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少,我听荀总说了您的事,我……”叶铧顿了顿,“方仲协找过我。”
梁颂年腾地起身。
“他希望我后续帮他做一个土壤修复的项目,他给了我一些材料,并不齐全,不知道能不能帮上您的忙。”
梁颂年很是惊讶,连忙接收文件。
一行一行仔细看了个遍。
“没有完整的土壤勘测报告!”
叶铧沉声说:“是的,没有,他很谨慎,没有交给我。”
“那该怎么办……”梁颂年喃喃自语,片刻之后,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一个法子:“我现在去采样,你来得及出报告吗?”
叶铧说:“可以,我派两名技术员和你一起去。”
梁颂年说罢就要起身。
刚准备打电话给唐诚,门就被荀章敲响了,他抬起头,望向门口。
荀章走进来,倚着门说:“是不是要干坏事啊?带上我一起吧。”
梁颂年怔住,转而笑了,“坏事你也干?”
“你开公司,我都毫不犹豫加入了,瞒着我爸妈推了两个银行的offer,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坏的事?”荀章朝他挑眉,“带上我吧,要是保安追着你打,我皮糙肉厚,替你拖着他们。”
梁颂年扑哧一声笑出来,“为什么?”
“你哥的难题是你的难题,你的难题就是我的难题,”荀章拍拍胸口,一脸正气,“谁让咱俩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呢?”
梁颂年笑着点头。
于是当天晚上,他、荀章、唐诚,还有两个技术员,组成一个采土小队,来到棕榈城的办公楼,齐齐穿上了消防巡查的工作服。
梁颂年把拉链拉到最上方,挡住了半张脸。
唐诚问他:“这事,梁总知道吗?”
“不知道,没告诉他。”
唐诚惊讶地瞪大眼睛,“那万一出了什么事……”
“出事也在我身上,反正对外,我和梁训尧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要是舆论真起来了,大家也只会谈论梁家那个不知好歹的养子又惹事了,说不定还把舆论重点转移了。”
唐诚还是担忧,梁颂年已经整理好衣服,拿起手机,看向他两个小时前给梁训尧发的消息。
[今晚荀章生日,陪他过,晚点回去。]
荀章在一旁瞄到了,嗤声说:“什么时候给我过过生日?”
梁颂年不以为然,“去年那只蓝宝石手表是谁送你的?你不需要的话能还给我吗?”
荀章装听不见,吹着口哨去找技术员了。
因为唐诚提前打点过,两名巡逻员负责引开看守那片“毒地”的保安。等保安一转身,他们一行人便迅速闪进闸口,开始按计划取土。
计划听上去简单。
真正困难的,是在这片足有半个足球场大的区域里,准确找到被污染的土壤。
深夜视线不清,无法凭颜色分辨,时间又紧迫,怕被人发现,他们连强光手电都不敢用。技术员只能凭借残留的管道痕迹,用重金属检测试纸进行初步筛查,在反应异常的点位小心取样。
难度远超梁颂年最初的想象。
几个人屏息凝神,在夜色掩护下忙碌到凌晨,眼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都快泛起鱼肚白了,才终于完成了所有采样。
从唐诚好不容易撬开的一道狭窄铁板边缘钻出来时,每个人都筋疲力尽。
“我的天……我还以为就是进去挖两铲子土就走人呢。”荀章瘫坐在地,小声哀叹。
唐诚更是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一甩头就能溅出来。
梁颂年走到技术员身边,压低声音问:“样本应该够了吧?不会再出什么岔子吧?”
技术员抹了把额头的汗,肯定地点点头:“够了,关键点都覆盖了,数据回去就能出。”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一股轻快感涌上来。几人相视,忍不住低声说笑起来,拖着疲惫又难掩雀跃的脚步回到附近的办公楼。
荀章走在最前面,推开办公室的门。
说笑声戛然而止。
明亮的灯光下,梁训尧正端坐在正对门口的办公椅里,闻声缓缓抬起头来。
空气瞬间凝固。
门外的几个人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荀章反应最快,他强自镇定,迅速将身后的技术人员和其他人往旁边一拉,给他们使了个眼色,紧接着,又把站在最前面的梁颂年轻轻往里一推,自己则利落地退后半步——
猛地门被从外面带上了。
功成身退。
办公室里只剩下梁颂年,和对面的梁训尧。
梁颂年嘴唇嗫嚅。
他好像应该说些什么,不想解释,因为事情还没成功;也不想道歉,因为他没做错。
他和梁训尧对视良久。
因为疲惫而生出几分幽怨。
就在这时,梁训尧走上来,一言不发地拿出帕子擦了擦梁颂年灰扑扑又汗涔涔的脸。
“你不可以说我。”
梁训尧无奈,“我还没说话。”
“一句话都不可以说!”梁颂年气势汹汹,“我没有在帮你,我在帮我自己,世际要是出事,股票狂跌,我年底的分红也会减少的!”
