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干这行当好些年了,人住南城,却不在南城行窃,多是在西城和北城干这歪路子,一来西城和北城富户更多,好是更容易捞着好货;二来离南城远,不易教识破。
那日十里街上起火,还不曾到他出去行窃的时辰,听得街上有这乱动静,晓是油坊起火会闹出大事来,贪心起,改了习性儿想趁乱去弄些财物。
原本是没打算要摸书瑞客栈上的东西,既是附近的人户,如何不晓得他们那间老铺是个甚么穷相,恰是去前头的铺子上摸了一通,人出来救火险些把他撞见,他先溜到客栈躲避。
谁曾想就这么给栽了。
书瑞听得来龙去脉,恍然明悟来:“不怪我先前去那饮子店里,瞧老板娘生意做得多随意,生意也不见红火,穿戴却好。原是不靠那饮子生意挣钱使,说丈夫在外做买卖挣大钱,他往富户家中行窃,可不是没有成本的大买卖!”
又想起翌日,有客从门口过,见他没行生意,嘀咕了句什麽约好了似的,街口的饮子店也没开。
书瑞初始听这话还没放在心里,那老板娘生意本就做得闲散,外人有个甚么事情,关几天门叶不稀罕。
眼下想来,只怕是人听得丈夫教捉了,立是躲了出去。
书瑞直摇头,人不可貌相,若非事发,谁晓得这些人背后干着甚么见不得人的行当。
他心头唏嘘得很,想着往后与人结交来往的,还是要更谨慎些才是。
回去街上,打街口过,书瑞见着那饮子店外头围了好些人。
书瑞喊陆凌停了车,他站高了望了两眼,只见着竟来了四五个公差,拿了封条将铺子都给封了。
杨春花也在那处看热闹,一眼儿瞅见书瑞,连过来。
“哎哟,不得了嘞!那日你家里头捉住的贼竟就是饮子铺老板娘的男人!她当日见不对收拾了细软跑路,这厢又教官府捉住押了回来。”
“你没瞧着铺子后院儿上的灶砸开,里头藏着好些银子珠饰,金元宝都几大锭,赃物好生多!”
杨春花唏嘘不已:“俺就说那贼人押着走时看着有些眼熟,一时竟没想着是这家男人。”
却不怪人映象不深,那男子少有露面,素日里就是得见上一回,看着时又收拾得多体面,穿着缎子戴着纱帽,如何会往刻意装扮后,一身黑衣,贼里贼气的盗贼身上想。
书瑞虽已经在路上听着了消息,可见着官差来搜查封铺子,又还是另一番感触。
同杨春花说了好几句过去的蹊跷,这才回去客栈上。
杨春花见两人从乡下拉了木什回来,也搭手帮着往屋里抬。
瞧是东西沉甸,打得怪好,问书瑞甚么价钱,得听两样才八百个钱,直言好价。连同他讨问谁家做的,自也想找这师傅做个妆奁,她小表兄弟说定人家了,想是送他件像样的嫁礼。
“我请了师傅明朝来与我修缮铺子,到时我与他说一嘴,你再同他谈便是。今朝去了他家里头看,倒是多厚道的人家。”
说罢,书瑞还低了声儿跟她说是如何找到这师傅的。
杨春花听得发笑:“你教那木匠师傅打后院儿门进去,要不得油坊那两口子还不得跳着脚骂。
他家的油当真是没得说,可就是人忒泼了些,瞧走水那事儿,一条街都晓得了他俩的性子了。”
两人说了会儿,杨春花又细细摸了几回书瑞的新柜子,怎么看怎么觉着好。
宋向学在后院儿门口喊,杨春花才有些没和书瑞说谈够的回去烧饭。
