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拓刚抱着云眠踏上石阶,便听城楼下突然响起一声大喊:“玄羽郎!那就是替咱们守城的玄羽郎。”
秦拓听见玄羽郎三字,并没有在意,也没有将这称呼和自己联系在一起。但见城下所有人都朝着自己这方向看来,便也下意识停步,转头左右瞧了眼。
“玄羽郎,玄羽郎,玄羽郎……”
城下人群突然爆发起欢呼,人人脸上带笑,目光灼灼似火。秦拓终于意识到他们是在喊自己,不由僵立在了原地。
云眠不明所以,也茫然地举起手臂跟着喊了两声,瞧见那些人全都盯着秦拓,便也转动眼珠子,侧过脑袋去看他。
“鲜郎!鲜郎!”云眠喊了两声,又小声问,“娘子,鲜郎是什么?他们是在叫你吗?”
秦拓还未回应,一名老者站出人群,颤巍巍弯腰一揖:“玄羽郎年未弱冠,却是少年英雄,仗义守城,救满城百姓于水火。此恩此德,卢城百姓世代难忘,请受老朽一拜。”
身后百姓也纷纷躬身行礼:“玄羽郎大恩大德,卢城百姓世代难忘。”
秦拓从未见过如此场面,倒叫他难得显出了几分局促。他原本想说几句漂亮话,诸如不过是路见不平,见不得百姓受难等等,但对上那些噙着热泪的眼睛,终究还是把那些话咽了下去,只拱了拱手,便转身往石阶下走。
但云眠却已激动得难以自持,脸蛋儿涨得通红,呼吸急促,两只小手抱拳,频频鞠躬回礼:“不用大恩大德,客气客气,不用代代忘记,客气客气。”
众人齐齐高呼:“玄羽郎,玄羽郎,玄羽郎……”
云眠也挥舞手臂:“鲜郎,鲜郎,鲜郎……”接着又指着秦拓,“鲜郎是我的娘子,我是他的夫君!”
幼童扎着两个圆髻,被裹在过大的成人衣物里,脚上包了两团树叶。这般憨态可掬的模样,再配上那老气横秋的言语,着实可爱,惹得城下百姓哄然大笑。
云眠继续朝人群挥手,又对秦拓懊恼地道:“我应该穿上我自个儿的衣衫来的,也没有戴假发,一点都不俊俏。”
秦拓侧头看了他一眼,勾了勾嘴角:“无妨,俊得很。”
石阶下到一半,云眠乐淘淘地再次朝人群挥手,突然便在人群里看到了一张似曾见过的脸。
那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左额斜贯至右颊。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夜在宅院里,他撞破瓦片逃上房顶时,回头看见的便是这张脸。
云眠倒抽了一口凉气,见那刀疤人正奋力往城门处挤去,连忙摇晃秦拓的手,急促地道:“娘子娘子你快看,那个要来杀你的人,要来开城门的人。”
秦拓下意识看了过去,目光带着一些随意。
“就是脸上不平那个人,他脸上长了很长的毛毛虫那个人。”云眠伸手指着刀疤人,语无伦次地形容。
秦拓的目光便落在那刀疤人身上。
他本没把云眠的话当真,却见那刀疤人也朝这边看来。刀疤人见云眠指着自己,似是心虚般迅速别开脸。但接着又偷眼瞧来,正对上秦拓的目光,立即便去推身前的人,大力往城门挤。
秦拓瞧见他这样的反应,心头一凛,随即一声大喝:“抓住那人!穿灰衣戴木簪,脸上有毛毛虫那个!”
第30章
刀疤人见自己已暴露,唰地拔出刀,朝着挡路的人砍去。人群中也有七八人纷纷亮出武器,一路挥砍,都朝着前方城门挤去。
城门处大多是手无寸铁的平民,这变故骤然发生,还来不及反应,便已有几人被砍翻在地,顿时响起一片惊叫。
“杀人了,杀人了。”
“他们要去城门。”
“抱住他的腰,别让他靠近城门。”
……
秦拓放下云眠,跃下还有两三丈高的台阶,箭一般冲入人群,一把抓住最近那名凶徒的后颈,黑刀横过,抹了那人脖子,将尸首往地上一丢,继续往里冲,转瞬又擒住了一名。
守军们呼喝着冲杀过来,城门口的百姓们初时惊慌,很快便镇定下来,几个胆大的汉子从背后猛扑上去,死死箍住凶徒的腰身。守军趁势压上,三五人合力将凶徒掀翻在地,钢刀架上脖颈。
这群人很快便被制服,死尸被抬走,活着的押上城楼,受伤的百姓也被抬上担架,火速送往军营医治。
柯自怀也匆匆下到城楼底,再安排了一队人手守着城门。接着朝秦拓连声道谢,声称要不是他发现及时,若让那群孔军细作到了门前,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你是如何识破他们的?”柯自怀问。
秦拓抬眸往向左边,云眠还站在台阶上,一脸紧张地看着他。他招手示意,云眠便赶紧转身,一步步往台阶下走。
“是我弟弟告诉我的。”秦拓对柯自怀道。
云眠下到地面,甩开腿冲了过来,惊魂未定地牵住秦拓的手。
柯自怀蹲下身温声询问,他便手舞足蹈地比划,将在宅子里撞见这些人的事说了个大概。
但他还是记得秦拓的叮嘱,没有讲自己变成小龙的事,不然会被当做妖怪。
“这次真是多谢你们兄弟。”柯自怀无限感怀,“待到守住了卢城,此战终了,我定要上奏朝廷,给你们请功。”
他见云眠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你立了这么大的功,想要什么奖赏?”