梁训尧轻笑。
“反正你不可以说——”
话还没说完,梁训尧俯身在他干燥的唇瓣上落了一个轻轻的吻。
梁颂年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怔怔地看着他。
“没怪你,就是心疼。”梁训尧说。
梁颂年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梁训尧拿下他手里的铲子,放到一边,然后走过来帮他脱了被汗浸湿的工装服。
里面的卫衣牛仔裤也湿了。
梁训尧脱下西服外套替他披上。
梁颂年故意凑过去,把脏兮兮的脸埋在梁训尧纯白的衬衫肩头,蹭了蹭,留下一道灰痕,他歪头朝梁训尧笑:“有什么好心疼的?”
“总想着,要是你能无痛长大就好了。”
不需要在经历中学会,在失去中成长,就在幸福与爱中度过一生,多希望能这样。
“不,你说这些是没有用的。”
他踮起脚尖,在梁训尧的下巴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然后看着他,笑眼弯弯,“喜欢你,就是我长大……必须付的代价。”
土样被技术员带走了。
荀章和唐诚也各自离开。
梁颂年在车上倚着梁训尧的胳膊睡着了,车停下之后,梁训尧没有叫醒他,而是把他抱了起来,一路抱到家里,送进浴室。
梁训尧放水的时候,梁颂年其实已经醒了,但他不想动,就倚在梁训尧的胸口任他摆弄,有气无力地说:“梁训尧,我想到一个绝妙的好办法,不仅可以帮你免去一场舆论危机,还能帮你反向宣传一波……”
梁训尧问:“什么好办法?”
梁颂年抬起眼皮,懒洋洋地说:“你用什么来换呢?”
梁训尧低头亲了亲他,说:“我按照你的要求,买了些新衣服。”
梁颂年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方才的疲惫倦意瞬间一扫而空。
梁训尧看他如此强烈的反应,心里生出微妙的不满,但还是纵容,捏了捏梁颂年的后颈,靠近了问他:“这样可以吗?”
“还有黑框眼镜。”梁颂年得寸进尺。
梁训尧妥协道:“可以。”
梁颂年光是想一想那个场景,就觉得美滋滋,兴奋地拍了拍水面的泡沫,因为没发现梁训尧抿成一条直线的唇角。
·
在等待土壤勘测最终报告出具的过程中,梁颂年向梁训尧提议,让集团公关部提前准备一份声明预案。
声明会写,世际集团会暂缓棕榈城项目的开发,重新规划土地,着重治理原本重金属污染严重的地块,并将该地段重新规划为绿色生态展示区,从工业旧疮变成绿色心脏。
梁训尧一看便懂他的计划。
这是最后一道兜底的防线,无论对手下一步如何出招、何时发难,世际都已站在了“主动担责、积极治理”的道德高地上。
至少在舆论上,能够转危为安。
梁颂年缜密的思考和未雨绸缪的能力令他欣慰。
他忽然意识到为什么梁颂年会因为他的监视而愤怒,因为梁颂年早已不需要他的过度保护。
梁颂年现在需要的,是信任,是并肩。
公关部在梁训尧的秘密安排下,忙得紧锣密鼓的同时,方仲协也在焦急等待回音。
第三天的下午,他给梁栎打去电话,刚接通就迫不及待地问:“二少,怎么样?”
梁栎懒洋洋地问:“什么怎么样?”
方仲协愣住,“您……您没帮我发给海湾新闻?”
电话那头的梁栎静默良久。
他的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个聊天窗口。输入框里躺着一份待发送的文件。他的手搭在鼠标上,悬在“发送”键上方,指节用力到泛白,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我感觉已经出问题了,”方仲协急切道:“您这边再不先发制人就来不及了!太安静了,梁训尧太安静了,他一向心思缜密,那次明明发现我在和城规委的人吃饭,但什么都没说,就放过我了,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