书瑞瞧着新添进来的木什也满意,新柜木气重,他取了自己的香粉先放了进去。
晚间,用了饭回屋洗漱罢了,书瑞启开柜子,嗅着里头染了香气,他才将自个儿带出来的两只箱笼给腾出来。
几件衣裳该叠的叠,该挂的挂,都给收拾了进去。
以前在白家的时候,虽屋里也该有的都有,不过却都是使得旧物。要么是舅母打了新的转将旧的给他,要么就是二哥儿用旧的。
且那些木什还说不得比这杉木的好。
因着旧的好些的,蒋氏暗里都是拿去卖,她掌钱紧,如何舍得赏人或是给他使。
倒是二哥儿使钱使物大手大脚,不喜的,大方给下人,要留下最次的与他。
书瑞懒得为着这些事计较,在人屋檐下,是难得个公平的,也跟人辩驳不得。
“我且得买把新锁来,平素好把柜子锁好。”
进了一回贼,心里多少有些怯,外在以后铺子支起来了,人员走动多,东西自是要好生锁着。
书瑞收拾着东西,一头喃喃,难掩高兴。
陆凌把书瑞两只空了的箱笼给放到了柜顶上置好后,就坐在靠窗摆好的妆台前看书瑞收拾。
他手闲将妆台的抽屉拉开,看着里头一个个整齐收好的粉、膏罐子,就跟武场里训练有素的小武生似的。
最中间顺手的小抽屉里,什麽都没摆,单是住着一只小匣子,陆凌认得,那是先前荷月节时送给书瑞的珍珠。
陆凌嘴角翘了翘,将抽屉合上。
他抬头去看书瑞,哥儿梳洗罢了,散着一头柔软的墨色长发,眸子望着柜阁亮晶晶的,那张卸了妆容的脸颊,比白日里更是温和些。
陆凌看得有些痴,祟祟的走了过去。
书瑞收拾好衣裳,见着贴到了自个儿跟前的人,道:“还不去睡?”
“明朝正经休息了。”
书瑞闻言,微微感慨道:“倒是个好差事,瞧着没得几日间,竟就又得休沐了。素日里逢着调换,也还能得几个时辰半日的闲。”
从前他在白家,没得甚么正经事做,不是读书就是捣腾菜食,虽长吃些脸色,到底还是闲散多。
如今出来了,倒显得那些悠闲时光难得。
陆凌垂着眸子,注视着书瑞一张一合的桃红唇瓣,屋里油灯温黄,话是没太听进耳朵去。
书瑞见着人发热的目光,轻是推了他一下:“你洗澡了麽?”
“那是自然。”
陆凌去拉着书瑞的手,轻轻将人往自己身前带:“我还使了你给的澡豆,不信你闻闻。”
书瑞脸微红,陆凌身上确实有一股澡豆的清新气味。
见着人微是出神,没有推拒,陆凌遂倾身下去。
这人,脸生得个冷相,唇到底也是软的。
书瑞没做过这种事,想是浅尝辄止也便够了,偏是那小子碰着了还不肯罢休,伸了手将他的腰扣着,来回的尝。
心咚咚跳,好似随时就要跳出了膛去。
书瑞腿上发软,手掌撑着陆凌结实的胸膛,不许他再这般了。
陆凌倒是乖顺,见书瑞不肯了,也不敢再硬着来,只意犹未尽的舔了下自己的唇瓣。
书瑞见着人的动作,一张脸烧得红润,转手将他给推出了屋子去。
关了门,迅是将自个儿塞进了床榻,拾了薄被连了脑袋一并盖着。
心里仍是咚咚跳着,实也是大胆得很,竟与他这般,要教他得了好,往后如何还了得。
偏也是自个儿瞧多了散书,心头奇那滋味究竟如何。
不怪是轻易的,不教女子哥儿的看那般情情爱爱的散书,可不容易教人学坏了去。
陆凌又在门口傻杵了好一阵儿,瞧是书瑞屋里的灯都灭了,人才飘飘忽忽的回了自个儿屋里........
