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方,黑色的眼睛虽然不像在西山一样被视为恶魔的孩子,但也预示着某种不祥,为了不让维多尼恩见人,瓦莱里娅将维多尼恩锁在了房间里。
维多尼恩到三岁时,没见过除母亲外的任何人。
因为常年被关在漆黑的房屋里,与蚊虫老鼠作伴,维多尼恩很快学会了和他们沟通。
老鼠朋友告诉他,外面的世界很好玩,有吃不完的糖果,问他要不要跟着一起去偷糖果吃?
维多尼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背带裤蹲在角落里,眨了眨湿漉漉的大眼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偷?
什么是偷?
在维多尼恩那双湿润而真诚的黑色眼眸的注视下,这位老鼠朋友罕见地顿了片刻,竟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最后它轻咳一声,背过手去,煞有介事地对维多尼恩说道:就是去别的朋友家做客,他们会拿出礼物欢迎我们,就像我来你家做客一样。
维多尼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犹豫了片刻,最后小大人似的拍拍身上的灰尘站起来,然后跟在老鼠朋友身后,撬窗偷跑了出去。
虽然尚且无法得知真正的原因,但是维多尼恩知道,瓦莱里娅不让他出门的原因,与他的黑色眼睛黑色头发有关。
虽然不懂为什么,但维多尼恩一路上都还是非常小心翼翼,仗着身量小在狭窄的镇道与集市里到处乱翻。
那也是维多尼恩第一次惊奇地发现,原来外面的世界不只是四四方方的窗户所框住的那么小。
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到他连当时有没有偷吃到糖果这件事,都彻底地忘记了。
只记得回家的时候,手里抓着给瓦莱里娅带的糖。
硬硬的糖纸被他拽紧,扎着他手心的皮肤,让他看到因为寻找他而满脸焦急的瓦莱里娅时,维多尼恩猛然回神。
维多尼恩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
瓦莱里娅转过身来,就看到浑身脏兮兮的维多尼恩。
她瞳孔瞬间紧缩,径直走过来,伸出手狠狠打了维多尼恩一巴掌。
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让维多尼恩从梦中惊醒,瓦莱里娅脸色阴沉得可怕,当即把维多尼恩拽回去,脱掉他的裤子,手掌狠狠地抽打他的屁股。
一个一个巴掌落在维多尼恩的白花花的屁股蛋上,全是斑驳可怕的红痕。
维多尼恩咬着牙,眼睛和鼻子红彤彤的一片,他当时不懂,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就可以随便乱跑?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要天天待在漆黑的盒子里?
于是维多尼恩红着眼睛大声道:“我讨厌你,瓦莱里娅!”
瓦莱里娅瞬间错愕地愣在原地,欲要拍下来的手掌悬在空中,久久落不下去。
维多尼恩趁机挣扎着跑出去,缩在床角黑暗的角落里,一双漆黑的眼睛执拗地盯着她,咬着牙不说话。
深夜的时候,瓦莱里娅趁着维多尼恩睡过去的功夫去给他屁股上药。
直到看到那些鲜艳而可怕的伤痕,瓦莱里娅才顿时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该有多疼啊,她的宝贝啊。
天啊,阿尔德里克斯。
神啊,她干了什么。
神啊,请原谅她。
她太害怕失去他。
瓦莱里娅双手捂住脸,再也压抑不住地痛哭出声。
听到隐隐的抽泣声,维多尼恩的小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扯了扯单薄的被子。
闻到独属于瓦莱里娅身上的大麦面包气味,维多尼恩很快从睡梦中醒来。
他睁开眼,再一次看到瓦莱里娅的瞬间,那从出生起就被压抑的第一声啼哭的冲动,再也克制不住,豆大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啪嗒啪嗒的落到床单声。
维多尼恩想忍住不哭,可却怎么也无法控制自己,瓦莱里娅顿时惊慌失措,慌张地伸开手臂,将他抱在怀中。
瓦莱里娅的手掌轻柔地拍上维多尼恩的后背,不熟练地哄着他:“别哭,别哭,维多,别哭。”
“瓦莱里娅,我不讨厌你。”
维多尼恩在她的怀中,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张稚嫩的脸都红彤彤的。
“……我爱你,妈妈。”
维多尼恩很快就哭累了,在瓦莱里娅的怀抱中沉沉睡去,小手还紧紧攥成拳头,大拇指和食指紧紧捏着瓦莱里娅的衣角。
瓦莱里娅想要轻轻扯开他的手,那拳头便猫儿似的摊开,向瓦莱里娅露出手心里花花绿绿的糖果来,全部滚到床单上。
之后,瓦莱里娅开始允许维多尼恩出门,但前提是必须戴上帽子,遮挡住头发和眼睛,而且只能在夜晚的时候,人少的时候出门。
瓦莱里娅无数次紧张地叮嘱维多尼恩:“而且不能单独出去,要和我一起!”
