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小亭,在秦拓旁边的石栏上坐下,目光扫过身旁地上的几个空酒壶,又取过秦拓手里的酒壶,仰头饮了一口。
“我就知道在这儿能找到你,每次周哥从外面回来,你都会来这儿喝酒。”粉衫男子道。
秦拓头靠着亭柱,半阖眼望着亭外,眼尾泛着薄红,神情似醉非醉。
粉衫男子打量着他,又道:“其实你可以离开这儿了。听周哥说,他已经打不过你了。”
秦拓缓缓转过脸来,那双半睁的眼睛像蒙着雾的深潭。
粉衫男子又道:“你不想去看看他吗?难道就安心在这儿守一辈子寡?那可是你相公,你不一直念着要去接他吗?如今你有了本事,怎么又不去了?你在怕什么?怕他有了新媳妇?”
粉衫男子伸脚踢了踢他垂在地上的那条腿:“说话呀,你若要走,我同你一起。小胖鲤去允安求学,我担心这书呆子被人骗了,总得去瞧瞧才放心。”
秦拓突然笑了一声,也不言语,只抓过酒壶仰头饮尽,随手将空壶掷进草丛里,踉跄着起身朝亭外走去。
他带着几分醉意,步履不稳,宽袍大袖随风摆动。粉衫男子紧张地盯着他,生怕他一个失足坠下山去。
好在他有惊无险地走过这段小径,却在要拐弯时,头也不回地大声道:“白影,尾巴露出来了。出谷后可要留神些,别被人瞧出端倪。”
白影慌忙扭头,果然看见毛茸茸的尾巴尖正从衣摆下探出来。
他赶紧将尾巴收了回去,扬声应道:“那我肯定会注意的——”话音未落,他反应过来,惊喜地问,“这是要出去了吗?”
秦拓没有应声,已消失在拐角处。白影突然跳起来,兴奋地攥紧拳头,朝着空中挥了挥。
小径尽头是一片错落的屋舍,俨然一个村落。秦拓走近时,两道人影从路旁的树上跃下,齐声行礼:“少主。”
秦拓略一颔首,跨进了最近的一处院落。
他穿过院子行至屋前,除履踏上木阶,手方触及槅扇,身后便传来蓟玄的声音:“少主。”
他转身回头,见蓟玄正进入院门大步走来。
蓟玄这些年没有什么变化,也依旧穿着种药的粗布短褐,只有两鬓多了一些斑白。
“玄叔。”秦拓一扫方才醉意,对他的态度也很恭敬。
蓟玄在阶前站定,问道:“方才我听白影说,你是准备去大允了?”
“是。”秦拓目光沉了下来,“这些年来,我前后派过不少人出谷,可始终探不到朱雀族人的任何消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总得找到他们才行。”
“请少主准许我随行。”
秦拓摇头:“夜谶的人近期仍在不断袭扰,您还得留在谷内坐镇才行。”
蓟玄想了想:“那也行,不过少主一定要保重,万事小心。”
“我知道,您放心吧。”
蓟玄离开后,秦拓进了屋,挥退两名上前伺候的魔,径直从柜中取出一壶酒,又像从前许多个晚上那样,走到窗前,坐上窗棂。
他对着天上那轮孤月,一口接一口地饮着。几口冷酒下肚,他持壶的手突然一颤,酒壶滚落在地,另一只手倏地按上自己的胸口。
他呼吸变得急促粗重,苍白的脸上迅速沁出一层冷汗,身体也开始无法自控地发抖。
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药瓶,勉强倒出一丸,喂进口中。
良久,那狂乱的心跳与窒息感才渐渐退去。他长吁出一口气,摇摇晃晃地挪到榻边,重重倒了下去。
被褥凌乱地枕在头下,他一条手臂抬起,横遮在紧闭的双眼之上,仿佛下一刻就要沉入醉梦。
可他突然喉结上下滚动,几不可闻地低声道:“……怕什么?怕他恨我,更怕他……忘了我。”
……
灵界的灵气依旧稀薄,但终究不再是一片死寂。枯萎的树木抽出新芽,干涸的泉水渗出细流,常年阴霾的天空,偶尔也能透下一缕天光。
