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颂年觉得梁训尧有点奇怪。
他主动给恋爱生活增加情趣,梁训尧怎么看起来兴致不高呢?
他追着梁训尧走到卧室,梁训尧让他去洗澡,他也不听,就歪着脑袋问梁训尧:“你还记得怎么写代码吗?不会我可以教你哦!”
“你学会了?”
“皮毛,说不定和你退化了十年的水平旗鼓相当呢!”他故意这样说,观察着梁训尧的表情变化。
可梁训尧并没有显露出一丝悲伤,他只是弯弯嘴角,说:“有可能。”
根本没可能,从梁训尧在越享文件上的批注就可以看出来,他在内心深处始终对曾经热爱有所惦念,甚至一直在关注行业前景,纵使技术退化,也不是一个外行人可以比的。
梁颂年觉得,梁训尧还是没跟他说真话。
或者说,总将负面的那个部分保留着,自我消化,不让他看出一点端倪。
梁颂年感到被爱,也感到心疼。
爱和心疼总是相伴而至。
他趁着梁训尧转过身的瞬间,走过去抱住梁训尧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什么都没说。
梁训尧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说:“不要总想着我的过去,年年,我更心疼你的童年。”
“怎么心疼?”
“我总在想,如果你能在一个幸福的家庭里平安长大,即使没有遇见我,也没关系。”
梁颂年忽然陷入沉默。
孰优孰劣,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那不行,你必须遇见我,我不允许你和别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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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颂年刚进办公室,荀章就带着文件走过来,“合同已经审核完了,你看一下。”
“叶铧那边怎么说?”
“当然是感谢你了,你给他争取了那么大的利益,”荀章不解,“他差一步就飞单了,你干嘛还帮他?”
“快年底了,以德报怨,过个好年。”梁颂年笑了笑,心里却想着:如果不是叶铧,他还抓不住方仲协这个叛徒。
对了,方仲协最近怎么样?
他给梁训尧发去消息询问情况,梁训尧很快回复:[上次之后,他工作上心不少,招标方面再没出过问题。但他毕竟资格老,心思深,容易生事端,年后就让他体面退休。]
梁颂年不爽:[干嘛不让他现在就走人?]
梁训尧回复:[他毕竟在世际干了二十几年,还是留点面子给他比较好,另外,我也想留下他,看看他究竟想做些什么。]
梁颂年放下手机,他也想不明白方仲协究竟想做什么。
一个在世际待了大半辈子的老臣,能力平平,全凭资历熬到了采购部负责人的位置。因为年事已高,公司上下包括梁训尧都对他尊重有加。按理说,该知足了,守着这份体面安稳等退休便是。可偏偏就有这样一种人,看不见已经拥有的,总觉得被亏欠。
总想从他人手里,再抠出点什么,攥在自己手里,才算胜利。
没过多久,祁绍城打电话来。
“小梁总,”他故意起称呼,笑着问:“周末忙吗?要不要一起去望嘉岛玩一玩?”
“你怎么会直接打给我?”
“不打给你,还能打给你哥?你哥除了陪你,不和任何人出去的,你就是你们家的话事人。”
这番话说得梁颂年心满意足,哪怕祁绍城约他去火星,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话事人?”
“是啊,以后有什么事,我可就直接和你说了,反正你同意的事,你哥不会拒绝。”
梁颂年明明知道他在逗自己,还是忍不住咧起嘴角。
“还有谁一起去?”
“想捎上我可怜的小表弟,又怕他不想当电灯泡,想来想去,就我们两家吧。”
两家,两对。
好吧。梁颂年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沉静又温柔的沈辞心会和祁绍城这个不靠谱的纨绔子弟纠缠那么久了。嘴甜有时候真是大大的加分项,甜言蜜语虽然听起来不着调,但确实是让人心情愉悦。
工作日程之外,多了一项游玩的行程,这让梁颂年对即将到来的周末,生出了期待。
时间很快来到周五晚上。
梁训尧正在衣帽间里收拾行李。
梁颂年是不干活的,他懒洋洋地跨坐在敞开的行李箱上,抱着拉杆,像个幼稚的小孩子。被梁训尧连着箱子一起,从卧室拖到客厅,再从客厅拖到衣帽间。
好在行李箱质量过硬,拉杆坚实,轮子顺滑,经得起他这番折腾。
溱岛终年温热,家里的冬衣本就不多。好在他们计划只在望嘉岛的雪地里露营一晚——这要归功于祁绍城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发奇想,放着舒适的海景酒店不住,非嚷嚷着雪地露营才有氛围,说什么“雪和篝火才是绝配”。
“好啦,我穿不下那么多件!”
梁颂年眼见着梁训尧又拎出一件厚厚的羊绒毛衣,赶紧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制止,“我们是去露营,又不是去北极科考。”
“要不还是——”梁训尧眉头微蹙,显然对在天寒地冻的户外过夜这件事持保留态度。
他放下毛衣,转而拿起一旁更保暖的羽绒服,思考着哪个更加方便有效。
“就要露营。”梁颂年从行李箱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毯上,凑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我还没在雪地里睡过觉呢,多新鲜。”
梁训尧垂眸看他,再反对的意见在小家伙期待的目光里也会一点点软化,最终化为一声无奈又纵容的叹息。“好,都依你。”
箱子合上,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梁颂年第二天特意醒得早了些,祁绍城将车开到明苑楼下,和他们一同去机场。
沈辞心做了甜品,递过来,问梁颂年吃不吃。
盒子里的曲奇饼干形状规整,色泽金黄,边缘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焦,散发出诱人的黄油香气。梁颂年惊讶地问:“沈教授,这是你做的?”
