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拓垂下眼眸:“与其指望他人,不如靠自己。孔军能围城,是因为他们有粮。可倘若他们也没了粮,那还能围吗?”
柯自怀猛地放下手,瞪大眼睛看着他:“你的意思,派一队奇兵悄悄去到孔军营地,将他们的粮一把火给烧了?”
不待秦拓回答,他又腾地站起,在屋内来回踱步:“不需要太多人马,只需三五十精锐。到时候我带兵出城佯攻,吸引孔军注意,那支精锐就趁机烧粮。”
柯自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秦拓:“这几十人必须个个精悍,还得有那百里挑一的好手坐镇才行。”
“我——”
“就是你!”柯自怀大步上前,一把握住秦拓的手:“你想的这个法子确实很妙,那便由你带着人去。”
“但是——”
“其他人选我心里已经有数了,今晚子时就出发。”柯自怀拍拍秦拓的肩,“我先回营安排,你且收拾一下,等会儿会有人来接你。”
柯自怀说完,便大步走向房门,匆匆离开了屋子。从他推门而入到离开,前后不过盏茶时间,就已经敲定了整个行动。
秦拓仍坐在床上,听着那脚步声穿过院落,直至翻墙离开,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被算计的感觉。
他仰起头,看着房顶上那个之前被云眠撞出的洞,半晌后突然嗤笑出声,又错了错牙:“……老狐狸。”
但他同时也发现,自己虽然入了柯自怀的彀,内心却并无抵触,甚至都没有半分不悦。
或许本就存了出手的念头,只是需要一个由头。
秦拓起身穿衣,将黑发束起,系紧腰带,裤腿利落地扎进靴筒。最后,他在云眠身旁坐下,黑刀靠在床侧,只静静等来接他的人。
第32章
当柯自怀派来的人来接秦拓时,秦拓已整装完毕。
待两名士兵进门,他抓起黑刀,瞧了眼还躺在床上酣睡的云眠:“你们得留个人在这里。”
之前他去守城,就有那孔军细作进了这宅子,他怕万一再出现类似情况,不放心留云眠一人。
士兵却道:“参军吩咐,让你将你弟弟带去营地里安置。”
秦拓略一思忖,觉得这样更稳妥,便去叫醒云眠。
云眠却睡得沉,任凭怎么摇晃也不睁眼,只软软倒在他怀里。他只得取来背篼,将装着金豆和换洗衣物的包袱垫在底层,再将云眠放进去。
出了院子,院墙外拴着三匹马,士兵见秦拓盯着那马看,便问了一句:“你会骑马吗?”
秦拓没直接回答,只说了句:“没骑过。”
“那我带着你?”
秦拓却已走上前,拍了拍马背,眼睛微亮:“我可以试试。”
他说着便要往马背上攀,士兵迟疑地问:“要不让我来背着你弟弟?”
秦拓原想说不必,但见两名士兵一脸担心,便还是将背篼递了过去。
他翻身跨上马背,一夹马腹,转眼便冲出巷口,消失在拐角处,只余下一串得得马蹄声。
两名士兵收回视线,正要各自上马,便听见巷子外砰一声闷响。
两人大惊,赶紧冲出巷子,只见那匹马仍在长街上狂奔,但马背上已经没了人。
少年从街旁的草垛里爬出,一边往回走,一边拍去头身上的草屑,语气平静得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把背篼给我吧,这骑马没什么意思,你们先走,我跑着也能跟上。”
深夜的长街上空无一人,两匹战马疾驰而过。秦拓飞奔在马侧,他身后的竹篓里,云眠仰着头,被迎面的疾风吹得呼吸不畅,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却也依旧在呼呼大睡。
半炷香后,军营主帐内灯火通明。柯自怀端坐主位,两侧长案整齐排列,几十名劲装士兵分坐两旁。
秦拓坐于柯自怀左手首位,旁边紧挨着厉三刀。
“王宇。”
“属下在。”一名校尉站起了身。
“此次焚粮重任,便交由你全权指挥。”
“是。”
“陈和阔。”
“属下在。”
“着你协助王宇行事,若遇军情,可临机决断。”
“是。”
……
士兵们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睡在背篼里的小孩动了动,依旧闭着眼,却伸出两只手轻轻抓握,口里含混地唱:“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云眠被士兵们的动静吵醒,立即又把自己哄睡着了。
柯自怀将诸事安排妥当后,沉声道:“先用饭食,大家吃饱了再行动。”
话音刚落,几名伙夫便挑着食桶进入帐篷,给每人面前摆了一碗白米饭,饭上还盖着三片油亮的腊肉,每一片都有手指厚。
柯自怀目光扫过这群年轻的脸庞,忽而起身,端起面前的水碗:“此战需谨慎,不得饮酒,自怀便以水当酒,敬诸位一杯。待到驱走孔贼,守下卢城之时,再与诸君敞怀痛饮。”
“谢参军。”