云眠却突然退后半步,双手抱拳,郑重其事地朝柯自怀行了一礼。
“参军,我不要什么奖赏,英杰守城嘛,我也是务必的。”云眠瞧了秦拓一眼,“我娘子抱羊守城,他们都在叫他鲜郎,很大声那种叫。”
柯自怀看了眼秦拓,又看回云眠:“嗯,都叫他鲜郎,然后呢?”
云眠有些忸怩地笑道:“我其实叫小龙郎。”
柯自怀当即会意,大笑着将云眠抱起,让他坐在自己肩头上,再对着周围人群喊道:“诸位,多亏这位小义士冒险报信,我们才能及时擒获那些孔兵细作,保住了城门,保住了全城老小的性命。诸君谨记,义士名叫小龙郎。”
“多谢小龙郎。”
“小龙郎好样的。”大家都笑着齐声应和。
柯自怀抬手,示意他们再大声点。城门口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连城楼上的守军也探出头,双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大喊小龙郎。
云眠坐在柯自怀肩头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只一个劲儿冲着大家拱手作揖。
待到云眠终于满足,柯自怀才将他放下,拍拍秦拓的肩:“孔军的冲车被毁,今晚就算再次发动进攻,我们也能应对。不知道明日会怎样,秦小兄弟赶紧去歇息,养精蓄锐要紧。”
云眠意犹未尽地道:“好好,我们还要守城,还要守。”
柯自怀还有很多事要处理,短短说了两句,又疾步登上城楼。
守兵们开始清散城门口的闲杂人等,喝令无关百姓赶紧家去。秦拓便同厉三刀打过招呼,带着云眠返回宅子。
长街寂寂,每隔一段距离,街旁便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整座城池陷入难得的宁静。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行走在深夜的大街上,只有云眠脚上的树叶沙沙作响。
“小龙郎腿脚还利索不?要不让小的背你一程?”秦拓问。
沙沙声停下,云眠停步看着秦拓笑:“那小的来背小龙郎吧。”
秦拓在他跟下蹲下,他便趴上了秦拓的背,两条胳膊也环上了他的脖颈。
但秦拓刚抬步,云眠便叫了起来:“臭啊,臭臭臭……”说着,又凑到秦拓脖子处闻了下,猛地开始挣扎,“好臭啊!!!”
秦拓虽然穿上了干净衣物,但方才身上沾满了血和汗,凑到领口处便能闻见。
片刻后,秦拓背着云眠继续前行,云眠却是一个和他背靠背的姿势,两条腿被他反手搂着,脑袋向后枕在他肩上,仰面看着天空。
天空一片漆黑,只隐约可见几颗闪烁的星。云眠随着秦拓的脚步轻轻摇晃,片刻后眨了眨眼睛,小声问道:“娘子,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爹娘?”
秦拓看着自己在灯光下的倒影,嘴里回道:“应该快了。”
“快了是多久呀?我想去炎煌山,我爹娘肯定很着急。”
秦拓这次没有回答,云眠便伸出手指,轻轻捅了下他的腰。
“……嘶,别乱动。”秦拓身体一颤。
云眠看着天空,吃吃笑了声,又使坏地用手指捅了下。
“看来小龙郎是不想小的背了。”
“才没有呢。”云眠侧头看着,“那小的给小龙郎说说呀,快了是多久?”
秦拓转头看了眼城楼方向:“眼下咱们是被困在这儿了,总要等那孔军退兵,城门开了才能走。”
“那孔军什么时候退兵?”
“这个小的就不知了,要老天才晓得。”
“那老天说孔兵什么时候退兵?”
“这等大事,老天怎会轻易告诉我?等你今晚睡着了,自个儿在梦里问去。”
秦拓话音刚落,突然想起那条光带,便问:“方才我在城下的时候,你有没有瞧见一条发光的东西?”
云眠歪着脑袋想了想:“不知道,我只在瞧你。”
“你好好想想。”
“唔……有吧,亮了好长好长,从这头到那头。”
“我不是说城头上的那排火把,我是说你身上发出来的。你仔细点想,有没有看见一条长的会发光的东西,从你身上连到城墙下面?”
云眠皱起眉头思索,片刻后道:“好像有哦,那墙上爬着个亮亮的呢,很长的。”
“对,就是那个。”秦拓立即来了精神,“你是怎么把它弄出来的?”
“呃?是我把它弄出来的吗?”云眠先是茫然,随即便兴奋起来,两手在空中画圈,“那是我的功法,小龙功,我就咪咪麻麻咕咕嘎嘎——”
“好好说话,莫要拿这些来糊弄。”秦拓拍了他的腿。
云眠撅了撅嘴:“哦,那就是我用火石点的吧。”
秦拓知道从他这里再也问不出什么,心下暗忖,想必就是那灵契共鸣术,云眠一时情急,就激发出了两人之间的灵契。
秦拓正琢磨着,云眠突然扭了扭身子:“娘子,我想尿尿了。”
“就这样尿呗,横竖你面朝后头,我一边走,你一边尿。”
“那不成,没有小龙会这样尿。”云眠拒绝。
“那你去路边尿。”
“路边是别人的家呀,没有小龙会在别人家门口尿尿。”云眠嘴里不断哼哼,“娘子,我要尿尿,我要尿尿……”
“消停些吧,可真是个活祖宗。”
秦拓无奈,只得背着他往宅子跑。
终于回到宅子,秦拓刚翻上院墙,那檐下的青石阶上便窜起一个小小的身影。江谷生快步跑过来,惊喜地唤道:“云眠哥哥,云娘子。”
“谷生弟弟。”云眠也很高兴。
待秦拓抱着云眠跃下墙头,江谷生立即扑上前,两小孩就紧紧抱在了一起。
“云眠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