自多年前那场浩劫过后,这片天地正艰难地重焕生机。
但魔患依旧未除,各族皆聚居在无上神宫附近以求庇护。更远处则依旧被魔气笼罩,四处皆有魔众,还需要一点点收复。
这是一片向阳的坡地,虽土壤贫瘠,碎石遍布,却生长着大片荆棘灌木。枝头坠满了一串串深紫色的浆果,表皮蒙着淡淡白霜,是岩羊族最喜爱的苦霜莓。
尽管此地已超出神宫庇护范围,时有魔物游荡,仍有一名岩羊族青年利用岩石掩护,敏捷而迅速地采摘着莓果。
他腰间的竹篓已经装满,正要离开,突然神情大变,抬头看天。
只见天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五只罗刹鸟,正载着五名魔兵俯冲而下。
青年毫不犹豫地朝前跃出,在空中化作一只岩羊,四蹄踏着陡坡,欲借地势奔逃。
但罗刹鸟速度更快,转瞬已至头顶,一名魔兵举起了手中长枪,对准了岩羊后背。
电光石火间,一道银轮破空而至,无声无息地高速旋转着,自那魔兵身前一掠而过。
下一刻,鲜血喷涌,两颗头颅几乎同时坠下,魔兵与罗刹鸟的脖颈已被齐齐割断。
两道白影疾速掠近,是一对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男女。
少女一身白袍,一张圆脸上嵌着双亮晶晶的圆眼,眉宇间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娇憨之气。
她身旁的少年同样身着白袍,墨黑长发用玉冠高高束起。他生得面如冠玉,唇若涂丹,目如点漆,是一副极漂亮的相貌,却又不带丝毫女气,眉眼间一派疏朗明亮。
那银轮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飞回少年手中。他脚下依旧飞掠,手腕一振,两轮银光再次激射而出,直取后面的两名魔兵。
那少女手中长鞭紧跟着射出,倏地缠住最后一名魔兵的脖颈,猛地一拽,竟将那魔兵生生拽下鸟背,摔落地面,当场气绝。
两人身形未至,便已经击杀了五名魔兵。那少年在飞纵中抬手,两道银轮便飞回他手中,旋转也戛然而止。
那是两把构造精巧的轮刃,有着四片雪亮的锋刃,回到他手中后便倏然收拢、叠合,眨眼间成为了两把轻巧的短刀,刀身寒芒流转,未沾半分血污。
少年轻飘飘落在了一块岩石上,白履踏石,衣袍翩然,身形挺拔,风华自然流露,夺人眼目。
少女此时也收回长鞭,站在他身旁,微扬着下巴,一身英气。
那岩羊回过神,也不再逃,急忙化为人形,朝着两名奔近的少男少女感激行礼:“多谢两位宫灵救命之恩。”
他抬起头,在看清那少年面容后,心下不由暗赞了一声,看得有些挪不开眼。
少女爽朗地对着他道:“不必多礼,你快走吧,这里太危险。”
少年也道:“你快回家吧,这附近的魔都已经清除了,暂时是安全的。”
岩羊青年这才回过神,慌忙收回视线,再次行礼,脸庞微微有些发红。
少年朝他略一颔首,转身朝着远方掠去,少女立即展动身形跟上。
岩羊青年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白色背影,直至彻底消失在远处,这才收回视线,朝着回家的方向疾奔而去。
天色渐渐黑了下去,少年与少女仍在荒野上疾驰。
冬蓬一边飞掠一边道:“云眠,你瞧见没有?今日练功的时候,陆师兄纠正苏师姐的起手式,那眼神,都快凝出蜜来了。”
云眠目不斜视:“那怎么了?”
“怎么了?昨夜有人瞧见苏师姐立在书阁外,悄悄给谢师哥送了一盒她自己做的芙蓉糕。”
“啊?这又如何?”
