整整三秒。
梁颂年的心脏还在狂跳,却已迫不及待地扬起脸,满眼的骄矜:“你输了。”
梁训尧长臂一伸,轻易将他带进怀里,低笑着坦然承认:“是,我输了。”目光落在梁颂年亮晶晶的眼睛上。
梁颂年本想拿“年纪大了”打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梁训尧对此心存的芥蒂。于是话头一转,主动问起:“你是不是很久没游了?还是……耳朵进水不舒服?”
梁训尧却摇摇头,手臂环得更紧了些,水波在他们的身体之间温柔地荡漾。
他亲了一下梁颂年光洁的额头,“没有,是年年太厉害了,比不过。”他顿了顿,又轻声补充:“真的很厉害。方方面面都是。”
梁颂年本来是要和他闹一闹的,最后却变成了一通腻歪。
梁颂年撇撇嘴,心想梁训尧现在真是一个亲热精。
还是接吻怪、抱抱狂魔、肌肤饥渴症重症患者。
但他还是任由自己靠在梁训尧的怀里,让两个人的心跳逐渐同频、恢复平缓。
·
第二天,梁颂年刚进公司,就看到荀章在他的办公室门口罚站。
听到他的脚步声,荀章抬起眼。
下一秒又吓得连忙低下头。
“荀总,你去年的年终奖好像有十五万,”梁颂年走到他身边,瞟了他一眼,冷声说:“今年就降点吧。”
荀章自知犯错,只能认罚,跟在他身后进了办公室,忍痛道:“……行。”
他又问:“降到多少?”
“二百五,怎么样?”
“……”荀章扯了扯嘴角,假笑两声。
梁颂年抬了下手,大发慈悲道:“算了,懒得和你计较。过年之前把维柯能源的项目完成,年终奖照旧发。”
荀章立即站直,“没问题!”
梁颂年前两天又去见了一面向烨东,加起来前后拜访了三次,终于把投资谈下来了。
“律所合作的是哪一家?”
“升诚。”
“让律所把协议内容审核一遍,特别是股权比例和对赌条款,向烨东比较强势,还是尽可能给叶铧多争取一点吧。还有……让律所再出一份知识产权承诺函,周五前发过来。”
“好的。”
荀章按吩咐去办,没两天,律所就把审核后的投资协议发了过来。荀章稍作修改,先给维柯的叶铧发了一份。
“叶总,内容您仔细看看,如果有要修改的随时告诉我。还有,股权比例和对赌条款都是我们梁总帮您争取的,您也知道向烨东,他上一家投的是斯特朗净水,但是品牌前阵子不是爆雷了吗?所以他这次非常谨慎,对赌条款里很多都是单向约束,赔偿条款也都是利他的,是梁总据理力争,帮您逐条驳回的……”荀章讲给叶铧听。
叶铧在电话那端愣怔良久,“真的感谢梁总,我以为上次的事情,会影响梁总对我的信任。”
“只要项目还在,只要合作还在继续,梁总说了,他都会全力以赴的。他还说,您支撑这家企业十几年了,也是很不容易的。”
叶铧在电话那头良久没有出声,挂断前,荀章听到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又说了声:”感谢,真的很感谢。”
忙完了维柯,梁颂年才有闲心处理越享的琐事,闵韬最近把时间都花在新的实验室上,没有具体的推进工作,梁颂年正好多看看书。
翻开一本人工智能相关的书,又随手拿出梁训尧上次帮他整理的越享历年资料。
翻了翻,他忽然察觉到不太对劲。
定睛一看才发现,梁训尧在上面画了线、写了字。
梁训尧标出了越享在产品推出的方面的问题:有的是迭代节奏,有的是市场偏差。
他还提出了解决方法。
梁颂年的心跳快了些,连忙向后翻去。
一页,又一页。有时是一两个字,有时是短短一行。他粗略数了数,竟有十五处之多。
他立刻拿起手机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安静,梁训尧刚开完会,声音有些疲惫:“年年?”
“材料上的标注……是你写的?”梁颂年开门见山,“怎么不告诉我?”
“我认为你很快就会发现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闵韬?”
“我不希望他多想,毕竟我已经离开这个行业很久了,如果过了十年还需要他听从我的意见,那他就没有自立门户的必要了。”
“可是……这算是你的门户。”
电话里只剩微不可闻的电流声,以及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别想那么多,年年。”梁训尧温声说。
“你没有忘。”
没有忘记当年的热爱,没有忘记曾经的理想,梁训尧独自翻看这些文件时,写下批注和建议时,他会想什么呢?
或许会想,如果当年不是梁孝生逼迫他继承家业,此刻坐在越享的办公室里,亲手勾勒蓝图的人该是他自己。
“只要是人,就会有遗憾,是吗?”
