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拓不知道他们这是要做什么,只沉默地看着,便见柯自怀突然后退两步,抱拳当胸,朝着这群士兵深深一拜。
他再抬头时,眼睛已然泛起红:“诸位皆是自怀的生死弟兄,城头尚需人坐镇,恕自怀不能与诸位同往了。”
士兵们相视一笑,其中一人朗声道:“参军放心,只求来日给家中报讯时,捎句话给我老母,说儿子没有辜负她老人家的教诲。”
柯自怀别过脸去,喉结剧烈滚动。
秦拓立即反应过来,这是要缒下城墙,突袭城外攻门的孔军。
他心里清楚,这般缒城杀敌,万没有生还可能。可城门危在旦夕,石料耗尽,这已是最后的办法。
从守城以来,秦拓一直在内心告诉自己,这些凡人只是一群蝼蚁。但此刻望着这些系好绳索的士兵,突然觉得,那想法有些难以说服自己。
蝼蚁只会本能地求生,而这些人,却清醒地选择了赴死。
秦拓心念未落,余光猛地瞥见垛口处竟然多了一道黑影。那是一名悄悄爬上来的孔兵,扬起大刀,朝着一名背对着他的士兵砍去。
那士兵正在低头调整腰间绳索,并未察觉刀锋已至头顶。
秦拓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想也未想地猛然前冲,凌空跃起,狠狠一脚踹向那名孔兵,口中暴喝:“滚!”
他正值心潮澎湃之际,这一跃一踢都用上了全力,毫无保留。
砰一声闷响,孔兵被踹得倒飞出去,而秦拓自己也惊骇地发现,因为力道过猛,他竟收势不住,整个人被惯性带着,也一同跌出了城墙。
电光火石间,他只瞥见城头众人惊骇回首的面容,以及木桶后突然窜出的那个小小身影。
“娘子——”
随着这声尖叫,柯自怀最先回神,抄起一捆绳就向外抛出:“抓住。”
秦拓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仰首间看见了那根绳,足尖在城墙上奋力一蹬,减缓了下坠之势,同时右手也攫住了绳索。
柯自怀身体后仰,牙关紧咬,抓牢手中瞬间崩紧的绳,再迅速将它绕缠在旁边石柱上。
其他士兵此番要去清杀城门口的孔军,并没有让百姓加入,未料这名少年竟抢先跃下城头,他们当即不再迟疑,都赶紧翻过垛口,一个个纵身跃下。
“娘子!!”
云眠已经冲到了垛口处,一边撕心裂肺地嚎哭,一边举高双手,抠住那石面就想往上爬。
但他如何爬得上去?只两手高吊着,撅着屁股,两脚在墙上胡乱踢蹬。
厉三刀刚解决了面前的孔军,听到这边的动静,也赶紧跑了过来。他看见了云眠,也听到了那少年自个儿先下去了之类的话,心头先是震惊,接着既佩服又心酸。
“小娃,小娃。”
柯自怀俯身将云眠抱起,云眠却在他怀里扭动挣扎,只哭喊着娘子。
小孩挣扎得实在厉害,绸衫滑不留手,柯自怀竟然抱不住,让他如一尾小鱼般滑到地上,接着又往城墙上扑。
“娘子,你快飞上来,怎么还不飞上来?娘子,你等我来救你……”云眠爬不上垛口,正想变成小龙,再次被人从身后一把抱起。
云眠又急又怒,想动手打人,却被反抱着够不着,只能踢蹬双脚,尖声喊道:“放开我,我要去救我娘子,他掉下去了,他没有飞上来,下面的人要杀他。”
“乖娃,别闹。”厉三刀不想让他瞧见秦拓身死的惨状,只箍紧他往后走,嘴里哄道,“你哥哥,不,你娘子马上就飞上来了,咱不着急啊,不着急。”
“三叔你快去救他。”云眠扭头哭喊。
“已经有人下去了,还是好多人,都是去救他的。”
“我也要去救他。”
“咱在这儿等着就行,他们过会儿就能把人带上来。”厉三刀哄道。
话音刚落,便听见士兵们发出大声惊呼。厉三刀原以为是孔军又攀上城头,谁知转头,却见众将士都伏于城墙之上,探头往下望。
“好俊的刀法!”
