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不见梁栎的答复,他知道自己底牌全出,慌不择言道:“二少,你和梁训尧一样都是老梁董的儿子,世际却完全没有你的份,你不愤怒吗?明明梁颂年是养子,梁训尧却对他比对你更好,你不愤怒吗!而且这件事又不是我们做的,是梁训尧自己风头太甚,引起了上面的注意,是有人想害他,又不是我们害他!”
他几乎是央求了。
“二少,你真的要眼睁睁放弃这次机会吗?”
梁栎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文件的图标,胸口剧烈起伏,几乎目眦欲裂。
下一秒。
他重重按下了鼠标左键。
“我发过去了。”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空洞。
方仲协在电话那头长长舒了一口气,语气瞬间轻快:“是发给周记者的吗?太好了,我就知道——”
“不是。”梁栎打断他,一字一顿道:“是发给我哥的。”
“咕咚”一声闷响。
是方仲协的手机脱手滑落,砸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听筒里,传出梁栎的声音,“我为什么要害我哥?我永远不会害他的。”
电话已经挂断很久,方仲协还没有缓过神来,直到他的办公室门被人敲响。
他连忙捡起手机,整理衣服,前去开门。
是梁颂年。
他朝方仲协粲然一笑,指间捏着一张照片。
是私家侦探五分钟前发给他的。
“方总,您的交际圈真广啊,既有城规委的副会长,还有……邱圣霆的父亲邱董事长?”
方仲协登时脸色煞白。
“我……”
他刚想夺走照片,梁训尧就出现在梁颂年的身后,眸色冷沉,一股无形的寒意袭来,瞬间将方仲协钉在了原地。
空气凝滞,他缓缓低头。
承认了所有。
包括他如何从城规委副会长的口中得知了毒地一事,以及如何被邱璞贿赂……
一切在尚未发生时尘埃落定。
危机解除。
·
因为涉及到城规委,梁颂年知道梁训尧这阵子会有很多事情要忙。
在办公室里简单庆祝了一下,他就回了自己的公司,下了班,又独自回到家。
没有梁训尧的夜晚,变得很无聊。
他随便吃了点,看了会儿电视,又去书房里找书看。
余光瞥见梁训尧的那台搬运机器人,于是突发奇想,拿了本书,盘腿坐在上面。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得正投入。
忽然感觉屁股下面的机器人动了一下。
他以为是幻觉,没在意,下一秒,机器人忽然抬高了两公分。
梁颂年吓了一跳。
一抬头,看到梁训尧倚在书房门口。
姿态慵懒,穿着黑色连帽卫衣和深灰色休闲长裤,戴着一副细边的黑框眼镜,手里把玩着一台操控器,仿佛时光倒流到十几年前。
察觉到梁颂年的注视,他的唇角微微勾起,朝他轻轻地挑了一下眉。
第49章
“你……怎么穿成这样?”
梁颂年看呆了,眼睛都忘了眨。
梁训尧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低头拨弄了一下操控器。下一秒,梁颂年就感觉身下猛地晃动了一下,视线陡然被抬高了半米。
“等等——”梁颂年吓得丢了手里的书。
机器人不大,体积只比普通打印机大些。
梁颂年本就是盘腿坐在上面,重心不稳,差点一个踉跄往后仰去,幸好梁训尧及时调整升高的速度,他也猛地扶住了搬运机器人的边缘,心脏都跟着晃悠了一下。
梁训尧等他坐稳了,才下达了让机器人向前移动的指令。
毕竟是十年前的机器人,零件陈旧,行动迟缓,带着嘎吱嘎吱的闷响声。
梁颂年看着梁训尧越来越近。
是的,梁训尧有过这样的模样。在他刚到梁家的时候,梁训尧的脸上还是有笑容的,穿得很帅气,看到他会主动打招呼逗逗他。
只是十岁的梁颂年心里结着太厚的冰,什么光也透不进去,没有人能走进去。
纯黑卫衣显得梁训尧的肩膀很宽,深灰色休闲裤一方面显腿长,另一方面……
梁训尧大概不知道灰色显轮廓这件事。
那副细边黑框眼镜架在他鼻梁上,竟意外地贴合,没有半分书呆气,反而添了种沉静的锐度。头发没用发胶打理,柔软地垂着,几缕黑发落在额前,柔和了眉宇间惯有的严肃。
梁训尧是二月底的生日,过完年就正式步入三十五岁了。
其实梁训尧比他大了将近十一岁。
梁训尧身边的同龄人早就结婚生子,孩子都会跑了。
没关系,梁颂年想,我就是他的孩子。
他盘着腿,仰着头,坐着梁训尧十年前研发的机器人,抵达十年后的梁训尧面前。
“干嘛?”梁颂年撅起嘴。
梁训尧问他:“这样,喜欢吗?”
