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眠想了想:“那我分给他们吃,他们就不会难受了。”
“咱们这点鱼够几个人吃?路上挨饿的人那么多,分得过来吗?你给了这个,那个吃不着,怎么办?”
“那就都不给吗?”云眠看着他,脸上满是困惑,“可是给一个,就少一个挨饿呀。”
秦拓皱起眉:“要是别人看见了,一窝蜂冲上来抢怎么办?”
云眠眨眨眼睛:“咱们偷偷给呀,不给人看见。”
“要是你偷偷给的人,吃不够,转头就来抢你的呢?”
“谁能抢过我呀?我可是小龙郎。”云眠骄傲地昂起下巴,“娘子也厉害的,娘子是鲜郎。一个抢,我们打一个,很多个抢,我们打很多个。”
秦拓扯下一块鱼塞进云眠嘴里:“一条道上的朋友,讲究个萍水相逢,来去如风,一般都不会送吃的。”
“噫……”
“再冲我翻白眼试试?”
“就翻,就翻。”云眠又翻了两个。
“你看你这样子,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泡儿踩?”
“才不信呢。”云眠歪着脑袋往近处凑,“你抠呀,你抠。”又枕在他胳膊上,撒娇地滚来滚去,“你看你这样子,就是我太惯着你了,你越来越有些不听话了,老是和我顶嘴,忤逆为夫。”
两人猫在石头后吃完干鱼,秦拓又取出葫芦让云眠喝了水。收拾包袱时,见云眠眼巴巴地盯着包袱,他只故意视而不见。
“娘,娘,你怎么了?娘你再坚持一下,明日就到许县了,娘……”
秦拓听着不远处的哭声,他抬头望天,长长吐了口气。接着低头,重新打开包袱,取出四条干鱼,动作麻利地撕成小块,用布巾包好,递给云眠:“喏。”
“我吃不下了。”云眠蹲在他身旁,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不是让你吃的,是让你去送给别人的。”
云眠瞧着他,忽地扑上去,抱着他的胳膊笑。
“记着啊,偷偷的。”秦拓叮嘱。
云眠接过布巾,压低了声音:“我知道。”
他抱着那一包鱼,就要走出大石,又重新蹲回来,在包袱里翻找。
“做什么?”秦拓问。
云眠取出那一根红色尾翎,别在耳后,笑着道:“我没有假发了,那戴上这屁股毛才俊俏。”
秦拓一顿,就要去抓他,他却已抱着那一包鱼块,兴冲冲地走回大路。
一名老妪坐在路边,饿得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云眠拿起她枯枝般的手,小心地往掌心里放了块鱼干,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婆婆,有点硬哦,你慢点吃。”
一名衣衫褴褛的男人佝偻着背,背着个瘦小的小男孩。孩子无精打采地趴伏在父亲背上,裤管上缩,露出两截细瘦的脚踝。
小男孩的脚被轻轻扯了一下,他低头看去,只见云眠高高举着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示意他接过。
小男孩怔了怔,迟疑地俯下身,伸出手。
云眠边踮起脚,将几块鱼放在了他手里,随即转身跑开。
小男孩望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中的鱼干,犹豫地举到鼻尖闻了闻,终于忍不住咬了一小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秦拓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云眠,看他悄悄将一块又一块鱼干送给那些饥饿的人。
他注意到云眠有自己的分发准则,总是优先分给那饿得连站都站不稳的,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还有面色蜡黄的老者和瘦小孱弱的孩童。
他也时刻留意着四周,紧盯着每一个接过鱼干的人。他怕其他人发现了会去哄抢,或有人拿到了还嫌不够,见云眠年幼可欺,便去将他剩下的鱼干抢光。
还好大多数人都面露感激,唯有一个瘫在路边的汉子,接过鱼干后便狼吞虎咽,吃完后竟挣扎着想要追上去。
秦拓身形一闪,挡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睨视着对方。
那汉子对上他冰冷的目光,顿时瑟缩了一下,嗫嚅着道了谢,又老老实实坐回原地。
云眠分完所有鱼干,掉头往回走。那些被他送过鱼干的饥民,或是微微颔首,或是悄悄作揖,无声地向他致谢。
秦拓双臂抱胸,肩上挎着担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待云眠回到跟前,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张得意洋洋的笑脸,却不想他耷拉着脑袋,抿着唇,倒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这是怎么了?”秦拓问。
云眠不说话,上前抱住了他的腿。
秦拓停步,低头看着那两个圆髻,放缓了声音:“到底怎么了?”
“我的鱼干不够,还有好多好多的人在挨饿。”云眠闷闷的声音响起。
秦拓静默了一瞬。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看不得云眠这副难受的样子,鬼使神差般,一句话脱口而出:“包袱里还有两条鱼,你都拿去分了吧。”
话音刚落,他便有些后悔,虽说明后日便能到许县,就算进了城,能不能弄到吃的还难说。
秦拓正在犹豫,要不要改口说留下一条半条,云眠却仰起脸,朝他摇摇头:“不分了,再分我们就没吃的了。我不想他们挨饿,可是我更不想你挨饿。”他伸手捏捏秦拓的腿,“你要是挨饿,那我可心疼了。”
“……就你会说好听话。”秦拓别过脸去,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片刻后又转回来,声音放柔:“既然明白这个理,就别再愁眉苦脸的了。”
“如果有河就好了,我可以抓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好多的鱼。”云眠垂下眼眸,懊恼地连说了好几遍好多。
“这哪能怪你。”秦拓将他抱起,放进箩筐里,“只怪老天爷木头脑袋,不知道在这儿给你变条河出来。”
入夜后,饥民们便在官道旁歇下。正值盛夏,夜里并不冷,只是云眠躺在秦拓身旁,一直在小声叨叨,说今天没有去河里玩,浑身不舒服。
他说着说着,突然支起身子,将脑袋往秦拓面前凑:“你闻闻,我是不是臭了?”