梁训尧轻笑:“是,但这并不可怕,年年,一程有一程的风景,往前走就好了。”
梁颂年默然。
忙起来,一天的时间转眼飞逝。
快下班的时候,却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是梁孝生和蒋乔仪。
梁颂年刚起身,就听到梁孝生的手杖声,他对这个声音太过耳熟,如同魔咒,于是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坐回位子,平静地看着梁孝生和蒋乔仪走进来。
溱岛商界应该没有比梁孝生更晚得子的,四十几岁,事业初成,他才迎来自己的长子,也因此,他还没来得及见证世际的巅峰时刻,就已经白发苍苍,垂垂老矣。
蒋乔仪比他年轻七岁,保养得宜,依旧是一派雍容华贵的模样,只是此刻她的眉宇间添了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
“有预约吗?”梁颂年冷冷望向他们。
蒋乔仪怕一见面就起冲突,连忙说:“颂年,抱歉,我们来得很突然……是怕提前说了,你不肯见我们。你别生气,我们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梁颂年不耐烦地拿起手机,“说吧。”
“你……”蒋乔仪看着他的动作,试探着问:“你在给训尧发消息吗?”
“和你有关系吗?”
蒋乔仪没料到他脾气这么大,一时噎住,脸色微白。梁孝生沉声开口,手杖在地毯上轻轻一点:“我们是来找你的,别让他知道。你也不想他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吧?”
梁颂年闻言,果然将手机放下了,随意搁在桌面上。
梁孝生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看来这招依旧管用,这家伙还是把训尧放在第一位。
他刚想缓和语气切入正题,却听见梁颂年懒洋洋地说:“他也没有两头为难吧,他不是完全站在我这边吗?”
“你——”
梁颂年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奉送,将座椅转了个方向,声音像掺了冰碴:“有事就说,没事就出去。”
“你能不能放过训尧?”蒋乔仪说:“我知道这些年都是他陪着你,他给你的已经够多了,他几乎把他名下所有的财产都转给你了,我们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唯一的请求就是,别把他引到一条身败名裂的不归路上,可以吗?”
梁颂年嗤笑了一声,无言以对。
“我们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你如果有什么怨气,就向我们发泄。”
“好啊。”梁颂年转回椅子,目光锐利地刺向他们,“那就把你们当年怎么把我当备用血库的事,原原本本向媒体公开。视频一出来,我立刻和梁训尧分手。可以吗?”
“你不要欺人太甚!”梁孝生猛地用手杖杵地,“我们是来和你商量的,不是逼你!”
“商量?”梁颂年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我真是没见过这样的商量,你们给我的好处竟然是梁训尧早就给我的财产,那请问,你们能给我什么?”
没等梁孝生说话,他就讥讽道:“你们给不了,因为梁训尧拥有的比你们多得多。你们有什么?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儿子?”
“梁颂年!”
梁颂年已经不想和他们啰嗦了,起身准备送客。梁孝生的眼神忽然变得阴恻恻,说:“你找到你的亲生母亲和亲生哥哥了。”
梁颂年整理文件的手猛然顿住。
“我记得你在来我们家之前,还去过一户人家,滋味不好受吧,找到母亲,应该很高兴吧,还花钱找专家给她做了心脏手术。”
梁颂年挑起眉梢。
“你在乎她吗?”梁孝生问。
这一刻,梁颂年心中没有恐惧,只有翻涌而上的恶心。眼前这个人,为了救自己的宝贝儿子,可以倾尽所有,甚至放弃事业,只为陪在幼子身畔。可就是这样一个父亲。可同样是这个人,却能毫不在意地将他人的至亲当作砝码。极致的爱与恶,竟然可以共存于同一具皮囊之下。
“我告诉你们,这个世界上,我只在乎梁训尧。”
梁孝生愣住。
“所以,省省吧,别拿这些有的没的威胁我,有这个时间不如回去保重身体,多活几天,别早早被你们的宝贝儿子气死了。”
一场交涉,梁颂年大获全胜。
他看着梁孝生和蒋乔仪离开。
荀章察觉到了办公室里的硝烟,梁孝生刚出去,他就冲上去,咣当一声关上门。
“莫名其妙!”荀章替梁颂年打抱不平:“虽然我就听到一言半句,但还是很来气。”
梁颂年笑了笑,起身倚在桌边,问他:“如果你是父母,你会同意吗?”
同意并接受两个儿子在一起。
荀章顿了顿,“作为父母,要接受这个肯定是很困难的,但你们属于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大多父母担心的都是以后,但对你和梁总来说,不爱才是最大的阻碍。”
只要相爱,就没有过不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