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短暂的工作后,约瑟会沿着原路回家,一条如白色蟒蛇般波光粼粼的河流穿过街区,将小镇与草场相连起来,约瑟和其他农场里的小孩一样,时常去那条河里游泳。
因为从小便生长在这里,约瑟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学会游泳的,或许是天然的本事。
不远处的苹果园后,是小镇唯一的教堂,新来的神父时常组织弥撒,为众人讲道,为他们指点迷津。
那天,约瑟修剪完春天长出来的多余枝条。
他劳作完,在河里游泳时,小腿却因肌肉疲劳而开始抽筋,就在约瑟以为自己会溺亡时,新来的神父救了他。
约瑟说到此处时,便顿住了。
就算眼前的人不再多言,维多尼恩也猜到了这位神父是谁,他嘴唇微动,正要说些安慰的话,却反而先听到来自约瑟的慰言。
“布伦特,不必为此感到负担,这些话我早已说给圣父听,我们会得到原谅的。”
图书室很快便到两人眼前了,维多尼恩将此事揭过去,向约瑟表示自己送完日课经后就会立即前往教堂晚祷,让他不要担心后便推门进入图书室。
穿过一排排整齐洁净的橡木书架,维多尼恩前往专门用于存放日课经的特定区域,脚步忽然一顿。
书架前,光线与尘埃之中,正站着一个穿着白色法袍的金发少年。
奈瑞欧也有着一头耀眼的金发,可与眼前的人比起来,都显得过于轻薄了,如此神圣,仿佛所有的光都坠落到了此处。
听到动静,那人缓缓回头,直直看向维多尼恩。
黄昏的光线落在脚底的深褐色地板上,时间好像是静止了一瞬。
那是一双耀金色的眼眸,看起来毫无情绪。
维多尼恩与那双眼睛对视的瞬间,进入脑海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担心自己会被灼伤。
维多尼恩顿了片刻,走过去把怀里的文集放到指定的架子上,温声的声音像是羽毛一样飘落下来:“是要哪一本?”
阿尔德里克斯顿了片刻,压制力量制造人的化身,他并不能很好地适应这样的人形态,或者说,是不适应那些独属于人的多愁善感。
但有一点却十分巧妙,他的化身刚好与维多尼恩一样高,以至于阿尔德里克斯能清晰地感受到维多尼恩的气息。
很复杂……的气息。
其中的一部分,有些像是神明时代诞生的某种恶魔身上所具有的气息。
阿尔德里克斯本能地感受到一阵厌恶,甚至想立即动手把这令他感到恶心的根源给彻底铲除掉,而这仅仅还只是他化身的直观感受。
然后下一秒,那气息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就像是他一场的错觉。
阿尔德里克斯垂了垂眼皮:“这本。”
他伸出手,从维多尼恩刚刚放进去的一堆文集里抽出一本深棕色的羊皮书,上面还残留着维多尼恩的柔软的体温。
维多尼恩看去一眼,很快便收回目光,轻声温和笑道:“我得先离开了,希望这对你有所帮助。”
这段小插曲并没有影响维多尼恩的行程安排,他像一个旋转的小陀螺一般,送完日课经,还要去参加接下来的晚祷。
而且今天的晚祷不同往日,新来的修道者会与他们交换圣符,这是难得的仪式,不仅是信仰的传递和承诺,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支持与鼓励。
恢弘而庄严的教堂内,空气中弥漫着蜂蜡的香气。
埃里克捧着十字架,穿过人群来到教堂的穹顶下,维多尼恩才讶异地发现,眼前的人便是图书室遇到的少年。
冬日的暮光全部洒了下来,不断响起的祷告文中,维多尼恩,奈瑞欧,约瑟与埃里克四人轮流交换着彼此手中的圣符。
即便奈瑞欧和约瑟之前对埃里克颇有非议,但所有一切的不满都终止于他们交换十字架的这瞬间。
无论多少个漫长的冬日后,这一幕都在记忆里熠熠生辉,散发着金子一般的光泽。
之后,在教皇的默许下,埃里克开始与三人一同修行。
维多尼恩虽然没有了记忆,但教区里的同胞们向来乐于助人,陌生的一切对于他来说,并不是特别困难。
何况还有奈瑞欧和约瑟的帮助,甚至,还有埃里克。
埃里克总是沉默而冰冷的,但却对维多尼恩展现出难得的耐心。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都是这里的陌生人,约瑟接替了之前维多尼恩的工作,时常与奈瑞欧一样不见人影,维多尼恩便时常与埃里克同进同出。
他们时常穿过朦胧的晨雾一起去做祷告,吟唱圣歌,以唤醒沉睡的灵魂;他们时常一同修整花园,然后在午后的花园闲谈漫步,分享彼此对福音书的见解与感悟;他们时常在黄昏的钟声里,一同抄写福音书;他们时常围坐在冬日的炉火旁,分享食物和热茶;他们时常在冰封的湖边,静坐冥想,等待某种净化的降临。
时间如蜜糖般悄然流逝时,并不惹人注意,转眼他们便相识半载。
……
然后忽然有一天,厚厚的冰层开始龟裂,细小而密集的裂纹在冰层上攀爬,像是蜘蛛在织层层的网。
冬日的寒气还未完全褪去,头顶的樱桃树晃动着枝条,新生的嫩芽冒出尖尖,春寒的绿意里,花朵还未完全舒展,寒枝犹在。
“埃里克,你是不是有些过于出神了?有在认真听我讲话吗?”
