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来守着摊子,秩序井然,倒是从容了许多。
只头回出摊好不易做得顺了手,东西却不经卖,一大桶豆米饭和三盆菜,一炷香多些也就见了底。
不说码头上的苦力来买,就是边上做生意的小贩都来凑热闹,虽不晓得究竟是想买了热饭菜吃,还是为着探底的,总之人还自带着碗过来打了三样菜去。
书瑞暗暗端了端装铜子的钱盒,沉甸甸的直压手,虽没数究竟挣下几个钱,但他心头计着洗了四十八只碗,也便是说至少已卖出去了五十八份饭菜。
只人要得荤素记不得,但最少也挣下了五百八十个铜子。
他脑袋里正多快的转动着,这般走上来个妇人,她独望着书瑞与他说话:“哥儿,我瞧你的熟饭菜已剩下不多了,可教我一并买了去,饶我个好价钱。”
说罢,他同书瑞指了指码头边:“我们是走水路途经潮汐府,不得上岸久耽搁,瞧着码头边的吃食独哥儿这处的最是好。”
书瑞听得这话,拿过陆凌手里的勺子将盆底的菜勾了一勾,确是不多点儿了,要能一并卖干净,也好早些收了活儿。
他便道:“看是荤菜还有一份,鸡子和茄瓜稍多些,约莫两份多的量,娘子要的话二十五个钱,这饭食也是够三个人吃的了。”
饭菜卖到尾声,剩下的卖相自不好看,又已是不如何热了,香气也散得不如刚来时香。
妇人瞧不出味道好坏,只看着买的人不少,前来看价格的确比食肆的实惠许多,便也不求个好味道,出门在外赶路哪能照顾得了这么多。
“好。我自有食盒。”
书瑞便将剩下的饭菜都收拾出来打包,送走那妇人,后头还有慢腾腾寻来的码头工人都教陆凌给遣了去。
“卖完啦?”
一个瘦高的男子打后头来,见着这头的人空手散了开,还是伸长脑袋凑上前去问了嘴。
书瑞正是要答他,男子望见帮着收拾碗盆的陆凌喜而道:“小陆兄弟,你这可是赶得紧,接两场活儿干呐?”
陆凌抬眼,看着前来的男子后,倒还算客气,说了句自家的。
书瑞看陆凌的态度,自是瞧出两人识得,不由问他这人是谁。
这才晓得就是提先雇了陆凌的揽工管事,说姓龚。
“在船那头就听说榆钱树底下新来了卖饭食的摊子,工人都在说味儿正,果真是好生意,迟一脚的功夫过来便已经卖罢了。”
龚管事道:“当是哪家来的灶人这样厉害,倒不想还是熟人。”
“治得几样粗食,不多精巧,也是码头上的工人们不嫌肯来光顾。”
书瑞听了龚管事一席话,眸子微动,他将放在板车下头的食盒给取了出来:
“一早就听得阿凌说龚管事交待了他今朝来码头做事,承蒙龚管事的关照,今日才能在这处卖上些吃食。合该一来就谢管事,只见着管事繁忙事多,不敢前去打扰,不想管事的反还前来赏光。”
“这食盒里几样小菜,还请管事不嫌填个肚子。”
陆凌见此,不由定着一双眸子看向了书瑞。
书瑞自是晓得这傻小子在看他,面上端着和气的笑,暗暗却扯住了他的袖子,不许他说话。
“这怎好意思,原也是小陆兄弟做事伶俐,故此才一早交代下他。码头上寻活儿的人虽多,可真拔尖儿办事好的却少,若是我不提早了交代下小陆兄弟,别家船也抢着雇他去做工的。”
书瑞觉人不愧能做上揽人用工的管事,话从嘴里出来,好是中听。
“他这般呆冷的性子,不惹事便是好的了。管事宽容慧眼,合当教我们招待一顿餐食。”
两厢又推了两回,那龚管事还想与书瑞钱,书瑞哪肯收他的。
