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包袱放回柜子里,回榻边躺下,将那件衣衫盖在自己脸上。
片刻后,衣衫上浸出了两个圆圆的、深色的湿痕,并渐渐洇开。
接着,响起带着浓重鼻音的小声哼唱:“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
大允一直往西,疆域的尽头,是一片无垠沙海。
月光流泻,沙粒反射出点点微光,连绵沙脊成了银白色的浪,天地间仿佛凝固成了一片波涛汹涌却寂静的海洋。
一座被风蚀得奇崛嶙峋的沙山上,躺着一名身穿胡服的少年。他浑身已被汗水浸透,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一双赤红的双瞳盯着天上的月,胸膛剧烈起伏。
不远处,有箫声幽幽响起,如丝如缕,旋律流淌中带着宁神之力。
待秦拓呼吸渐稳,箫声止息,周骁手持长箫,缓步走到他身旁,垂眸注视着他。
“这次发作,感觉如何?”周骁问。
秦拓眼底的红色正飞速退散,哑声回道:“好多了。”
“那是你体内的魔灵两脉正在融合,往后发作,痛楚会一次轻于一次,间隔也会越来越长。”
“我方才又在父亲留给我的魔识里,看见了一些东西。”秦拓缓缓坐起身,“我看见了他练刀的情景。”
话音落下,他抓起身旁黑刀,自沙山上一跃而下。
他朝前奔出,挥动黑刀,竭力模仿脑海中那道身影挥刀的轨迹。初时招式还有些凝滞生涩,但渐渐身形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腾挪、劈砍、回旋……刀锋呼啸,凌厉的劲气卷起身旁沙粒,顺着刀势狂舞飞旋,在他身周形成一场小型的沙尘暴。
他手里的那把黑刀,那些斑驳铁锈也开始褪去,逐渐显露出刀柄上的繁复暗纹,深邃如玄铁的漆黑刀身,刀体之中,暗红色的光缓缓流动。
秦拓彻底沉入那由血脉传承的识海之中,刹那间,眼前出现了一道挺拔的身影。
夜阑身着一袭黑袍,在月光下的沙丘上飞腾纵跃。
他跟上了夜阑的动作,每一次回身,每一刀劈砍,每个招式都精准契合,彷佛跨越时空,隔着生死,跟着那名魔界强者,自己的父亲一同练刀。
当最后一式完毕,秦拓力竭地单膝跪下,以刀拄地。
四周扬起的沙粒簌簌落下,他喘着气抬头望去,身前已没有了夜阑的身影,只有起伏的沙丘和悬在空中的一轮明月。
身旁传来沙沙的脚步声,蓟玄走到他身旁:“少主,今夜就到此为止吧,该休息了。”
秦拓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玄叔,我再练一会儿。”
蓟玄叹了口气:“我们选择暂不返回魔界,便是想予你时日,令你静心沉淀,稳步成长。可这并非要你如此不顾惜身体,透支心力去强求。”
秦拓沉默良久,方低声道:“我如今实力低微,既无法替父母报仇,也护不住云眠,只能将他送走。唯有勤修苦练,才有战胜灵尊,报仇雪恨,将云眠接回来的那一天。也只有到得那时,才有底气去打败夜谶,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他撑着刀站起身:“放心吧,玄叔,我自己有分寸。”
不远处,沙山上的一处山洞,白狐揣着前爪端坐在洞口,身旁放着个装了清水的木盆。
一条尺来长的鲤鱼泡在盆里,两片胸鳍搭在盆沿上,支起脑袋,望着沙丘上那个不知疲倦的身影,忍不住嘟囔道:“秦拓哥哥他就不累吗?从早到晚都在练。”
“累,怎么不累?”白狐有些烦恼地甩了甩尾巴,“但是他不允许自己停下。”
小鲤抬头望天,有些遗憾:“今晚的月亮好圆呀,圆得我想吟诗了,要是小龙君在就好了。”接着又摆了摆尾巴,撩起一串水洒在自己身上,“可这里真不好啊,我的鳞片都不水灵了,皮肤好干哦。”
“早说送你回去,你又不肯。”白狐叹了口气。
小鲤吐出个泡泡:“我才不回去,圣手说再等上几年,他就能做出化形药丸,让我们在人界也能化成人形啦。那时我就要去太学念书,我要做大儒,要写好多好多的诗,我还要去找小龙君。”
半夜时,秦拓终于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长刀脱手落在沙中,整个人仰面朝天地倒了下去。
黄沙还带着白日的一丝余温,他仰望着天上那轮明月,突然想到,若是云眠在,此刻肯定会跑过来,开始给他捶背捶腿。
……这力道重不重?夫人可觉得舒服?