翌日,书瑞跟陆凌用了早食,才是简单收拾好,佟木匠就到了,与他一道的还有一个他的徒弟,前来帮着打下手,外在能跟着学些修缮的手艺。
事先谈的只付佟木匠的工钱,他带徒弟来,是否给徒弟工钱,那是他们自个儿的事,书瑞不予管。
这回佟木匠来,连带着还拉了些处理好的木材,好是按着地板的尺寸取长短。
书瑞引着人上去二楼,先从楼上开始修补。
客栈里砰砰啪啪的,有些吵闹,又还落灰土到大堂上,堂里定是不能坐客了,独也就外头支张桌子。
一时生意都淡了不少。
修缮是没法子的事情,书瑞就是停一段时间也得将客栈拾掇好,毕竟那才是正头的事,如此倒也没太将生意受损的事放进心里。
过了午,书瑞和陆凌一块儿去了趟府衙,依着说的去领赏钱。
通传后,两人教引去了府衙六房办事处,财政都是教户房管理,陆凌前去签了张文书,又教褒奖了几句,倒是还多顺利的就领到了十贯钱的赏金。
那小贼惯犯,偷盗的钱银财物不下千贯之数,悬赏却不过十贯钱,故此都没得甚么人肯专去捉贼。
陆凌误打误撞捉得了人,府衙要拿来做些政绩文章,可不给得容易麽。
谢过了户房典史,书瑞和陆凌出去。
才且是出门,就见着个公差黑着一张脸,负着双手大步往六房这头来,直是往着工房走。
“府公是属意你的,只上头的安排调遣自有定数,时也说不准。老魏你做事如何,大家心里都有数,总也还有机会,勿要失意。”
那被唤做老魏的公差扯了个笑:“我自是都听从安排,这些日子代管着工房大小事,实也是吃力得很,如今听得说有了大人前来接管工房的事务,那我也能松气了。
这是好事情,我欢喜都来不及,哪有甚么失意,邹典史可勿要拿我调笑。”
书瑞和陆凌没听得两句,就教个小吏请了出去,他们这般闲杂人,不得在六房办事处久留着。
只书瑞听了两耳朵,有些好奇,出去府门,使了一串钱,想是同给他们引路的小吏打听方才听得一半的事。
“也不是甚么私密小事,我不同你言,迟早你们也都能晓得。”
那小吏笑眯眯的便收下了铜子,低声道:“工房原先的典史大人教查办了,那个位置空了出来,工房一应事务都是魏攥典代管着,谁人都以为他要顶上去。谁晓得今朝忽得说那位置有了人,是从别处调过来的,上头早定下了,只公务繁忙,府公今朝才说这事情。”
“魏攥典受人马屁多时了,前阵子管着工房的事务那叫一个尽心,这厢当头一棒子,能不失意麽。”
书瑞问:“那可说了新来的大人是个甚么人物?”
“这还真不晓得,左右也用不得多久就上任了。”
书瑞谢了小吏,同陆凌走去了大街上,他才张口道:“你回去武馆上可还得谨慎些,那正教习魏进的老子升迁不顺,怕是他也火大得很,到时又乱攀着人咬。”
陆凌道:“他老子升迁不了,靠山不硬,合当老实着些为人做事才是。”
“再是没升,人也是个攥典,工房里的二把手。咱们小商小户,可惹不起。”
说着,书瑞又摇头:“府衙也当真是水深,先前那工房典史弄出个坠桥的烂摊子,人倒是利索的就给办了,只烂摊子却还得要人收拾,转便抛出个典史位置的肥缺,好教攥典这般尽心竭力的把烂摊子收拾好。
时下摊子收拾出来了,立便把人给踹了开。”
陆凌道:“坠桥说到底不是一个人失责,整个工房都难辞其咎,头子有问题,下头的未必干净。府公没一一做罚处已是开恩,如何还会真教姓魏的升,借着事,敲打人罢了。”
书瑞看了陆凌一眼,见人看事十分通透明白,倒是对他另眼相看了。
到底是在高门里做过事的,便是没读几本书,见识也不是寻常读书人所能及。
书瑞轻吐了口气,如此倒也不必总忧心他在外头受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