受人孝敬一餐食,龚管事自也欢喜,更何况见着书瑞能言善道的,说得他心里也舒坦,他便接下饭菜,看两人年纪轻,又贴心了几句。
“你俩在这头做了生意,将才又那样红火,可得留心着些。码头上的小贼一双滑手,厉害得很,好些货工前头结得工钱,后手就教摸了去,一日里的活儿全然白干。”
“前些日子好几个货工还一同前去官府告官,每回码头有货船来时府衙便多派两个巡捕来,只却也没得用,教那小贼盯着了的钱袋子该丢还得丢。”
龚管事低了些声儿道:“昨儿里听得还有个衙差的钱袋子都教小贼顺了去,教人一通笑话。”
书瑞头回来码头上的时候就已察觉出了这头有些乱象,只不想竟这样厉害,怪不得过来陆凌都把他紧看着。
他谢了龚管事好心:“我们来了这回也不晓得下回甚么时候还能逢着今儿这般好机会过来卖吃食,只也想那小贼早些落了网才好,早还了码头的安定,货工挣些个钱不容易。”
龚管事闻言,道:“你这菜食巧思,出得快又实惠,我听货工都夸说味道也好,如何不试着长经营。不光能挣些家用,也行了一桩好事,教码头的货工买吃容易。”
书瑞道:“倒也想长久的经营,只大船不是日日时时都来,我这也难掐着点儿预备饭菜,若是午间没有船时饭菜备得多了,卖不出天气热是个麻烦事;若有船的时候又备得少了,教货工买不着人也生埋怨。”
龚管事闻言点了点头,做些吃食小买卖就是这些不便。
他却也热心肠,道:“哥儿与小陆兄弟要想在这头经营,倒是不妨走些门路,如此这般也就提前晓得有没有船进码头了。”
大船进港前,事先会使小船前来府城码头这边的海事管辖处报备,管辖处的差员提前一日半日的就能知晓有没得大船靠岸。
此般一则是为着货船的关税,二则也是为安全着想,没得提前报备的大船只是不准许靠岸的,正经的船只都会报备,除非是海上那起子匪船。
书瑞以前住在乡下,离镇子上倒是近,只小镇也没得码头,且还不知晓有这些门道。
龚管事道:“不过海事管辖处的那些老滑头不好相与,受奉承巴结多了,眼儿吊得高,轻易不理睬人的。”
书瑞倒也晓得历来想走个门路都不容易,尤其是他们这般打外乡来,在这处没权没势又没人脉的,谁人肯拿眼睛瞧你。
不过今朝能从龚管事这处晓得这么多,已是好得很了。
两厢说了好一会儿的话,龚管事才提着食盒回船上去吃,书瑞也跟陆凌收拾了锅碗瓢盆,一人驾了辆车子回去。
至家时已经过了午时了,两人就着家里头剩下的饭菜吃了饭。
陆凌还在为书瑞将他的饭菜与了龚管事有些忿忿,问他食盒里的是些什麽菜。
书瑞倒确是与陆凌小锅单做了两碟子菜,虽都是些简单家常,但小锅菜的味道定比大锅菜要好上一些,米饭也不是豆米的,而是用鸡卵炒的粳米饭。
他干咳了一声,道:“都是一样的,只是我怕到时卖完了没得你的饭吃,这才另取了食盒装了一份。既下晌没得活儿了,回来吃也一样的嘛。”
“再说了,人龚管事瞧得起你,咱们能不孝敬一下麽,人也不差,说了这样多消息与咱。”
陆凌听此,倒也没嚷:“回来跟你一块儿吃,送了人我没不高兴。”
书瑞心道没不高兴,就只是板着张脸而已。
“你今天也累了,等晚些时候我出去还驴车买尾黑鱼回来,与你烧鱼汤。要摊子上有带骨的羊肉,就买上一方好的回来做炙羊肉,你要吃酒的话,也能一并带一角黄柑酒。”
陆凌看着书瑞,眉毛微扬:“这样好?”
