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贩抬起头,看见摊子外站着个黑衣男子。
男人的脸隐在一阵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只从气势上来看,就知道是不好相处的人。
虽然穿着不菲,但是老板已经从上一个人那里吸取了教训。
这样想着,就见面前的黑衣人忽然弯腰,手指将摊位上的一张昆仑奴面具捡起。
闻流鹤直起腰,视线在那似鬼非鬼的黑色面具上停留片刻,移开目光,嗓音沉沉地吩咐道:“把这张面具,给刚才那人送去。”
面具摊老板顿时面色一变,感觉今天自己是出门忘记看黄历了,怎么一下子遇到两个怪人。
老板皱着眉正要拒绝,忽地对上面前人的目光,那双从黑夜里抬起来的眼睛凶戾非常,比他见过的刽子手的眼睛更可怕。
闻流鹤掏出银两扔过来:“够了吗?”
那金锭子往空中一晃,曳出炫目的光,老板眼睛一亮,立马伸手接住后用嘴一咬,牙龈咬得生疼。
这是真金啊,老板顿时双眼放光,连声道:“够了够了。”
何止是够,都够买下他这整个摊子了。
闻流鹤冷冷地看着他:“够了还不给人送去,一炷香内没送到,我看你这摊子也没开的必要了。”
老板急忙抓起面具,追着沈遇刚才离开的方向而去。
闻流鹤垂眸,面上的神色不显,让人探究不了丝毫他的情绪,只有细微颤抖的指尖,稍微凌乱的发丝,额侧绷起的青筋,能窥探到那平静之下的波涛汹涌。
半个时辰前。
闻流鹤回来的时候,整个房间空空荡荡。
他的脚底踩到什么坚硬的东西,低头一看,漆黑的锁链躺在地面上,内侧雪白的丝棉可怜兮兮地翻滚出来。
闻流鹤面色一沉,他伸手一把掐住玉琦的脖颈,那力气几乎要将玉琦活活掐死。
他冷声问道:“人呢?”
玉琦没想到闻流鹤今天会突然出现,喉间一阵疼痛传来。
她脸色涨红,双手急急抓住闻流鹤的手臂,急忙掏出定位石盘递到几乎失去理智的男人面前,几乎嘶哑地开口:“他没走!”
闻流鹤接过石盘,上面一股绿气正在石盘上缓慢移动,并未离开四周。
闻流鹤松开她的脖颈。
玉琦后退三步,离他远远的,手指抚在喉间,皱着眉解释:“他整日被关在这院子里,觉得无聊,便想出去走走。”
玉琦抿唇,看着闻流鹤死死抓紧那罗盘便要离开,终于没忍住出声道:“你这样留住他的人,也留不住他的心。”
这句话几乎是在往闻流鹤心窝子里扎。
男人面色一变,冷笑一声,嗓音里却没有任何笑意:“本座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评价?想找死直接说,本座自不会留你。”
话落,他便拂袖离去,直到在这无尽的灯火中看到那道身影。
摇晃的灯火中,男人站在如织的人流中,一身绯红衣袍,更衬得乌发雪肤,长发被玉冠束成马尾,更添风流。
那在人群中格外显眼的男人偏过头来,瞳孔轻轻滑向眼尾,勾唇朝这边看来一眼。
闻流鹤呼吸一滞,以为沈遇会看见他,但是没有。
那是看向芸芸众生的一眼。
闻流鹤阖眼,他牙根咬紧,双手握紧成拳,死死砸在旁边的面具架上,然后伸出手从上面抓起一张红色鬼脸面具,架在脸上。
沈遇穿梭在人群中,突然感觉衣角被人拽住,他回过头,是刚才售卖面具的小贩,手里提着他刚才看中的那张面具。
小贩擦擦额头上跑出来的冷汗,表情古怪,将那手中的昆仑奴面具往沈遇怀里一塞。
手指触碰到面具冰冷的触感,摸到一层彩漆粗糙的纹理。
沈遇猝不及防地抓住面具的边角,迟疑地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面具摊老板:“您这是?”