“……这哪是什么刀法,分明是胡乱砍。”
“能把刀抡得这般密不透风,那便是好刀法。”
“正是,管用就行。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他名叫秦拓。”
……
云眠竖起耳朵,听见秦拓二字,顿时瞪大眼睛,整张脸庞也亮起了光彩,又激动地开始挣扎:“三叔快过去,我去看看娘子。”
厉三刀听着士兵们的连声叫好,心中一动,当即抱着他快步走去。
秦拓方才下坠时抓住绳索,原本可以爬上城头,但他垂眸下望,看见那辆包铁冲车,重锤高高仰起,铁链绷得笔直,眼看就要朝城门撞去。
他当即便改变了主意,抓着绳索疾速下滑,接着扬起刀,整个人凌空扑落。
下方的士兵都将盾牌举在头顶,在冲车旁连成了一片钢铁穹顶。黑刀却挟着万钧之势轰然斩落,持盾士兵承受不住这股巨力,顿时摔倒在地。那面直接承受刀锋劈砍的盾牌,竟生生裂成了两半。
秦拓一落地,数把兵器便朝着他招呼来,他便以自身为轴,抓着黑刀抡圈,将自己抡成个陀螺。
一片惨叫声响起,断肢横飞,血肉四溅。秦拓只站在冲车旁挥刀,冲来者立毙,很快便清出了一小片空地。
那些跟着跃出城墙的守军也到达地面,但瞧着他舞出的那一片刀光,皆不敢靠近,只迎向那些欲增援冲车的孔兵,顿时厮杀成一团。
秦拓虽猛,但孔军如潮水般不断涌来,他想找机会毁掉冲车,却根本腾不出手。
厉三刀抱着云眠站在垛口旁,云眠拼命往前探身,一瞬不瞬地看着下方的秦拓,紧张得攥紧拳头,全身都在使劲,眼泪不断往下掉。
此时,一缕微光自云眠周身悄然浮现,如烟似雾般沿着城墙蜿蜒而下,无声无息地绕上了秦拓,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光之纽带,莹莹流光往复流转。
秦拓也看到了这条光带,自从来到人界后,他便再也没有感受到过体内的灵力,此刻却察觉到身体微热,一缕灵力如春溪破冰,在体内悄然流转。
虽只细若游丝,却也令他足够惊喜,毕竟先前仅凭本身蛮力挥刀,支撑不了多久,而此时能借这缕灵力周转,气力便能源源不绝。
他不清楚这光带是什么,但顺着仰头瞧了眼,看见城楼上那个小小的身影,顿时明白这和云眠有关。
莫非是那灵契?
他脑中迅速闪过了这个念头。
周围人都看不见这光带,见秦拓面露异色,当他已支撑不住,越发凶狠地围攻上来。
谁知秦拓突然身形一转,竟又将那黑刀舞得旋风一般,刀势之猛,速度之快,竟比先前还要猛上三分。
孔军军阵里,孔揩骑在马上,一脸阴沉地看着城门处。
“那人是谁?大允军里竟然有如此高手?”孔揩喝问。
“禀主上,就是那名黑刀少年,这两天一直守在城墙上。”士兵战战兢兢地回道。
孔揩早已听手下士兵提过秦拓,此时遥遥看着他,既恨,却又惜才,便道:“要是能把此人收入我麾下就好了。”
他手指摩挲着马鞭,终于按捺不住,转头问道:“先生以为如何?”
旬筘却恍若未闻,目光依旧看着城门。直到孔揩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他才如梦初醒般答道:“主上,此子留不得。”
孔揩皱了皱眉:“为何?”