一开始,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维多尼恩,毕竟大人们并不怎么关注不及膝盖高的孩子。
然而,随着时日渐长,维多尼恩相貌越发出挑,稍微的露面都能引起行人的注意与钦羡,怎么看都不像是生在贫民窟的人。
邻居里隐隐也有流言传来,说维多尼恩是瓦莱里娅通过不正当手段拐来的孩子,毕竟她那副容貌实在让人可疑。
加上一位在修道院做工的马夫告诉瓦莱里娅,西山的神职人员正在南下,沿着朝南面流淌的圣河一路宣扬教义。
得知消息的当天,瓦莱里娅就收拾好东西,带着维多尼恩上了去拉夫龚的船。
后来,当那位寻踪多时的西山神父南下来到此处,拿出画像,询问他们去向的时候,邻居们只说他们去了拉夫龚,却不知道,他们是留在了那艘船上。
来往的轮船需要大量的锅炉工,瓦莱里娅毫不犹豫地换上工服,结实的手臂拿上铁铲,如多年前投身劳工一样,将一吨一吨的煤炭铲进燃烧的锅炉里。
船底的工人们来自天南地北,他们称自己为上帝遗弃之人,甚至有人略通粗浅的魔法,能让锅炉燃烧得更快更热一些。
瓦莱里娅和维多尼恩在这里稳定下来,维多尼恩开始学习文法与算术,不止有瓦莱里娅教他,船底的锅炉工们也会教他各种各样的知识。
但瓦莱里娅禁止他学神学和宗教学。
“维多尼恩,你只需要知道,我们信奉的神祗,阿尔德里克斯,他并非固执专断的神明。”
“你不必心急如焚地陷入世俗的规则之中,你若只在心中向祂祷告,祂也会欣然承认你为他的信徒,并聆听你的诉求。”
“你只需要知道这点,维多尼恩,你不必进入世俗中去。”
瓦莱里娅轻轻抬起手臂,把手搭上维多尼恩毛绒绒的发顶,如是说道。
船底的灯光昏暗而微弱,锅炉发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睡觉休息的地方和锅炉室连在一起,让人锻炼出枕着轰隆声睡觉的不俗能力了。
米瑞拉如往常一样端着洗衣盆过来,弯弯腰,把维多尼恩换掉的衣服捡到一起,听到瓦莱里娅的话,掩着嘴咯咯笑道:“塞拉菲娜夫人,没想到您还是一位异教徒呢。”
瓦莱里娅伸出手臂,在米瑞拉胳膊上轻轻一拍:“米瑞拉夫人,星期四不知道是谁睡过了头,我和维多帮她铲了五吨的煤炭,看来那份多余的工钱,我得冒昧和卢瑟说一句了。”
卢瑟和米瑞拉有私情的事情连船舱里的老鼠都知道,要是真闹到卢瑟面前,更是说不准是谁站谁的。
这只不过是她们之间例行的调笑。
听了瓦莱里娅一番话,米瑞拉连忙笑着道歉:“阿尔德里克斯的神力自然不需要教廷力量的点缀,维多宝宝,你母亲可真是一等一的明白人。”
维多尼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船底女工少,米瑞拉唯一的孩子在得知丈夫战死后,因悲伤过度而流产。
后来,她与镇上年轻力壮的马夫生了感情,被判通奸罪,并在右脸处烫上通奸的罪字,后来便流落到船上。
显然,瓦莱里娅脸上大片的漆黑烫伤让米瑞拉以为她们是一类人。
米瑞拉话很多,对医药学很精通,据她自己说所,她在儿时曾梦想成为一名人人喊打的女巫,所以苦心专研过魔药。