“公子,这面具便赊给你了。”
不等沈遇继续追问,留下这句话后,他便转身离开,很快便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见踪影。
沈遇抓着面具看着他消失,虽然仍有狐疑,但这至少说明一点,自己笑得没有问题。
沈遇好笑地摇摇头,他小时候便发现别人对他的皮相极为钟爱。
他是孤儿,除问鹤仙尊外,没什么和其他人打交道的经验,在发现这一点后,他脸上便时常挂着笑。
时间一久,这笑便挂在脸上,成为温柔的面具。
沈遇将手里的面具架在脸上,但或许得到这张面具,也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想起自己回头时,视野中捕捉到的那个人。
比沈遇料想中,来得快那么一点。
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香气浮动在空气中,遇停下脚步。
他的面前是一面灯节祈福墙,由木头架子搭建组合而成,上面一排排挂着各种不同样式的花灯。
流苏绸带垂落,在风中晃动。
沈遇当然会走,虽然不知道现在太初的境况如何,但闻流鹤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长留,那便说明有魔域的人渗透期间。
魔域的封印早已松动,或许不止太初,恐怕整个修仙界的情况都不容乐观。
而他现在无论是对闻流鹤的顺从,还是这场试探性的离开。
都只不过是温柔的陷阱而已。
陷阱之下,一层层包裹着的,才是他真正的意图。
只等着闻流鹤稍稍放松警惕,坠入他的陷阱中。
转眼间,那道红色的身影便消失在花灯墙前。
闻流鹤眉头一皱,拨开拥挤的人群追上前去。
四周行人如织,烟花升向天空,流花四蹿,乐人的歌声悠悠扬扬,被风一吹,飘进众人的心里。
闻流鹤四下一看,花灯墙前,哪里还有沈遇的踪影。
跑了。
果然还有逃跑的心思。
面上架着面具,闻流鹤沉默地站在原地,心中那些侥幸彻底烟消云散,戾气陡生。
那他做的那些准备,也该派上用场了。
“闻流鹤。”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那些晦暗的想法在心里聚集着,听到自己的名字。闻流鹤下意识抬起头。
戴着黑色昆仑奴面具的男人站在木架子搭建而成的祈福墙后,风吹得飘带乱晃。
喧嚣的人流声和歌声像是潮水一般,就那么突然一下,在闻流鹤耳边尽数退去。
那道声音落在他的耳膜上,便成为世间最动人的声音。
闻流鹤定定地看着那熟悉的人影,心跳忽然加快。
连串摇晃的流苏与花灯间,来人掀起面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男人浓密卷翘的睫毛下,一双潋滟的双眸含着笑意,溢出来的眸光美丽而生动,惹人沉醉,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你还要这样跟着我,跟多久?”
第83章
失而复得的强大情绪忽地将闻流鹤击中。
男人怔在原地,伸手便打算将眼前挡在两人中碍事的花灯墙给炸碎,然后狠狠抱住这个人。
沈遇察觉出他的意图,制止他的动作:“这是人间的祈福墙,上面挂着世人的愿望,你可别给人轻易毁了。”
闻流鹤抬起的手一顿,狭长的眼眸稍眯,那从红鬼面具两个黑窟窿里显露出来的眼神,怎么看怎么让人害怕。
闻流鹤眉头紧皱,显然没有听进去的打算。
别人的事,与他有什么关系。
灯火融在浓稠的夜色中,沈遇不赞同地看着他。
闻流鹤眼皮一垂,隔着挂着各种花灯的木架子缝隙,和沈遇长而久地对视。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聚,被拉长或被暂停。
灯火璀璨,流苏坠落,闻流鹤的视线落在沈遇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上,真就是妖魅化形,来这人世间走上一遭。
闻流鹤喉咙情不自禁地上下滚动。
好想亲他。
亲烂他。
约莫是几滴水的时间后,闻流鹤把唇抿成一条锋冷的直线,面无表情地大步绕到花灯墙后。
无数摇晃的花灯下,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将脸上狰狞的红鬼面具往架在脑门上,长臂一伸揽住沈遇的腰,把红衣大美人往自己怀里一带,低头就朝着人吻过去。
一阵天旋地转,沈遇猝不及防被他拥入怀中,一只手撑在他的肩膀上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将额头上的昆仑奴面具重新架回脸上,躲开闻流鹤的吻。
于是吻擦上涂着彩漆的冰冷面具,闻流鹤只觉唇上一凉。
沈遇下意识移开视线。
闻流鹤动作一顿。
那些摇晃的花灯忽地静止。
闻流鹤脸色骤冷,伸手抓住沈遇的下颚边缘,滚烫的指腹在面具与皮肤相接处缓缓摩挲,指骨忽然用力端起男人白皙的下颚,逼迫人看向自己。
灯火将人影拉长,隔着两张面具,他们的视线在光影里交织,像是雪融到火里,花开在岩浆中。
闻流鹤掐着他的下巴,眸色深沉,嗓音压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