但是他转念又想,若是云眠在,自己哪会练到现在?怕是早就哄着他入睡了吧。
不知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安好?有没有好好吃饭?已经过了这么些天,他还会不会因为想我而哭闹?他……会因为最后分别时间的那些话恨我吗?
他还那么小,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一天天长大,有了新的生活和玩伴,会不会就逐渐把我给忘了?
若真是这样,那我宁愿他恨我,恨意虽苦,却也是扎进心底的牵挂,总好过遗忘。
秦拓闭上双眼,如同睡着了一般,但眼角处渗出一颗晶莹的水珠,慢慢滚入鬓边的沙粒里。
远处箫声又起,那旋律苍凉而绵长,在流转月华里徜徉,拂过无垠沙海,越过连绵群山,渡入万里江海,一路飘向了岁月深处……
第88章
十二年后。
林深如海,古木参天,浓稠的绿意几乎要滴落下来。光线自层叠叶隙间透入,化作一道道朦胧的光柱,映照出密林中央的那一泓碧湖。
哗啦一声响,一道身影破开湖面,带起一片晶莹的水花。
湖里站着一名年轻的男人,上半身露出水面,露出宽阔的肩背与紧实的腰腹。
他抬手将湿透的黑发向后抹去,显出的面容极具冲击力。鼻梁高挺,眉目深邃,下颌线清晰利落。抬臂之间,肩背肌肉拉出流畅的线条,愈发显得那具躯体挺拔彪悍,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
他踏水走向岸边,全身只着一条黑色长裤,湿透的布料垂坠着,显出修长有力的双腿。
他到了岸上,俯身拾起青石上的黑色衣衫穿上,再不紧不慢地拿起腰带。
但下一刻,他突然一翻手腕,长长的束带向后激射而去。
湖面上一道黑影正持剑扑来,瞬间被那束带缠住脖颈。年轻男人振臂一甩,黑影便重重砸向岸边老树。
随着一声闷响,黑影瘫软落地,脖颈已扭曲变形。
林间簌簌作响,数道黑影同时持刃袭来。年轻男子旋身跃起,未系衣带的黑衫在风中飘扬。那条长束带在他手中翻飞,每次飞出必卷住一人脖颈,颈骨断裂的脆响接连迸发,黑影也接连倒地。
不过短短瞬间,厮杀声便已消失,林间重归寂静,只不过地上多了十几具尸体。
但很快,那些尸体便开始萎缩消散,原地只留下十几个巴掌大小的泥人。
年轻男人看也未看那些泥人,只将束带随手系回腰间。衣襟并未仔细整理,松垮地敞开着,露出一小片紧实的胸膛。
但他突然似有所感,倏地向侧旁闪出,一柄寒剑从他刚才站立处刺过,落了个空。
与此同时,他手中已多出一柄长刀。那刀通体墨黑,形制古朴,刀身远比寻常兵刃长阔,并无耀目光泽,反而透着沉沉的威煞之气。
他倏然转身,如墨长发扬散开来,手中黑刀向后挥动。
锵一声响,刀剑相击,不等对方变招,他已纵身向前,黑刀顺势连挥数记。刀风沉浑,不见花巧,却每一式都裹挟着千钧之力,迫得对手连连后退。
两人在林间交错起落,刀光剑影间,已迅捷无伦地交换了十数招。
忽地,一道银光飞出,对方的长剑斜斜坠下,插进泥地之中,剑柄犹自微颤。
年轻男子随之飘然落地,长发如瀑垂落肩头,手中黑刀已架上了对方颈侧。
但他嘴角勾起一抹笑,缓缓放下黑刀:“周哥,承让。”
周骁也笑了起来:“少主,佩服。”
周骁容貌依旧,看着不到三十。但他和秦拓那种锋芒毕露的英俊不同,气质沉稳内敛,别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成熟魅力。
秦拓走去一旁,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剑,抛给周骁。
周骁扬手接过,两人便并肩踏过落叶,朝着林子某个方向走去。
“夜谶又派傀儡来了?”
