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王宇看向右方主战场,那方向杀声震天,火矢在夜空交织。他收回视线,促声下令:“他们的粮草辎重在主营后方,大家都全速前进。”
“是!”
众人都疾奔向前,身形很快便没入了黑暗。
每人心里都清楚,敌众我寡,守军却出城和孔军正面交锋,就是为了替他们创造良机。他们早一刻将那粮草烧了,便可多保全袍泽的性命。
秦拓也在发足奔跑,其他人能借着隐约光线看清路面,他却不行。
这荒野虽地势平坦,却也有些土丘沟坎,时不时让他绊上一下。全仗着身手敏捷,才没有摔倒。
云眠蜷在背篼里,任凭身子偏来倒去,也坚持在睡觉。直到又一次撞上秦拓的后背,才哎哟一声,捂住撞得发酸的鼻子,眼泪汪汪地睁开眼。
秦拓正循着其他人的脚步声往前奔跑,就感觉到脖子被两条软软的胳膊环住,耳畔响起云眠的呜咽:“……呜。”
“别呜了,快,给我指路。”秦拓道。
“呜……前面有石头……呜呜,我撞了,我鼻子疼。”
“暂且忍着。”
“呜——”
“你探过脑袋……呼!呼!呼!好了,吹过仙气,不痛了。”
云眠这才看向周围:“我们这是在哪儿……有石头……我们在跑什么……三叔……”
“云眠,你醒了?”厉三刀气喘吁吁地跑在他们身后。
“有条沟……嗯,我醒了,三叔你也醒了?”云眠问完便回过头。
“三叔就没睡。”
“我们这是在去哪儿啊?”
“去放焰火给你看。”
“焰火哦?我知道焰火,爹爹给我放过。”
“喜不喜欢?”
“喜欢。”
秦拓虽然背着云眠,不如其他士兵轻便,但有着云眠给他指路,反倒将他们都甩在了身后。
很快,前方就出现了孔军大营,此刻营中灯火通明,人马往来穿梭。秦拓停下脚步,待其他人跑来后,又跟着王宇绕向大营后方。
一行人潜伏在夜里快行,秦拓目光扫过营地正中的大帐,心里不由冒出了一个念头。
他身旁的厉三刀似有所察,低声道:“别想了,虽然这会儿营地里人少,但孔贼肯定带兵迎战去了,不会留在大帐里。”
秦拓原本还想着既然来都来了,那干脆冲进大营,直接将那孔揩给杀了,听厉三刀这样讲,也只得作罢。
大营后方的空地上堆满了粮草辎重,还停放着数辆运粮车。尽管前营一片忙乱,这里却依旧戒备森严,秩序井然。每座粮堆旁都驻守着整队士兵,还有几支队伍在周围巡逻。
秦拓一行人冲进附近的一条沟里,他将背篼放下,对云眠低声道:“你就在坐在这儿等我回来。”
云眠已经发现了这根本不是来看烟火的,而是要和那些想方设法爬上城头的孔兵打仗,顿时从背篼里站起身,一把拽住秦拓的衣袖,惊慌地道:“我不要一个人在这儿,我要跟你一起去。”
“这里不能没人。”秦拓拿起他的手,按按身下包袱,耳语道,“你得看着这些金豆,别让人给偷了。你再摸摸这个新包袱,里面装着钱,光是数清都要好一阵儿。”
“我不!”云眠就要抬腿往背篼外翻。
“这金豆和钱要是让人给偷了,咱们就没得吃没得住。你可是当家的,是我爷们儿,好爷们儿是绝不能让自家娘子挨饿受冻的。”
云眠一顿,停下了翻背篼的动作,却也扭过头将他盯着。
“那,那我要守到什么时候呀?”云眠小声问道。
秦拓在地上寻找,一名队员问明缘由,解下头盔递来。秦拓用头盔在沟旁舀了一小堆沙子,塞进他怀里:“喏,你把这些沙子里的石子儿都挑出来。”
云眠抱着头盔问:“等我挑完石子儿,你就回来了吗?”