沈辞心点了点头,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嗯,烤了一些,带给大家尝尝。”
一旁的祁绍城立即邀功:“鸡蛋液是我搅拌的。”
梁颂年闻言,伸向饼干的手顿在半空,然后缓缓缩了回来,“那应该不太能吃。”
“……”祁绍城噎住,朝他做了个虚空拧耳朵的手势,转而向梁训尧告状,“你家这位小朋友的嘴巴是不是太毒了点?你也不管管?”
他话音刚落,梁颂年便像没了骨头似的,身子一软,轻轻歪倒进梁训尧怀里,靠在梁训尧的胸膛上,他微微仰起脸,眼睛向上望着梁训尧,纤长的睫毛眨了眨,满眼写着无辜。
梁训尧最吃他这一招,垂眸看他,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上来,圈住他的肩膀,将他往怀里拢了拢,然后才抬眼看向祁绍城,昏君一样地说:“哪里毒了?”
“……”祁绍城扯了扯嘴角。
梁颂年得逞,靠在梁训尧的怀里笑出声来,然后才伸手接过沈辞心的饼干盒,道了声谢,拿起一片放进自己嘴里,又自然地拿起另一片,指尖递到梁训尧唇边。
梁训尧低头,就着他的手,将饼干咬进口中。
祁绍城在旁边看得眼热,转头对沈辞心伸出手:“辞心,也给我一块。”
沈辞心看向他,下一秒,把饼干盒的盖子合上了。
祁绍城:“……”
他咬牙道:“等着吧,到了冰天雪地里,你们都得靠我。”
这倒不是大话。毕竟行程是祁绍城定的,与露营服务团队的对接也全由他负责。
三个小时的飞行结束后,几人刚走出机场,团队的车已经等在门外,负责人走上来,礼貌地打招呼:“祁先生,欢迎您和您的朋友来到望嘉岛。”
梁训尧在车边站定,仔细地帮梁颂年穿好厚重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顶端,又将领口立起来拢好。接着取出柔软的羊绒围巾,一圈圈绕在他颈间,最后还不忘将围巾的尾巴塞进梁颂年的衣领内侧。
梁颂年乖乖站着,任由他摆弄。
另一边,祁绍城也拿着围巾想往沈辞心脖子上套,沈辞心偏头躲开,低声警告:“别学人家腻歪。”
“为什么不能腻歪?”祁绍城理直气壮,说着就要把脑袋往沈辞心颈窝里凑,刚埋上去,又被沈辞心蹙着眉,毫不留情地推开了。
其实能看雪的地方很多,但今年望嘉岛雪势格外惊人,已连下了半个月。
露营点选在靠近海岸的森林边缘,两顶足以容纳十余人的大型帐篷早已提前搭好,立在皑皑白雪之中,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一行人改乘雪橇车,在林间小径穿行,最终抵达目的地。
梁颂年全程被梁训尧的手臂圈着腰,稳稳固定在身旁。他被裹得严严实实,就像个移动的圆粽子,全身上下只勉强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连抬腿都显得笨拙。
下车时,他歪歪扭扭地试图自己走,梁训尧扶着他的胳膊,他才勉强站稳。
第一脚踩进雪里,立刻发出“吱呀”一声闷响。
积雪实在太厚,瞬间没过了他的脚面,几乎快到小腿。梁颂年见过雪,但从未见过这样一望无际的雪原,也没踩过这么蓬松的雪。
他愣了一下,随即惊奇地睁大眼睛,转头望向身边的梁训尧,像个发现新大陆的孩子。
梁训尧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莞尔一笑,伸出手轻轻拂去他睫毛上的细小雪花。
“牵着哥哥的手。”梁训尧说。
梁颂年故意唱反调,傲娇地说:“你走不动了吗?好吧,那我就牵着你往前走吧。”
梁训尧眼底的笑意更深。
几人在向导的引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帐篷前。天色将暗未暗,雪地反射着最后的天光,一片朦胧的灰蓝。
梁颂年停下脚步,仰头看向天空,静静感受着日落前的蓝调时刻。
中央的空地上,干燥的木柴已整齐垒成圆锥形,只待点燃。向导手持一支备用的长柄火把,火焰在暮色中跃动。
他问祁绍城:“祁先生,第一把火由谁来点?”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最小的梁颂年身上。梁颂年连忙摆手:“沈教授来点吧。”
沈辞心朝他温柔地笑了笑,“颂年,你来。”
梁颂年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看向身旁的梁训尧,梁训尧则是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低声道:“去吧。”
向导会意,将手中熊熊燃烧的火把递了过来。火把比想象中更重,梁颂年握紧它,按照向导的指引,走向那堆等待燃烧的柴薪。
火焰在风中微微摇曳,他在柴堆前蹲下,将火把稳稳地伸向底部预留的引火处。干燥的松枝和细小的木屑很快就冒起一缕极细的青烟,随即,一小簇橙红的火苗猛地窜了起来,燃烧着上方的木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