冬蓬差点踩到土坑,提气跃过:“你个憨包,这不就是李家小姐对王公子痴痴念念,王公子转头却接了张家千金的绣球那段么?和咱们偷看的话本一模一样。”
“你不要去管人家的事,整日琢磨这些,不如多背两段心法。”云眠语气平静地提醒,却又靠近冬蓬了些,“不过前日,我见陆师兄腰间挂了个新荷包,上面绣了一个婉字。”
“婉字……”冬蓬顿时一凛,“婉师姐?!”
“没想到吧?”云眠得意地瞥她一眼:“憨包。”
冬蓬伸手指着他笑骂:“好你个带爪泥鳅,还说我多事,自己连人家荷包上的针脚都看得分明,比谁都贼精。”
两人一路嬉闹,快到神宫大门时,远远便望见门口站着一名身形高瘦的青年弟子,正在探头张望。
“成荫哥哥。”
“成荫哥。”
两人都齐声喊道。
“灵尊正在找我们,我都等你们好半晌了。”莘成荫招手道。
他生就一副好脾气的温和相貌,此时虽然着急,但那急切下仍是宽和从容的底子,叫人觉着事情虽急,却远不到火烧眉毛的地步。
“成荫哥,灵尊寻我们做什么?”云眠心里有些慌,努力回忆,“我们昨日的功课都已交差,今日的修行也未敢懈怠,方才更不是偷溜出宫玩耍,而是去山外除魔了。”
“正是正是。”冬蓬不断点头。
“我也不清楚,走吧,去了便知。”
灵尊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穿着一身粗布衣,挽着袖子,不像是位高权重的灵尊,更像是一位老农。
云眠三人入院后,他头也未抬,继续剪枝。
莘成荫规矩地站在一旁,云眠和冬蓬幼时曾随灵尊在此居住,所以对他并不惧怕。
云眠笑嘻嘻地凑上前,伸手便要去接剪子:“师尊,这种粗活让眠儿来便是。”
灵尊侧身避开,抬起眼:“上回把我那醉云颜修得七零八落,还敢碰我的剪刀?”
“师尊明鉴,有些人就是眼高手低,实在是要不得。”冬蓬倒了杯茶水端过来,“师尊您歇歇,喝口茶润润喉。”
云眠则绕到灵尊身后,替他捶起背来,口中笑道:“师尊您这就冤枉我了,上回是我见那醉云颜生得过于含蓄,想帮它梳理得爽利些,瞧着更精神。”
灵尊眼底闪过笑意,放下剪刀,拿起石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转身朝屋内走去:“今日叫你们三个来,是有件事要交给你们去办。”
三人跟在身后,云眠和冬蓬对视一眼,心知不是来挨训的,神情顿时轻松了不少。
灵尊步入屋内,在案前坐下,神色略显凝重:“人界雍州正被北允军围困,那军中有夜谶派出的魔相助,因此大允朝廷便向我神宫求援。桁在他们在人界也各有城池需要镇守,一时难以抽身。此番便由你们三人去往人界,助雍州解困。”
如今的北允军,由那寇天衡和几名藩王联手组成。他们得了夜谶的扶持,将北境一带占领,另立新朝,公然与大允分庭抗礼,以致人界烽烟四起。
无上神宫既是为了灵界,也是为了维系人界平衡,便倾力相助大允,与北允和夜谶抗衡。
灵界与魔界的存在,在人间已不再是隐秘,灵也罢,魔也罢,皆已涉足其间,这场人间纷争,已演化为灵魔两界的博弈。
莘成荫早已单独去人界历练过,云眠和冬蓬虽说也曾随灵尊去过人界,可独自领了任务前去还是头一遭。
两人都极力绷着脸,强作镇定,互相谁都不敢看谁,只怕一对上眼,见着对方装模作样,会忍不住笑出声。
“你俩到了雍州,凡事皆听从成荫安排,不可任性妄为,贪玩闯祸。”灵尊叮嘱。
“师尊放心。”云眠当即敛容,“徒儿这幅顽皮模样之下,却是藏着一颗谨慎周全的心。表面贪玩,是为韬光养晦,内里谨慎,方能临危不乱。若是紧要关头,自然分得清轻重,绝不会误事。”
“正是正是。”冬蓬连连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