“那必须的。”秦拓抓起黑刀站起身,“不过要是挑完了我还没回……”
“我就去找你——”
“你就再舀一些沙子接着挑。”
秦拓转身,疾步追上正潜行向粮草的士兵。云眠抱着那头盔,从沟沿上探出个脑袋,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背影。
※
前方战场上烽火连天,孔揩亲自率军冲杀在前。军师旬筘则在后方高处督战,不断扫视着整个战场。
校尉成逯上前两步:“左使——”
旬筘骤然转头,目光如刀锋般扫来。成逯顿时反应过来,慌忙环顾四周,确认士兵们都站得较远,这才低声道:“属下失言,请军师责罚。”
旬筘冷哼一声,目光重新投向战场,成逯又讨好地道:“这围城之计当真高明,您看那柯自怀待不住了,竟然出来送死了。”
旬筘却眉头紧锁:“可我总觉得这一仗有些蹊跷……到底是哪儿的问题呢?”他转头看向己方大营,略一思忖:“成逯,你别在这儿,去后方看看。”
“是。”成逯道。
※
和喧闹的战场相反,粮草营地此时很是安静。火把光摇曳,将士兵影子投在身后的粮草帐篷上。
当一队巡逻士兵走过后,数道黑影突然从各个黑暗角落里窜出。秦拓一个箭步冲上前,手掌捂住帐篷前一名士兵的口鼻,黑刀划过,鲜血飞溅。
他抬眼望去,对面帐篷的孔兵也已被解决,厉三刀正朝他点头示意。
队员默契地分散开来,一边解决士兵,一边将随身携带的火油倾倒在粮草堆和帐篷四周。
但很快就有孔兵察觉异样,立即吹响竹哨向前方示警,只是这哨声被湮没在了前方战场的厮杀声中。
后营里的孔兵迅速集结,与他们展开了激烈厮杀。浓烈的火油味在夜风中弥漫,与血腥气混作一处。
一支火把投出,熊熊烈火冲天而起,将这片空地笼罩在一片火光之中。
地上躺着数具孔兵的尸首,也有不幸阵亡的队员。眼见所有粮草都已被点燃,王宇两指抵在唇边,发出一声呼哨。众人闻声,便也不恋战,立即四散奔逃。
前方战场战况激烈,柯自怀率领卢城军与孔军先锋正面交战。眼见将士们接连倒下,孔军依旧如潮水般涌来,他当机立断,喝令全军立即后撤。
在箭雨掩护下,守军且战且退,撤到了城门前。
孔揩憋屈了几日,此刻正杀得兴起,立即便要率军冲前,一鼓作气杀进卢城。
柯自怀却勒马立于阵前,长枪遥指,高声喝道:“孔揩,你无非是仗着人多,算不得本事。若真有胆色,可敢与我单打独斗?”
孔揩一路征伐,是出了名的悍勇,听柯自怀这样讲,一股怒气顿时涌上心头。
身旁副将急忙劝阻:“主上,他这是在拖延。”
孔揩自然心知肚明,正要继续下令冲锋,却听柯自怀笑道:“我还当你真有那万夫不当之勇,原来是个缩头乌龟。”
“吁……”
他身后的将士们也齐声倒彩。
孔揩单打独斗从未遇过对手,并不将柯自怀放在眼里,这几日又憋了一肚子火,当即便拍马而出,喝道:“那便让我来将你斩于马下,剜舌挖心,看你还如何拖延,如何逞口舌之快!”
柯自怀也手持长枪迎了上去,城楼上顿时战鼓擂动,双方士兵都高声呐喊,一时间声浪如潮,震天动地。
但就在两人两骑快要对上时,柯自怀忽然瞥见远处后方,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那瞬间,他神情狂喜,眼底精光四射,猛然一调马身,朝着城内纵出,同时高声大喊:“不打了,我出城前算了一卦,今日不宜单挑!”
卢城守兵便哗啦啦往城内涌,城墙上也射出一片片箭雨,替他们断后。
孔揩被这突然的变故弄得回不过神,便听身后士兵在高呼:“我们营地起火了。”
“那是我们的粮草营。”
……
孔揩猛然转身,看着远方那冲天烈焰时,只瞳孔骤缩,牙齿几乎咬碎:“柯自怀你这奸诈小人,我定要将你千刀万剐。全军听令,给我全力攻城!”
守军们已冲回城内,数人推动两扇沉重的城门:“快快快,快关城门……”
第33章
烈焰冲天,两名卢城士兵在荒原上发足狂奔。天空上划过一道闪电,闷雷翻滚,潮热空气裹挟着暴雨将至的气息。
“马上下雨了,不会把火浇灭了吧?”左侧士兵喘息着问。
右侧同伴脚步不停:“放心,浇了火油的,见水更旺。就算真灭了,粮草也该烧得差不多了——”
话音戛然而止,两人同时刹住脚步。
一道黑影拦在他们前方,闪电划过,照见他的孔军军官玄甲,还有那双狭长阴狠的眼。
“成逯。”一名士兵认出了这名孔军校尉。
两名士兵对视一眼,同时暴起发难,一人举剑刺向成逯脖颈,另一人刺向他胸膛。他俩皆是卢军精锐,剑招凌厉狠辣,左右夹击,几招后便抓住破绽,剑尖刺向成逯胸膛。
但一刺后,发现犹如刺到了铜墙铁壁,两人震惊,正欲抽身后撤,却见成逯双臂抬起,手指竟如利刃般,分别刺入两人心窝。
两名士兵缓缓倒下,鲜血在泥地上洇开。
哗……
骤雨倾泻而下,在天地间织出密集雨帘。成逯突然看向右方,身形窜出,转瞬便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
从王宇下令撤退后,秦拓便冲向了云眠所在的方位。他纵跃过那些沟坎土包,砍杀了几名追来的孔兵,很快身后便已没了人。
云眠还坐在土沟背篼里,双手抱着头盔,仰脸看着前方冲天的火光,瞪大眼惊叹:“哇,真的有焰火哦。”
那熊熊火光的背景里,他突然看见了一道矫健飞奔的身影,立即抓着背篼沿要往外爬,惊喜地喊:“娘子!”
“别出来!”秦拓喝道。
云眠便没有再往外爬,只兴奋地一下下窜动:“快点快点快点……”
秦拓冲到近处,一把抄起背篼,连着人甩到背上,单肩挎着便往前飞奔。
背篼向一旁倾斜,云眠一手搂紧秦拓脖子稳住身体,一手抱着头盔:“我的石子儿都还没选完——你要把我倒掉了,呀呀呀,你要把我倒掉了……”
秦拓边跑便将胳膊穿进背篼的另一侧肩带。背篼被扶正,云眠总算是坐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