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遇垂垂眼眸,伸手扣住闻流鹤下移的后脖颈,五指顺着粗硬的发丝插_入他的后脑勺,像摸某种大型兽类般揉揉他的脑袋。
闻流鹤喉结滚动,顺着沈遇的动作微微起身,去舔舐他的下颚。
沈遇被他的动作不得不偏开脑袋,视野之中,他的一截手腕被粗重的锁链扣住,如被黑色巨蟒咬住的一朵白茉莉。
他忽然想起闻流鹤说过的话,说是他在勾引他,直到现在沈遇都觉得荒诞至极,他的师父问鹤仙尊也是一等一俊美的男人,怎么没见自己动心?
可笑的是,这副皮相对于闻流鹤而言,说不定还真是诱因。
如果,如果有来生的话——
如果有来生,他再收闻流鹤这狗东西为徒,他一定要成天成日扮成白胡子老头,闻流鹤一惹他生气,他就吹胡子瞪眼睛,看闻流鹤到时候还敢不敢起这种歪心思。
沈遇心里叹息一声,他收回思绪,温柔地揉揉闻流鹤的脑袋,忽地问他:“你的无情道心,还在吗?”
闻流鹤脸色一僵,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
他堕魔后,不再修仙,按理来说就算不要这颗道心也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最终只是选择将其放在一旁,从此不管不顾。
现在想来,留下来的原因,或许是因为那颗心,就好像是曾经被沈遇遗弃的自己。
闻流鹤抿唇,并不想回答,可是又不想错过与沈遇说话的机会。
闻流鹤一只手缠住沈遇的腰,将他进一步贴近自己,感受到皮肤下的呼吸,和肌肉贴近时那层黏腻的湿汗。
闻流鹤晦暗的眸光将沈遇牢牢抓住,他勾勾唇,有商有量道:“那我先问师父一个问题,如果师父令我满意的话,我再回答师父的问题,好不好?”
沈遇静静地看着他,两瓣好看的唇抿在一起,不说话。
闻流鹤回视着他,片刻后,他移开目光,败下阵来,把脑袋再一次埋进沈遇的脖颈里:“……还在。”
沈遇摸摸他的脑袋。
那忽然的埋颈与示弱之下,并非沈遇所想的乖顺。
闻流鹤把脑袋埋在他的肩膀处,那双暗沼般的瞳孔微微紧缩,沉晦与疯狂,像是心魔般附骨而生。
“那该我问师父问题了,师父对我的这些好,是因为我像师父认识的某个人吗?”
闻流鹤抿抿唇,他找遍三界,也没找到某个姓路的和沈遇有交际的人。
他并不知道沈遇是否有其他前缘,但一想到某种与他无关的可能性,心中妒火便来势汹汹,瞬间升腾而起,甚至恨不得把全天下姓路的人都杀掉,这样便能断绝所有令他不安的可能性。
“……不是。”
沈遇开口:“因为你是我收的弟子,唯一的弟子。”
唯一的弟子。
闻流鹤翻涌着杀意与毁灭欲的心忽然一怔,又听一阵摇晃的铁链声,沈遇开口问他:“能松开手上的锁链吗?”
整座院落有封禁阵法,其实并没有锁住他的必要,只是阵法在锁人后生出,便不了了之。
闻流鹤重新抬起头探寻地看他。
良久未收到闻流鹤的反应,沈遇叹息一声,只好再次启唇:“听话。”
闻流鹤凝神看着他,似乎想从沈遇的表情上找到一丝蛛丝马迹般的线索,用以窥探他的真实意图。
但是没有。
那潋滟的双眸,不冷不热,沉静地看着他。
闻流鹤抿唇,但他已经尝过甜头,不是那虚假到不真实的迎合,而是真真切切的,来自于沈遇这个人的低头。
他就像深海里的鲨鱼,稍微闻到一点腥味,便会失去理智扑食上去,即使前方是捕杀他的陷阱。
但仅仅只是撞个头破血流,便能换取这个人的一点爱,那听起来,好像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闻流鹤眯着眼,嗓音里震出愉悦的笑声,追问他:“听话的话,会有奖励吗?”
沈遇:“会。”
得到如此毫不犹豫的回答,鉴于上次沈遇不给他奖励的恶迹在先,闻流鹤有些诧异。
不过,闻流鹤心想,就算再次说谎也没关系,他是合格的受奖者,最擅长的事便是主动谋取奖励。
片刻后,闻流鹤意念一动,锁链应声而断。
沈遇收回插_在闻流鹤脑袋上的手,揉揉手腕,因为有细棉贴在镣铐内侧,所以除却牵引力的移除外,并没有其他不适感。
闻流鹤抓住他的手腕,在他洁白的腕间印下一吻,去嗅闻那近在咫尺的体温,以及腕侧皮肤下脉搏的跳动。
沈遇拍拍他的肩膀:“走吧。”
闻流鹤眨眨眼睛,有些没反应过来:“去哪?”
