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德里克斯偏过头来,一双冰冷的金眸盯着卢修斯:“我允许你反驳了吗?”
与阿尔德里克斯那双仿佛能够吞噬一切的金眸对视的刹那,剧烈的恐惧感瞬间击中了卢修斯。
卢修斯头皮发麻,无比清楚地感到到了一种存在的杀意,几乎立即想夺门而逃。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能从那个混乱的神明时代活下来的神明,阿尔德里克斯又能和善到哪儿去?
只是过长的生命与沉睡消解了这位光明之主的情绪,当他感到存在的无意义时,当他想要与他无关的一切脱离时,那么卢修斯屡次的冒犯,或者说任何一个人的冒犯,都是无意义的,引不起阿尔德里克斯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
但现在,阿尔德里克斯的情绪,被一把钥匙给打开了。
他那些在身体里沉睡的情感,爱,恨,正义,邪恶,如存在意志的萌芽一样,也在跟着缓慢醒来。
瞬间想明白这一切后,卢修斯瞳孔微微缩紧,瞬间不寒而栗,他终于明白他身体那种无时无刻都存在的莫名恐惧究竟源于何处。
从一开始,阿尔德里克斯想要杀死他,就和杀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卢修斯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法袍下的整个身体都在发寒。
他闭了闭眼,大脑像是精密的机器一样快速运转着,很快出现“埃里克”这一关键的拼图,各种想法跟着纷纷浮现。
卢修斯再次睁开眼睛,脸上露出笑容:“法座,关于埃里克的一切,我可以为您分摊苦恼。”
阿尔德里克斯沉默。
他比卢修斯更清楚自己为何多日未再用埃里克的身份出现的缘由。
越是靠近维多尼恩,就越像是触碰到一团灾厄的未知迷雾。
即使维多尼恩的祷告一句比一句真诚,一句比一句虔诚,阿尔德里克斯却无比敏锐地察觉到,自己从未真正地走近这个人类。
而自己,竟然在全然未知的情况下,已经动摇了所有想法,那些想走向消亡的念头在这个人面前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些春日在外人眼中是希望与温暖,于阿尔德里克斯而言,却全是讽刺。
还有什么,能够证明这个人的真实?
白鸽飞过天际,不久后,门再一次被关上了。
卢修斯走出殿堂,炽白的烈阳落到他的周身,他剧烈地喘息几口气,等回过神来时,才察觉自己手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等候在外的执事察觉到他的异常,急忙上前几步,担忧道:“大人,您怎么了?”
“无事。”卢修斯面上很快露出慈悲而温和的笑意,随意地摆了摆手,笑着对执事吩咐道:“对了,晚祷结束后,让布伦特来找我。”
*
约瑟把手里的文集放到桌面上,坐到维多尼恩对面,询问道:“埃里克去哪儿了,这几日都不曾看见他的踪影?”
维多尼恩无精打采地撑着下巴,听到约瑟的声音,垂了垂浅银色的睫毛,光线投射在他的睫丛上,宛如波光粼粼的白色水面。
他不满地小声嘟囔:“约瑟,既然是埃里克的行踪,你问我做什么。”
自上次维多尼恩外出讲道回到教廷与埃里克在花园见过一面后,埃里克就没有理由地消失了,甚至维多尼恩都没有等到埃里克确切的回答。
难道只有自己把埃里克当作不可割舍的半身吗?或许,埃里克对他的情谊,和他对奈瑞欧与约瑟一样,别无二致。
意识到这一点后,维多尼恩不免有些挫败,所以他这几日,故意对埃里克视而不见。
这可不像维多尼恩的做法,但他实在是太郁闷了。
直到今天约瑟当着他的面提起埃里克,维多尼恩才发现,好像不是自己故意忽视了埃里克,而是埃里克根本就不见了。
“……”
约瑟直:“你和埃里克日日形影不离,问你确实更容易找到人一些。”
维多尼恩稍稍坐直身形,面色有些古怪。
“好吧,约瑟,我得承认,我之前确实和埃里克走得比较近。”
“但是这几日,我确实同你一样,没有见过埃里克,倘若我知道了,怎么会不告诉你?或许是卢修斯派他去西方了,你知道的,那里爆发了大规模的战争,单是奈瑞欧一个人是无法处理那些情况的。”
奈瑞欧拥有良好的德行,关爱弟兄,才能出众,又在宗-教政治上拥有不俗的才华,无疑是教皇候选人最合适的人选,这次西征若是顺利,估计卢修斯便会为他举行圣子任命仪式。
到那时,他们也该离开主教廷,前往其他教区任职了。
约瑟的视线落在维多尼恩身上,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细心观察了一番,询问道:“布伦特,你和埃里克闹矛盾了?”
维多尼恩皱眉,最后叹息一声,不确定地回答道:“或许?”
约瑟将挚友难得的苦恼尽收眼底,思虑片刻后,他伸手将书堆上一个古朴的长方形木盒放到桌面上,然后推到维多尼恩面前。
在维多尼恩困惑的视线中,约瑟解释道:“这是他托我从维米基里尔带回来的羽毛笔。”
维多尼恩轻轻扫过去一眼:“约瑟,给我干什么?”
