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瑞在杨春花铺里坐下,笑说道:“巴巴儿的唤了我来, 莫不是就为着赞我这肉馒头做得好?”
杨春花倒了茶水,八岁多的宋向学端着来与书瑞吃。
他有些腼腆道:“今朝午间下学的时候,我用了饭回去,学塾有几个同窗都迟到了。虽今朝下雨, 路不好走, 行得慢了耽搁了时间迟到也寻常,只往日里头更大的雨, 也没见着一连有几个同窗都迟了的。”
宋向学便问,听得同窗说原是今朝去常吃的那几间铺子上叫菜,谁晓得非节非考的, 人却多得很。
一瞧, 竟都是些离他们私塾最近的东山书院的书生。
原是他们书院食舍里的灶人请辞了, 走得突然, 书院一时间还没寻着合适的,这便先关了食舍,说是歇灶几日, 教本在食舍吃饭的学生自带饭食, 要么就在外头去吃。
他们私塾的学生年纪都不大,去食肆里早的,也教这些个年岁大的书生挤了位置。
一磨二蹭的,吃完出来又是大雨, 可都一连几个都迟了。
“听得娘说阿韶哥哥做了菜食送去码头卖,这两日那头没得恰当来的船只,要是松闲着没得活儿, 倒也可以按着书院下学的时辰到门口去卖熟食。”
宋向学道:“那头的小摊小店不少,若是寻常日子过去,生意不定好。但这几日书院里的灶没开,想是生意会好些。”
说着,他不好意思道:“更何况阿韶哥哥手艺这样好。”
书瑞听得这消息,可谓意外之喜。
这总等着码头恰当的船也不是个方儿,今朝落了大半日雨,客栈大堂那头漏得跟水帘洞似的。
虽先也说不急着修缮,手头钱紧,等是宽裕些了再说,可见雨天客栈水汪汪的泡着也不是个滋味,而且屋里头总漏水来,木头更容易腐朽。
他想着这两日闲着,能再寻点儿买卖来干是最好的,也想说是码头那边没船还是照样做些饭菜出来,寻别处卖些也好。
倒还不想就来了机会。
“这可太好了!明儿一早我便采买些菜肉,也去书院做回买卖。”
书瑞将宋向学一通夸,只说得人小脸儿通红,又仔细问了他东山书院午间几时下学。
宋向学一一仔细的说给了他听。
“你学塾和东山书院在一处,明儿午间就不肖跑着家来吃饭了,我过去卖吃食,顺道就与你带一份饭菜过去。”
“这怎好,你那是要卖的菜。”
杨春花道:“他回来也不打紧。”
“你还与我客气,带一份饭菜有甚,难得是阿星也吃得顺口我那菜食。再者了,不是阿星与我留意了书院的事,我能得这回生意做?”
杨春花这才没了话,笑教宋向学谢书瑞。
翌日,天才蒙蒙亮,书瑞便去市场上采买瓜菜和肉。
陆凌也就跟在后头帮着拿。
他买了几大根壮实的莴苣,鲜猪肉自也不能少,倒是想做羊肉,只是价高,足是猪肉的两倍了,若按着他卖熟食的价,别说盈利,只有亏的。
今朝来的早,市场上还有农户卖自家土坛子里腌泡的萝卜和长豆子,他掐了一截试试,很是脆,咸津津的,没得酸臭气。
陆凌见状,也凑上去要了一截来吃,没吃出个所以然来。
书瑞要下了一颗酸萝卜,一把酸长豆,外还捡了一指酸菜。
“这酸菜等忙完回来,夜里煨条青鱼吃,酸酸辣辣的夏月吃爽口。”
等到了盛夏,他也要买几只大坛子来做些泡菜放着,素日里头取些来制菜容易。
这春夏秋月里头时节好,瓜菜种类也多,等入冬了可就没几样菜吃了。
趁着时节好,鲜瓜鲜菜多的时候采买些下来,要么放进坛子里头存着,要么晒干了存,冬日里才多几样菜吃。
回去院儿里,陆凌帮着洗了米下锅,书瑞切了瘦瘦的猪肉,剁做了肉糜。
酸萝卜和豆角子切得碎碎的,把鲜猪肉和酸萝卜豆角丁合炒,酸香爽口,解了肉食的腻味,又教猪肉更有风味。
书院不似码头,里头都是摇头晃脑温书的学生,使力气的时候不多,天热了,少爱油腻闷口的,反欢喜些清脆爽口的吃食。
他送去码头的菜都尽可能做的油润些,好教货工饱肚子有力气,但若是再按着那头的标准送去书院,只怕适得其反。
不同地儿卖的吃食,还是得适当调整口味才合大众。
制了肉菜,又制了一道笋片,最后一样是脆琅玕。
他给莴苣去皮,细细切成了丝,抓盐逼出水分,挤干来入米醋和糖提鲜。
拌上一勺辣口的芥酱,一道夏月常食的脆琅玕便好了,口感清脆酸爽,最适宜天热的时候用。
几锅大菜出来,日头见高。
书瑞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与陆凌一同把饭菜搬去板车上,驾着车子提先些去了东山书院。
这晌书院外头虽不似码头那边人挤人,却已是多热闹了,面摊、饼摊都在,小食肆也支了桌子到外头,预备着接客了。
书瑞取了帕子出来,将盆子盖子的都又擦了一回,再检查了一遍提前备下的碗筷洁不洁净。
没得刻把钟,听得一道撞铃声,书院里一阵骚动,没得会儿,大门处就有书生走了出来。
“烧饼咧,又脆又香新鲜出炉的烧饼~”
“齑淘、冷淘,吃咧!”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立便传了开。
书瑞本还张了张口,预备是吆喝,瞧着这架势,自个儿那点儿招呼声,当真是细弱得跟蚊蝇一般。
他看着杵在自个儿身旁的陆凌,道:“你声音大,要不你吆喝两声瞧瞧?”