沈遇推开他,从床上坐起,看向窗户纸上如水般泅出的黎明曙色,隐约的梨花香气浮动在空气中。
围在丹田周围的汹涌灵气如决堤的洪水般,铺天盖地朝着那颗满是裂痕的道心冲击而去。
好他预料到的结果一样。
沈遇咽下喉间涌上来的鲜血,神色平常地开口:“院子里的花开了,出去赏花吧。”
春风一吹,梨树如霜雪般粲然绽放,繁花堆雪簇在枝头,压得花枝下腰,俏生生打在树下两人的发顶上。
闻流鹤坐在沈遇身旁,撑着下颚看他:“所以一起赏花,是奖励吗?”
沈遇仰着头,一身白衣坐在花树下,飘落的梨花花瓣落在他的膝盖上,听见闻流鹤似抱怨般的声音,他嘴角难得勾起一丝笑:“不喜欢?”
花枝烂漫,春光也烂漫,闻流鹤定定地看着他唇角的笑,却觉得他比这春日花束,美上百倍千倍。
“……喜欢。”
不止喜欢。
闻流鹤眨眨眼,刚要出声,却忽然发现声带受阻,发不出声音。
他眉头皱起,脚像生根一样牢牢扎进地里,蕴藏着凶悍伟力的血肉与骨骼如同被无形的巨蟒缠绕住,无法动弹。
束缚咒?!
闻流鹤瞳孔紧缩,看向面前的男人。
风吹枝头,簌簌落下雪白的花瓣来。
沈遇低头,看向落到手心的花瓣,一种压抑难言的悲伤忽地击中他,他忽然觉得很难过。
他这一辈子,好像就走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
他从不是为自己入无情道,因为眷念师父从战壕里将他捞出的手,因为眷恋那对常人而言再普遍不过的亲情,因为害怕陷入更深更深的孤独,因为那些不曾表露的胆怯,因为不愿离开师门,所以他竟然傻到以有情身入无情道。
或许从那一刻开始,他便错了,而他走在错误的道路上,竟一错再错。
他本有无数次机会及时止损,在三百年前背着剑参加试剑大会时,在师父飞升他伸手接过问剑峰峰主令牌时,在拜师大典上第一次看见闻流鹤时,在魔域裂隙前他本可以杀死闻流鹤时——
那么多那么多机会,他就这么一次次错过。
早知如此,何如当初不相识。
早知如此,当初结丹时,便应该当个小老头。
不过好在,这一切都还有挽留的机会。
无情道最快的证道方式是什么?
杀情证道。
沈遇从剑骨里唤出辟邪,许久未见,辟邪在他手中微颤,沈遇勾唇笑笑,用手轻轻抚掉落在锋利剑身上的花瓣。
闻流鹤晦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辟邪出剑的那一刻,闻流鹤便明白沈遇这是寻准机会要杀他的意思。
男人晦沉的眸光游曳在沈遇身上,眼底深处竟然有愉悦跳动的疯狂。
不爱我,那恨我恨到想杀死我,这样好像也不错。
闻流鹤感觉手心一凉。
携带着花香的气息靠近他,像一张温柔的网将闻流鹤捕获,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沈遇抓着他的手,握住剑柄。
闻流鹤一怔。
沈遇的五指插_入他的五指中,他们的手指骨骼与皮肉以最亲密无间的姿势相拥着,仿佛彼此为一体。
沈遇握紧他的手,带着他的手,像是在手把手教他如何挥剑。
噗呲一声——
冰冷的剑身刺入胸腔,穿过布料,刺进沈遇的胸膛。
生命像是雾气一样,慢慢地从沈遇的身体里散去。
他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般来,也如潮水般静默无声地离开。
恍惚中,沈遇对上闻流鹤的充满慌张与恐惧的眼眸,闻流鹤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视野之中是大片的血色,他眼里涌出滚烫的泪水,整个人都在剧烈而恐慌地颤抖。
这人又要哭吗?
沈遇眨眨眼,但他说不出话来了,于是他伸出手握住闻流鹤的手。
花树的疏影扫下来,点点光斑落在交握的手上,白皙漂亮的手指扯动手背上的青筋,手指落在闻流鹤的食指处,轻点三下,安慰他:
不、要、哭。
闻流鹤如遭雷击。
他动弹不得,不止是束缚咒,天道降下神罚,残忍地告诉他违背世界意志的代价。
沈遇看着他,叹息一声,很想说哭什么哭,他道心本来就碎得差不多了,最后居然还能变废为宝,祝闻流鹤最后一程,这是好事。
但他实在没什么力气了。
曙色愈浓,热烈的长风吹得花瓣漫天飞舞,飞进澄明的天空中,像是长留山颠寂寂的雪,一阵一阵簌簌地下落着。
那雪下落到他们的发间,肩身上,衣袖间,那雪下落到少年的手间,一只雪狐狸从山巅意外掉进来,被关禁闭的少年伸手抚掉身上的雪,脸上露出笑,伸手把那雪狐狸抱在怀里。
察觉到温热的气息,小雪狐摇摇尾巴,懒懒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在少年怀中缩成一团。
那雪继续下落,恍惚中,白衣人回过身来,看向闻流鹤。
沈遇眨眨眼,过往种种如烟消云散,故人的音容相貌在雾气中浮现后又消散。
沈遇的意识不断下坠,直到下潜着下潜着,坠入无尽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