埃里克轻声解释:“这本来就是埃里克打算送给你的,现在我找不到埃里克,布伦特,那就直接放在你这里保存好了。”
看着眼前的木盒,维多尼恩诧异地眨了眨眼睛,之前他曾随口向埃里克提起过自己的羽毛笔在抄写经文时,书写不畅,没想到埃里克竟然记了下来。
约瑟嘀咕道:“布伦特,不是我说,埃里克是不是对你太不一样了一些,他从来不送我和奈瑞欧这些东西。”
“是吗。”维多尼恩心下难得有些异样,他不由地陷入沉思。
埃里克和其他人,或者说和所有人都不太一样。
埃里克格外沉默,又格外安静,总是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观察着一切,很少发表言论,表明主张,他只是站在那里,无声无息地陪伴着。
或许在别人眼中,这样显得过于冷漠和不近人情了,维多尼恩却感到安心。
维多尼恩并不明白,从半年前醒来之后,自己内心深处存在的那种无缘由的慌乱从何而来,但在埃里克身边时,他却好像回归了平静之中。
但前几日埃里克却莫名消失了!
难道是那日他说的那些话过于暧昧了吗?可他在外的时候,确实是非常想念这个家伙啊。
维多尼恩藏在发丝后的耳朵微微发红。
如果可以,他一定要把消失的埃里克揪出来,然后狠狠对着这个坏家伙的脑袋来几拳。
第151章
太阳西斜,晚钟声响起。
浑厚有力的钟声回荡在偌大的教区内,正在劳作的信徒们纷纷停下手上的工作,维多尼恩抬眸,视线透过窗户朝外面看去,一群一字排开的白鸽飞过教堂的上方。
到晚祷的时间了,这宣告着一天的结束。
维多尼恩收下木盒,从座位上起身,对约瑟发出邀请:“约瑟,要一起去参加晚祷吗?”
约瑟顿了一下。
维多尼恩注意到他片刻的失神,笑着问道道:“约瑟,怎么了?这是不愿与我一起吗?”
“怎么会,这是我的荣幸。”约瑟笑着摇摇头,跟着起身,追忆一般说起往事:“只是想起了之前的一些事,布伦特,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情谊的诞生,也是源于你邀请我一同去做祷告。”
虽然失去了过往的记忆,但约瑟的神色告诉维多尼恩,那确实是一段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
于是受到约瑟的感染,维多尼恩脸上也跟着露出笑来:“我确实遗忘了那段记忆,但我对你的情谊只增不减,走吧,约瑟,我们可不能迟到。”
两人结伴出了缮写室,在夕阳的余晖里朝着教堂的方向走去。
四个月前,教区的划分条令颁布到各区,教皇频繁地派神职人员外出,其中也包括奈瑞欧与约瑟。
算起来,他们好久没有一同参加晚祷了。
维多尼恩如此想到。
这时,整齐划一的步伐声从远处传来,他顺着动静抬眼看去,看到一队卫兵从后殿经过。
卫兵团的士兵们穿着甲装,肩膀和袖口皆缀满了金色的装饰,头盔上的羽毛在阳光下摇曳,手中的长矛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这样的场景自战争开始后便时常出现,教堂的守卫室时常轮换,但维多尼恩不知为何,心中却涌现一阵不祥的预感。
维多尼恩这不祥的预感很快得到应验,结束晚祷后,沉重的马蹄声打破教堂的宁静,身披铠甲的卫兵们从广场路过。
他们的到来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祷告,好奇地望过去。
亚伯和爱丽莎两人双手被绳索束缚,被冷酷的士兵们押着,进入教堂的地下监狱。
据人说,骑士团找到两人的时候,是在维港一处偏远的牧羊小镇,小镇处于两方交战区,位于防线之外,因为如此,教廷才花费了不少时间,找到逃亡的两人。
结束晚祷后,主教派人来通知维多尼恩,让他去见教皇。
屋内的炉火渐渐亮起,卢修斯朝维多尼恩温声开口:“布伦特,你在维斯维尔的讲道效果非常出色,那边的主教写信告诉我,有不少人为你信道。”
维多尼恩摇摇头:“圣父,这并非我一个人的功劳,维斯维尔设有多所医院,孤儿院和救济所,当地为贫困和弱势群体提供了诸多帮助,许多难民宛如朝圣般来到此地,如此,讲道的困难程度便大大减少了,说起来,那些难民……”
卢修斯:“是从北方战争来的奥克索人吗?”
维多尼恩点头:“是的,他们本身便受到神学的熏陶,就算因为战争流亡到维斯维尔,也从来没有改变信仰。”
卢修斯视线始终温和而平静地注视着维多尼恩,语气欣赏道:“布伦特,其实你比奈瑞欧更适合成为我的继承者。”
“圣父。”维多尼恩心下一跳,猛地看向卢修斯:“您……这是什么意思?”
“布伦特,不必紧张,这正是我单独将你叫到这里的原因,奈瑞欧的性格太固执,对他而言,成为枢机主教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卢修斯在维多尼恩震惊的目光中,温和笑道:“孩子,我思索了良久,四人中,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但是,圣父——”维多尼恩感到喉间一阵干渴,他出声陈述事实:“但是我的经验远远比不上其他人。”
“这并不是问题。”卢修斯伸出双手,将维多尼恩的手轻轻合在手间,笑容怜悯而慈悲:“孩子,只有一个问题,我需要向你询问。”
“而你也需要毫无保留地回答我的问题,你必须毫无隐瞒,布伦特,我需要你以你家族的名义向我发誓。”
维多尼恩坦荡道:“圣父,我向您起誓。”
从眼前的年轻人的脸上,卢修斯看不出丝毫的异样,他曾在审判庭里见过那些异端的说谎者,任何虚假的谎言都会在他的面前化为乌有。
卢修斯缓缓笑了,握紧维多尼恩的手,盯着他的眼睛:“孩子,你得告诉我,你是否真正地属于我们的主?”
一瞬间,维多尼恩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命运将人推到哪儿,人就要去往何处,现在,未知的命运已经将他推到了这里。
卢修斯耐心地等待着他的答案,但却不止只有他一个人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