秦拓闭着眼睛,敷衍地嗅了嗅:“嗯,臭。”
云眠怀疑自己臭,但真听见他这么说,顿时又不乐意了,非要他改口说不臭。
“不改。”秦拓干脆地拒绝。
“那我也要闻闻你。”云眠也凑到秦拓脖子旁,刚吸了吸鼻子,忽然就凝住了神情。
秦拓微微睁眼看着他:“闭嘴,我不想听。”
云眠却捏住了鼻子:“臭臭臭臭臭臭臭……”
“那就离我远点。”秦拓将他推远。
他却又滚了过来,紧贴着秦拓,笑道:“你是我娘子,再臭我也不嫌。”
第45章
第二日黄昏,秦拓二人终于到达许县。
许县城门紧闭,城外早已聚集了大批先到的饥民。简陋的草棚密密麻麻地搭在城墙脚下,远远望着甚是壮观。在这盛夏时节,不少人就光着膀子坐在棚口乘凉,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酸味混杂的难闻气味。
秦拓带着云眠到达时,正好碰上城门打开,一队士兵护送着几辆推车缓缓而出。棚区顿时骚动起来,饥民们立刻捧着破碗陶钵蜂拥而上。
“排队排队。”士兵挥着鞭子喝道。
众人很快又排起了长队,士兵揭开推车上的木桶盖子,给每人舀一勺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外加一个黑乎乎的杂粮窝头。
秦拓见状,顾不得卸下担子,挑着云眠就往队伍末尾赶去。
“这是做什么?”云眠扒着箩筐边缘,探出脑袋去看队伍最前面。
“领吃的。”秦拓道。
“我们有吃的呀。”
“吃的不嫌多。”
长队慢慢前行,那些刚抵达的饥民,领到窝头便大口啃,一顿狼吞虎咽。
“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一名年轻人被窝头噎得直梗脖子,他娘在旁边恨声,又赶紧去拍他的背,端起稀粥往他嘴里灌。
秦拓将云眠从箩筐里拎出来,自己挑着担,随着人流慢慢往前移动。云眠紧跟在箩筐旁,一边走一边按照秦拓的吩咐,在包袱里翻碗。
“找着了没?”眼看他们就要排到最前面,秦拓问道。
云眠没吭声,脑袋都要埋进箩筐里,忽然高兴地啊了一声:“找着了。”
他从包袱里捧出了两个粗陶土碗,这是前些日子路过荒村时找到的,虽然都缺了口,但也勉强能用。
秦拓轮到了最前,他递出碗,接过一勺稀粥,领了一个窝头。士兵的目光刚转向下一人,秦拓却又弯腰,从身旁抱起了一个小孩。
小孩整张脸糊满了黑灰,双手捧着个豁口陶碗,冲他们笑得见牙不见眼。
“官兵伯伯,我还有鱼呢,只是吃的不嫌多,我还可以领饭饭吗?”
秦拓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分饭士兵却笑了:“可以。”
士兵将勺子探入桶底,给云眠碗里舀了勺稠的,又在窝头筐里挑拣,递给他一个明显大一圈的窝头。
“谢谢官兵伯伯。”云眠甜甜地道。
领完饭,秦拓实在受不了棚区的味儿,便带着云眠去了较远的清静地方。
两人捡了块石头坐下,开始吃饭。云眠虽然没挨过饿,但连吃了这许多天的鱼干,此刻竟觉得这粗粮窝头甚是可口,大口大口啃得津津有味。
饥民们已经领完吃的,四处都是唏哩呼噜的喝粥声,而那些士兵也收拾好空桶推车进了城,城门被里面的人推着合拢。
秦拓嚼着窝头,看向棚户区,见不少草棚外堆放着各种家什,像是已住了不少时日的样子。
莫非这些人都被挡在了城门外,不准进城?
他瞥见不远处坐着几个面相和善的人,便对云眠嘱咐道:“我过去一下,你就在这儿吃饭,别乱跑。”
“唔。”云眠点点头。
秦拓端起碗朝那几人走去,寒暄几句后,便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可不是嘛,城门关得死死的。你们看那一排草棚,都是略县躲水灾来的,已经在这城外住了快半年了。”一名老汉道。
“为何不准入城呢?”秦拓问。
另一人回道:“陈县令下令闭城,原在情理之中。流民太多,虽然没发现有疫病,但进城后没个正经营生,有人偷鸡摸狗作奸犯科,那时该怎么办?”
“虽说进不得城,但每日都能领口吃的,倒也饿不死。”一个读书人模样的男子朝着某个方向拱了拱手,“咱们暂且这么挨着,要相信朝廷,总会给咱们条出路的。”
听他提到朝廷,周围几人神情都闪过一丝复杂,却都默契地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