“什么样啊?”他装作一副听不懂梁训尧意思的模样。
搬运机器人的高度不过半米,当它停稳时,梁颂年的视线恰好与梁训尧的腰际平齐。
这是一个尴尬的位置,向上看需要仰着头,向下看……会被梁训尧说是小色魔。
“你什么时候把这个修好的?”
“前天晚上,在你睡着之后。”
梁颂年惊讶,“为什么要……”
梁训尧俯下身,看着梁颂年的眼睛说:“为了给你一个惊喜。”
梁颂年认真问:“那你还熟悉这个机器人吗?还记得程序和代码吗?”
“有印象。”
梁颂年伸手拿过梁训尧的操控器,上下左右按了个遍,最后把自己搞得差点栽倒在地,被梁训尧一把托住,抱了起来。
好奇怪,换了衣服的梁训尧连身上的香味都变了,不再是沉沉的茶香,变成了很清爽的浅浅柑橘的香味,梁颂年圈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臂弯里,用力闻了闻。
梁训尧轻笑,“年年是小狗吗?”
“小狗会咬人的。”
梁颂年张嘴,在梁训尧的侧颈留下一个牙印,咬完了还不满意,于是又补了一口。
梁训尧并不恼,低头在他还要作恶的嘴巴旁边亲了亲。
梁训尧的手掌稳稳托住他的屁股,一路从门口走到书桌旁,抬手将桌角堆叠的书挪开,清出一方平整的台面,才小心翼翼地把梁颂年放上去。
梁颂年乖乖坐在桌边,两条小腿悬空晃悠着,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梁训尧身上。
见梁训尧拉开椅子坐下,指尖搭上键盘的那一刻,眉峰微蹙,动作里带着几分生疏。
可是很快,他便松弛下来,指间在键盘上行云流水般地抬起又落下。
“闵韬说,你在大学里很出名。”
“没有,他总是夸大其词。”梁训尧头也没抬,语气淡淡。
“出名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我也很出名啊,毕竟我长得这么好。”
梁训尧闻言低笑一声,“那确实。”
梁颂年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闵韬还说,你上大学就靠写代码就赚了很多钱。”
“没多少,就几十万。”
梁颂年在心里默默换算着十年间的货币比值。
他沉默半晌,还是忍不住问:“你真的一点儿都不遗憾吗?”
梁训尧敲击键盘的动作蓦地一顿,他抬眼看向桌上的人,释然一笑,柔声说:“年年,别再替我纠结这个问题了。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尤其是……你还在我身边。”
“不是替你遗憾,是我很遗憾,我怎么一直都不知道呢?明明每天都在一起。”
梁颂年低下头,闷声说:“显得我好像一点都不关心你一样。”
“我不告诉你,你怎么会知道呢?”
梁颂年想想也是,喃喃说:“反正你要知道,我是很关心你的。”
梁训尧笑了笑,“我一直都知道。”
从前梁颂年总觉得,梁训尧这个人就像一本已经写完结局的书,从里到外都透着一种“完成时态”的妥帖。他什么都有,行事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错处,连梁颂年想对他好一点、关心他几分,都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
“这次方仲协的事,年年功劳最大。”
梁颂年立刻得意地扬起下巴,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