旬筘道:“他死守城池两日,斩杀我军将士无数,血仇已深。而且您看他能下到地面,显然心存死志,这种人心志坚定,若要招揽,只是徒耗时间,反误战机。依属下之见,与其招他,不如杀之,既除后患,又可打击大允军士气,一举两得。”
旬筘说完,再次将目光投向战场,瞳孔中倒映出一道奇异的光线。
那是只有他能看见的景象,一道光索从城墙顶端延伸而下,连接在了那名黑刀少年的身上。
只是城头上人太多,辨不清光索的另一头是何人。
他也知道孔揩心中不悦,便道:“主上,属下安排的人现下应该已经行动,想必很快便能打开城门。”
城门前,秦拓彷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般,越杀越勇,逼得孔兵们举着盾牌和长枪却不敢靠近。
他抓住时机,一个箭步跃上冲车,高高扬起黑刀,用力斩向那悬挂着重锤的铁链。
黑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裹挟着磅礴之气,只听铿一声响,那儿臂粗的铁链应声而断,重锤轰然坠地,溅起一地烟尘。
少年站在被毁的冲车上,手提黑刀,赤裸的上半身染满鲜血和汗水,束发的发带在风中飘扬,浑身散发出显出野性的锋芒,犹如一尊刚刚破开炼狱的战神。
城楼上爆发出一片欢呼,抵在城门后的人虽然看不见外面景象,却都竖起耳朵在听。当听见门外重响,头顶上响起狂喜的叫声时,立即也跟着欢呼嘶吼。
“快登楼!登楼!”柯自怀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同时命令弓箭手,“快放箭掩护!别让他们受伤!”
弓箭手拉开长弓,箭矢如雨般往下飞,逼得那些想要围攻的孔兵连连后退。
秦拓跃下冲车,听见了云眠的声音,焦灼而尖锐:“娘子,快上来,快点呀,你快上来……”
此时那条光带已经若有似无,那在体内流转的灵气也已消失。他往上方看了眼,接着就冲向了城墙,那些随他杀下城的守兵也纷纷后撤。
秦拓刚抓住一条绳索,便听身旁一声惨叫,旁边的守兵后背已是中了一箭。他一把扯过绳子,在那守兵腰上缠了一圈,城上立即开始收绳。
守军们一边被拽着向上,一边挥刀格挡从后方射来的箭。有人胸口连中好几支,顿时没了声息,垂着头被拉上城去。还有人大腿被射穿,仍咬牙抓紧绳索,鲜血在城墙上划出一道红痕。
当秦拓翻身跃入垛口的瞬间,那条连接着他和云眠的光带便彻底消散。云眠从厉三刀怀里挣下了地,流着泪,跌跌撞撞地扑了上来。
“哇……”他此刻也顾不上秦拓一身血污,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将脸贴在他的腹部,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控诉:“你怎么跳下去了?那下面好多人要杀你,你要吓死我了……”
秦拓垂眸看着他,笑了笑,想伸手碰碰他头顶的圆髻,却发现自己双腿发软,手臂无力。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黑刀杵在地上,整个人重重靠在城墙砖石上。
“我快被你给吓死了,呜呜……”云眠亦步亦趋地跟着,碎步往前挪,依旧抱着他的腿不松。
城头上还有箭矢落下,旁边的士兵立即举起盾牌,替他二人挡住。
“……快,快把伤者都抬下城楼。”
“医疗官,医疗官在哪?”
“在的。”
……
在秦拓他们下城这段时间里,石料和开水依旧在往城楼上运。随着一桶桶滚水泼下,拥在城墙下的孔兵们纷纷后撤。却也离得不太远,仅停在弓箭射程边缘。
箭雨停下,城楼上暂且安全,柯自怀去查看伤兵情况。他转过身,看见秦拓靠坐在城墙边,那个裹着绸衫的幼童就站在他身旁,紧紧搂住他。
见他走过去,幼童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却依旧搂着秦拓不放。
“秦拓,你立即去休息。这一仗你打得着实出色,孔军锐气尽挫,今夜应会暂且退兵。我瞧着你也倦了,赶紧去歇息,莫要硬撑。”柯自怀目光落在秦拓身上,关切地打量着他,“方才可有受伤?”
“没事。”秦拓摆摆手。
柯自怀随即招来一名士兵,吩咐他立刻送一套衣物上来,交代完毕,自己便被人匆匆唤走了。
不一会儿,衣物送至。秦拓穿好衣物,便一手抱起云眠,一手提起刀,转身踏下了石阶。
城楼下此时人山人海,除了来抵城门的,还有听到那欢呼后闻讯赶来的百姓,守军们也正欣喜,此刻便没有驱赶他们。
百姓们交口相传,说今日能挡住孔军全仗了一位少年英雄,据说他一把黑刀舞得出神入化,身形矫健如玄鸟震羽,便将他唤作玄羽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