陆凌清了清嗓,张了下嘴却没出声儿来,哑了火:“你让我去捉几个书生过来也比吆喝容易。”
书瑞忍不得一笑,从板车下头取了一份饭菜出来:“你要干得来吆喝的事,那太阳也打西边出来了。拿去那边的文兴私塾,杨娘子家的向学也该下学了。”
陆凌应了一声。
“即食饭菜,现打现吃,都来瞧都来看嘞!”
书瑞见下学的书生渐多,揭开盆盖,也随着诸多的吆喝声招呼起来。
“你这处卖的甚么吃食?”
两个书生听得和别处不同的吆喝,闻声相携着前来。
书瑞介绍道:“是提前制好的饭菜,不肖等,取了便能吃。”
书生道:“便与书院里食舍的一般,卖得甚么价?”
“一荤两素十五个钱,一荤一素十三个钱,两素十个钱。我这处菜样不多,味道还成,图个便利。”
书瑞道:“两位郎君可试一回,今朝是爽口的酸豆子肉糜,又有脆琅玕。胡瓜汤是免费取饮。”
两个书生听得价格倒实惠,与他们食舍里的差不多。
价不贵倒是一则,要紧两人见着这小摊上锅碗盆都干净,那未使的碗筷也用洁净的白布给掩着。
不似有些摊子,汤啊羹的四处撒着,手脚上忙便不及时清理去,久了包一层浆,苍蝇直绕着飞,光是瞧着都没了口腹欲。
读书人不论富裕还是清贫,大多都讲究,衣饰佩戴得多整洁,好些还特会熏香。
这般人物如何见得糟污寒碜的进口,好些不爱在小摊子上买吃食,便是觉不洁净。
“你这处倒收拾的干净,便与我取一份十五个钱的饭菜。”
书瑞一笑,连忙与他打了菜。
以前白家有私塾,他多少还是晓得些读书人的习性。
“我这处暂供碗筷,需得收取两个钱的押金,归还碗碟时一并退还。”
“哥儿且安心,我们用罢了饭食定如约归还。”
外头没得用餐的位置,两个书生便携着碗筷回了书院去吃。
书瑞才是招呼完这头,正要再吆喝拉客,就见着陆凌引着四五个小书生往这头走来。
大的十一二,小的与宋向学差不多年纪,几个书生小跑着到了摊子前,七嘴八舌的:“我要两个素菜!”
“我要酸豆子肉糜和笋!”
将才陆凌去私塾送饭,这些小书生没见过陆凌,瞧人冷峻多有气势,和寻常人有些不同,暗里头瞅他是与哪个送的饭食。
见着宋向学欢喜又有些腼腆的去拿了饭菜,私塾里头学生不多,大都熟悉,速来是晓得宋向学都要回家去吃饭的,这厢见着有人送饭来,便都稀奇的围着去问陆凌是他甚么人。
“是我邻屋哥哥,他们今朝到东山书院来卖吃食,顺道与我送饭菜来,不肖我来回跑家一趟。”
宋向学仰着下巴,多是得意的揭开食盒盖子与同窗看。
“邻屋哥哥做得饭菜味道可好了,我少是吃着这样好味道的饭菜。”
“你怕是没吃过甚么好的。”
一个衣着锦气些的书生笑宋向学的话。
“张锵,你别这样说向学,这饭菜我闻着多香。”
宋向学见有同窗帮他的腔调,想是证明自己说得话不假,喊着同窗来尝吃。
这些小书生,常在一处读书,倒也不扭捏,真就去分吃了一口。
几样菜味道果是好,酸酸脆脆的,开胃爽口。
一时围着宋向学问是在哪处卖,又问他价格高不高,打听得离他们不远,价格远不如食肆里的贵,还不肖久等直接排队就能打上菜,一窝蜂似的跟着陆凌过去买饭了。
文兴私塾学生不多,不似东山书院那样的大书院,私塾里没有专门的食舍,书生要么回家吃,要么在外头吃。
这厢得了味道好,价又不高的去处,不回家去用饭的书生都跑去买饭。
人爱热闹,哪处摊子馆子瞅着人多,就爱往这处钻。
几个小书生在摊子前叽叽喳喳一阵,又给引来了些东山书院出来寻食吃的书生。
书瑞手脚上忙了起来,陆凌便帮着他专门添饭,他只肖打菜,如此配合着,倒不教这些书生久等。
忙中他见着宋向学,将人喊到跟前与他添了一勺子菜,在私塾的时候这孩子与他宣传教同窗吃菜,只怕他都没得几口吃。
宋向学不大好意思的接下,与书瑞说他一会儿将私塾里同窗的碗都给他抱过来。
“这里,应当便是这里了!”
忽而一道欢喜的呼声响起,接着又来好几个书生,都是从东山书院里头出来的。
几人也说是见着同窗打了饭菜回书院里吃,嗅着香,问来说价又不高,跟书院里食舍一样,在书院住宿的书生听着消息就都寻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