书瑞道:“我自不是那起子薄待人的。”
今朝挣了钱,他也受了累,做些好吃食来犒劳一二自个儿,不也一样是为着长久计麽,他可不是个舍不得吃穿的人。
吃罢饭,陆凌捡了碗筷去洗,书瑞也没与他争。
他回去屋中,取了箱笼里的镜子照了照,外头热,面上起汗,妆都花了些,好在是出门前他弄得服帖,没教都脱了,他又拾起粉给补了补。
这厢罢了,才取出钱盒来,长长的方匣子不深,装得有些满当。
书瑞不嫌麻烦的一个个数过去,竟是数出了八百二十三个铜子,他使麻绳给串做了八吊,心头也同几吊铜子一般沉甸甸的。
抛却了菜米油酱钱和赁车那些成本钱,他算着去码头一遭怎么也赚下了六百五十个钱。
今朝陆凌去运货也挣了四百个钱,算来,倒还比拉货挣些,只这钱挣得也不比拉货容易。
书瑞捧着铜子,心头不免想,不说日日这么挣,就是十日里能逢上个三五回,那他修缮客栈也不肖愁了。
如此,他不免又想起了龚管事的话,若真能走个门路得码头的进船消息便好了。
他转着眼珠子,心里想还是要去疏通关系才成。
晚些时候,书瑞出去还了驴车,又买了肉。羊肉鲜得很,恰是他赶着屠子新杀了羊运来。
书瑞本还怕下晌迟了,市场上的肉都是卖剩下的不鲜,没想到下晌也还有新宰来的猪羊。
到底还是府城繁荣,菜肉甚么时候去都不缺卖,不似小镇子上,也只早间去市场上才能抢着新鲜的菜肉。
书瑞想着既要烧肉吃,人多还吃着热闹,先前说请杨娘子和晴哥儿过来吃饭也还不曾,恰今朝买了好肉,索性是一块儿喊了来吃晚食。
只却不巧,他去客栈寻晴哥儿,那头客多事杂,老板娘又盯得紧,他不得出来吃饭。
“晓他的为难,我也没久央他,只等下回赶着他休息的日子再喊他过来一道。”
书瑞与杨娘子在后巷上,两人就在屋门处说话。
“外头给人做工没法子,不是想走开就能走开。”
杨娘子道:“他爱你的手艺,不能过来怕是也可惜得很。”
“等菜好了,我与他留一碟子,给他说好了,晚间他下了工带回家去吃。”
“属你贴心。”
书瑞笑了笑,道:“一会儿你和阿星可都过来,我买了不少羊肉呢,又还有鱼,两张嘴可吃不完。”
杨娘子欢喜道:“俺可不是薄面皮儿,一准儿来。你先忙活,俺这头收拾收拾,今朝早些打了烊,一会儿便来帮你打下手。”
书瑞笑应了一声,回去院子进灶屋,他挽起袖管预备洗肉,打窗子处见着陆凌从客堂那边出来。
他走出屋去,瞧人用木棍子竟叉着条长长的蛇,他浑身一激灵:“哪处弄得这东西,快是丢开!”
想着前两日雨夜里,书瑞浑身便一股黏腻的难受味道。
“早没气儿了的。”
陆凌瞅见书瑞吓得蹿进了灶屋边的柱子后头躲着,他把死蛇丢进了破坛子里,勾了些土埋着,早间书瑞打了鸡卵后也把壳子放在里头,好是肥土使。
“铺子我都巡看过了,药死了好些耗子,蛇只这条。”
书瑞听得已经死了,这才松下了气从柱子后头出去。
便是说这傻小子心眼儿坏得很,指定了将才不教他一同出去买菜便故意拾了死蛇来吓唬他。
“可给挪远些,教我瞧着了都起鸡皮疙瘩。”
陆凌和好了土,连着瓦罐一并给端出了院子,给放在外头靠墙边了。
巷子里过个担着桃卖的老翁,他上前去捡了两只红粉的,揣回了院儿。
晚间,灶屋飘香。
书瑞在灶前收拾菜,陆凌也没闲,劈柴烧火,一会儿去灶台跟前摸两颗蒜来剥,一会儿又去揭了炉子上煲的鱼汤盖子来瞧。
天色渐渐暗下来,他去点了两盏灯,挂了灯笼。
红嫩嫩的羊肉在热铁锅里滋滋作响,撒上磨做了细粉的胡椒、花椒,香气更是惹人。
书瑞使筷子尝了尝味,这回的羊肉好,火候掌得稳,肉里还有鲜汁水。
他眼睛微弯,心下满意自己的手艺没退步,转头见着挂了灯笼不知甚么时候又凑到了灶台边来守着的陆凌,遂又用筷子取了一块儿:“你尝尝看咸淡合不合口。”
陆凌闻得香气,立马倾身探步咬下了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