帐内士兵都端起水碗一饮而尽,秦拓左右看看,也将面前那碗水喝了个精光。
士兵们放下水碗后,便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刨饭。
秦拓端着碗,坐在凳上转身。身后便是他的背篼,云眠仰在篼里睡得香,因着方才吹了风,两个脸蛋儿成了两团突兀的红,边缘分明,像是白嫩瓷器上盖了个红印章。
秦拓夹起一片腊肉,凑到云眠鼻下轻轻晃。
云眠依旧没有反应,他便将腊肉喂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大口,一边刨饭,一边时不时将碗递到云眠的鼻前。
几番下来,饭菜香终于勾动了云眠,他鼻子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秦拓赶紧夹起一块肉,递到他嘴边:“快张嘴,咱们要出发了。”
云眠分明还没睡醒,眼神涣散地盯着那肉看了半晌,竟又缓缓阖上眼帘。
“怎么不吃?”秦拓问。
云眠闭着眼,嘴唇动了动:“肥,不吃。”
“还挑肥拣瘦?”秦拓咬了一大口肉,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以为这还是在龙隐谷,想吃什么就有什么?你要不吃,就擎等着饿吧。”
“饿我也不吃。”云眠嘟囔。
“行,那我就等着看你又饿得去啃草。”
“怎么了?”身后传来柯自怀的声音。
秦拓便转回身:“没事。”
柯自怀就站在他桌案前,手里抱着一个包袱,他探头看了眼背篼里的云眠,笑道:“娃娃正渴睡呢,不吃也无妨。”说完便将包袱递来,“这是肉和馒头,你拿着,等他醒了给他吃。”
秦拓接过后,只觉得有些沉,他心头纳罕,等柯自怀转身后,拨开一角看了眼,发现里面少说也有十个馒头,旁边还有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包钱。
秦拓顿了顿,将包袱合好,塞进了云眠和背篼的空隙里。
其他士兵已经吃完饭,纷纷起身去帐外集合。秦拓也站起了身,抓起身旁黑刀就要离开。
“等等。”柯自怀却道。
秦拓站住,柯自怀朝那背篼抬了抬下巴:“把你弟弟背上。”
秦拓看着他,他微微倾前身,低声道:“知道我为何要你把他带来营地吗?以你的本事,自保不是问题,你背上他出城,倘若毁粮失败,就立刻走,走得远远的,别再回头。”
“倘若毁粮成功了呢?”秦拓也放轻了声音。
柯自怀定定注视着秦拓那犹带稚气的脸庞,片刻后突然后退两步,双手抱拳至头顶,对着他一揖到底。
他保持着躬身姿势,哑声道:“若成功,自怀便代这城内数万百姓,谢过玄羽郎的大恩大德。那时候天高海阔,无人能阻你离去,自怀只愿来世结草衔环,以报玄羽郎与小龙郎的恩德。”
柯自怀行完礼,转身,大步离开了帐篷。
秦拓站在原地,看着那帐篷帘子掀开又落下,直到帐外传来口令声,才默默负好黑刀,再背上云眠。
三更时分,城内守军已集结完毕,列阵于城门前。铁骑肃立,旌旗翻飞,火把光照亮了每一张坚毅的脸庞。
柯自怀一身重铠坐于马上,位于阵列最前方。当城楼上鼓声响起时,他举高手里长剑,朗声喝道:“孔贼围城,意欲困杀我们。堂堂男儿岂能坐以待毙?儿郎们随我杀出城去,斩下孔贼首级!”
“杀!”
“杀!”
城门缓缓开启,众将士在震天的喊杀声中,随着柯自怀冲出了城门。
城西暗渠深处,通往城外的那条狭窄甬道内,一群黑衣人安静地蹲在出口处。
“呼……”小小的呼噜声此时格外清晰。
“秦拓。”厉三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把娃娃让叔来背。”
“不用了,三叔。”秦拓紧了紧背篼带,“我背着就好。”
厉三刀知道秦拓的本事,想着云眠跟着他兴许更安全,也就没有再坚持。
“那你等会儿紧跟着三叔,不要乱跑,三叔也能看着你。”
“好。”
秦拓跟着这支队伍来到城西,进入暗渠。自始至终,厉三刀都没有问他为何会带着云眠,而其他士兵也没有询问。
当城楼正门方向传来震天的鼓声和喊杀声时,队长王宇用刀柄猛击面前已提前掏松的石头,副队长陈和阔立即钻了出去。
“何人?啊——”
站在出口的孔兵被陈和阔一剑穿心,其他人也迅速钻出通道,和守在这里的孔兵厮杀在了一起。
秦拓也钻出了通道,火把亮光中,他瞥见一名孔兵正举剑刺向一名队员,便从身后一把抓住他的发髻,猛地后拽,同时挥动黑刀,在他后仰的脖颈上划过。
“快放火矢报信!”
他转头,瞧见一名孔兵正要朝天空射出火矢,便将手里软下的人丢在地上,身形一转扑了上去。
黑刀斜斜劈出,那孔兵无声无息地扑倒在地。
这里虽然守了几十名孔兵,和他们人数相当,却远不是他们这支精锐小队的对手,很快便被杀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