维多尼恩躺在草地上,手里抱着弥撒经,语气郁闷地吐槽埃里克。
这几日,维多尼恩在教皇的授意下,开始外出讲道,即使众人如何夸赞他的才能,但在讲道的过程中,难免遇到棘手的情况,以至于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
埃里克躺在他的身侧,认真倾听他的苦恼,最后笨拙地宽慰道:“布伦特,这对你而言并不是难事,你要相信自己的能力,倘若连你也无法说服他人,那这世上便没有第二个人了。”
维多尼恩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的脸上很快露出不解,于是便直白地询问道:“埃里克,难道这几日你就不曾思念于我吗?”
埃里克一顿。
“我这几日确实有许多苦恼,但这都是能处理的事情,就连那些烦恼的情绪也是可以消化的,但是唯有一件事很难消化,那就是关于你的事情。”
埃里克侧过脸去,维多尼恩举起手中的弥撒经去遮挡阳光。
“从我们认识开始,便日日形影不离,我外出多日,你就不曾想我吗?甚至连一封信也未曾寄过。”
“好吧,说这么多废话,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一切都仿佛在了维多尼恩偏头看过来的那对碧蓝色双眸中。
他轻轻开口:“埃里克,我这几日非常思念你。”
阿尔德里克斯怔在了原地。
他像是魂灵被剥离般地停止了思考,又试图理清自己诡异黏稠的情绪,让自己回归寒冷,沉睡,与死亡的平静之中。
但万物的一切并不再随着他的意志而变化。
忽然一下,剩余的寒冬也消退了。
一切待消亡之物都纷纷流动起来,头顶万千枝条从漫长的沉睡与冬日醒来,在珀耳塞福涅女神的呼唤下舒展绿枝,无数花蕾尽数绽放。
久违的春天,忽得就骤临了。
埃里克僵硬着身体,躺在草地上,透过明亮的光线看着维多尼恩。
圣书里说:“我们如今仿佛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到那时,就要面对面了。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时就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样。”
等那完全的来到,这有限必归于无有了。
阿尔德里克斯并不愚蠢,他意识到了,自己这颗跳动的心脏。
这不是约瑟的爱慕之心,是他的爱慕之心。
他竟爱上了一个人类。
作者有话说:
注:“我们如今仿佛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到那时,就要面对面了。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时就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样。”
等那完全的来到,这有限必归于无有了。
两段话皆出自于《新约》《哥林多前书》13章中的经文。
第150章
春日在教廷的众人始料未及之时,忽然就降临这片饱受寒潮侵袭的土地。
乘坐轮船回到兰提亚西侧的海岸,脚踩到柔软土地的那一刻,卢修斯脚步瞬间一顿。
坚硬的冬日冻土正在融化。
跟在卢修斯身后的一众主教执事显然也感受到了厚重的法袍之外,那气温与空气的变化,多日的疲惫都在这一瞬间得到缓解。
这个冬天太漫长了。
税收和贡品随着农业的停滞而大大减少,贸易与商业跟着萧条,慈善和救济事业遭受重创,信仰体系受到极大威胁。
这明明是贫瘠的时候,但与世俗政权的权力斗争,却迫使他们不得不在这个时候发起圣战,以维护教廷的权威。
但是冬天终于过去了。
卢修斯神色很快归于平静,他抬眸看向远处的高塔,最后虔诚地念出祷告词:“以主之名,神圣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众人跟着低下头,同声祈祷:“以主之名。”
*
殿堂内,鲸脑特制的油灯发出清新温和的香气。
大量的金箔,金色的羊毛流苏,覆着刺绣织物的桌椅,各种或深红或宝蓝色的宝石点缀其中,倘若在往日,阳光透过窗户落进来,那毋庸置疑,这屋子一切都如它的主人般璀璨夺目。
但很可惜,现在这一切的光彩都被厚重的深红色窗帘挡了个严严实实,思忖片刻后,卢修斯还是选择推门走了进去。
阿尔德里克斯沉默地静坐在黑暗中,只有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照射到他挺拔深邃的眉骨上。
他已经恢复神明身,红与金交织的法袍拖到地面,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宛若非凡的雕塑。
听到动静,阿尔德里克斯神色微动:“卢修斯,你来了。”
卢修斯向着他走去,可见度极低的情况下,他注意到不远处角落里一团模糊的轮廓,根据身形,卢修斯很快辨认出那是“埃里克”,他走近阿尔德里克斯,出声询问:“阿尔德里克斯,是有什么烦恼吗?”
阿尔德里克斯垂眸,语调冷淡:“卢修斯,这一切难道不是如你所愿吗?”
“阿尔德里克斯,这一切应当是如你所愿。”卢修斯坐到阿尔德里克斯的对面,将熄灭的精油灯重新点燃,笑着轻声反驳道:“法座,倘若不是您的默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也不会安排……”
从第一天的那朵龙口花开始,卢修斯便看到了一切事情的转机,但无论多少次想起这些缘由,卢修斯都感到无与伦比的震惊,竟然有人能让想要走向消亡的神诞生生的意志。
“卢修斯。”
阿尔德里克斯忽然出声,打断卢修斯接下来的话。
从阿尔德里克斯醒来开始,他从未有过这种类似的不得体的举止,这反常的行为顿时让卢修斯心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