但巫术与魔法天赋本就只有凤毛麟角的那几位才有,所以米瑞拉最后也没有成为女巫,不过曾经研究魔药的经历却让她成为了一名医药师。
她从来不因脸上的烙印而感到羞耻,笑起来的时候整个锅炉房里都是她咯咯的笑声,给这沉闷的空间里带来不少欢声笑语。
她感情充沛,第一次看到维多尼恩这个小崽崽的时候就非常喜欢。
当时瓦莱西亚带着维多尼恩到船底时,也是米瑞拉在锅炉室内众人投向维多尼恩的异样目光中,率先站出来,说大家本来就是上帝抛弃的人,半只脚踏入地狱的人居然还怕地狱,不过只是一个通奸生下的孩子而已,又能犯什么错。
第二天的时候,莱瑞拉还找到维多尼恩,说自己会给他调出来遮挡头发和眼睛的魔药,让他以后再也不用受异样的目光。
维多尼恩笨拙地牵起她的手,学着样子亲了亲米瑞拉的手背,抖得米瑞拉咯咯笑。
如果米瑞拉那腹中未出生的孩子顺利出生,应该也和维多尼恩差不多一样高了,所以在照顾孩子这件事上,米瑞拉帮了瓦莱里娅不少忙。
毕竟瓦莱里娅要一个人养两张嘴,所以总是向卢瑟主动申请加工。
维多尼恩也很喜欢米瑞拉,最喜欢的是她笑起来的时候,发出的咯咯的笑声。
有一次,米瑞拉开玩笑,说自己每天给维多尼恩洗衣做饭的,应该让维多尼恩叫她一声姑姑。
于是瓦莱里娅真的唤来维多尼恩,让他叫姑姑。
维多尼恩在米瑞拉直勾勾的注视下,便真把维多尼恩当成了小侄。
维多尼恩漆黑的眼珠在湿亮的眼眶里转了转,仰着圆圆的脑袋,视线在两位妇人之间疑惑又认真地来回转动了两下。
现在看起来,好像是大人的场合了。
他撇了撇嘴,弯下腰去,像灵活的小猫一样从米瑞拉的手臂下穿过去,蹦跶两下,往船底的舱室跑走了。
维多尼恩跑得很快,风似的从正在忙碌的锅炉工人们胳膊下穿过。
工人反应过来有人从身边跑过去时,只看到那跑远的圆圆绒绒的黑色脑袋。
“塞拉菲娜家的小崽子真是会跑,像条小猎犬,跟大伙儿讲,我曾在猎场看过伯爵家养的猎犬,又吠又叫,但看起来都没小崽子跑得快。”
“塞伯里伯爵?他可是教皇面前的大红人,据说教皇阁下曾亲自为他的小儿子奈瑞欧做过圣洗礼。”
“操他大爷的,圣主在上,下辈子投胎也让我投个这样的好人家。”
附近的锅炉工骂骂咧咧,又说说笑笑,大吼大叫地提醒维多尼恩跑慢点。
“小崽子,跑慢点!可别摔倒了!”
维多尼恩像一头初生的小羊崽,在杂乱拥挤的船底肆意穿梭时,像是跑在一片自由的草场上。
他眼睛亮晶晶的,不解这些叔叔们怎么总是凶着一张脸担心他。
维多尼恩像个小大人一样,毫不在意地挥挥手。
“知道啦!”
清亮的声音在船舱里回荡,听起来,像是小海螺吹出的动人歌声。
总而言之,在那一天,在海潮刮来的强劲风暴中,在一铲铲煤炭被投入炉膛的燃烧声中,维多尼恩第一次听到那所谓神祗的名讳。
阿尔德里克斯。
他的第一反应是掰出手指数了数,感觉这个名字好长。
维多尼恩盘着小短腿坐在舱室里,拖着下巴歪着脑袋,透过摇摇晃晃的船窗看向被雾色笼罩下波涛汹涌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