“差点发现我们的踪迹,不过方才都已经除掉了。”秦拓道。
“只个把月不见,你的刀法又精进了,我竟然接不住你十招。”周骁看似叹气,实则听不出半分沮丧,反而甚是愉悦。
秦拓道:“实则是我取巧。我熟知周哥的出招方式,所以知道如何应对,若你我素不相识,我定然打不过。”
两人闲聊了几句,秦拓随意地问道:“周哥这次可是去见了秦王殿下?”
“顺道见了一面。”周骁回答完,目光扫向秦拓,见他脸上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便问道,“想些什么呢?我与他本是故交,见一面有何不可?”
“自然无不可。”秦拓郑重颔首,语气真诚,“不过是每年离谷三四回,不远千里,专程去会故交。近日又找玄叔要了固颜益寿的法子,费尽心力给他制药,如此待友之道,着实令人动容。”
周骁被他一番话噎住,伸手指着他虚点了两下,终究没说出什么,只摇头失笑,继续迈步向前。
“现在大允局势如何?”秦拓转而问道。
“一团乱。”周骁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厌烦,“赵烨将岑耀那孩子救出,真相大白于天下。谁知寇天衡却反咬一口,声称自己亦是受骗,最初是赵烨认岑耀为真龙骨血,他方才拥立,还说如今允安城里那位也是假的,两个都是假的。”
“赵晟虞和岑耀的事,我知道。”秦拓点点头,“当年秦王本将岑耀送回了允安,可他家人都没了,赵烨想亲自抚养他,却被赵晟虞见着,便将岑耀留在了自己身边。”
“你和岑耀素不相识,倒是对他颇为留意。”周骁道。
秦拓脸上露出个浅淡的笑,却并未接话。
周骁继续道:“寇天衡有夜谶的支持,又立了藩王赵思程之子为帝,宣称他才是皇室正统。如今北地一个皇帝,允安一个皇帝,两相对峙,征战不休。”
“无上神宫不是在支持赵晟虞吗?”秦拓双手负在身后,似是漫不经心地问。
周骁侧目看他一眼,神色凝重几分:“夜谶今非昔比,所制傀儡已能在人间久存,虽造不出数万兵马,但几千具总是有的。他不仅在人间扶持寇天衡,灵界亦受其扰。无上神宫虽愿助赵晟虞,奈何人手有限,眼下首务,仍是稳住灵界局面。”
周骁说完后,见秦拓依旧是一副倾听姿态,心下微动,随即恍然。
“无上神宫如今已恢复元气,新一批弟子已能独当一面。对了,我向赵烨打听过,云眠随灵尊几次参与人间战事,本事还不错。”
秦拓闻言,虽然未言语,目光却微微一闪。
“你近日睡眠如何?可还是难以入睡?那症候可还发作?”周骁关心地问道。
秦拓扯了扯嘴角,视线偏向一旁:“就那样。老毛病了,不碍事,发作时吃粒药丸便行了。”
周骁原本想说得根治才行,但嘴唇动了动,那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这是沉疴心病,药石罔效。心病还须心药医,若那心药不至,他又能如何?
夜色如墨,浸染群山,松涛阵阵,翻涌成海。
山巅的旧亭里,秦拓手持长箫,背靠廊柱而坐。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宽松白袍,长发依旧未束,一腿曲起,一腿自然地舒展。
低沉的箫声从他唇边流淌而出,散入层层松浪。待到最后一个音符消失,他抓起旁边酒壶,仰起头,一线酒液滑入喉中。
几滴来不及吞咽的酒水顺着他的下颌滚落,滑过微动的喉结,没入微敞的衣领里。
他放下酒壶,目光投向山下那片黑暗,久久不动,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小径上缓步走来一名身着淡粉长衫的年轻男子,生着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挑,流转间自带三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