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尘竹看着他们,皱起了眉。翻译器是双向自动翻译,只在一定范围内有效,所以有一方带着就行,带着的那个还会觉得在耳边有点吵。
江野不戴,那就只能谈判的库拉戴着。库拉今天竟然这般好脾气,柏尘竹心下只觉怪异。
江野下一个就是他,他从箱子里摸出了翻译器,无视了江野的惊讶,给自己戴上。
毕竟他又不是江野,虫语四级,也不是要和库拉谈判的那个。
他只是个可怜弱小的小助手,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柏尘竹冷漠地想着,衣角被人小幅度拉了拉,柏尘竹瞥了江野一眼,眼含警告,江野立时站直了。
说是谈和,但两方气氛紧张,颇有些一触即发的危势,谢全说了几句场面话,引着众人往大厅走。
厅内空旷,一张大长桌,桌两侧放了几张椅子,连水都没有,十分符合人类现在的处境。
又或许是故意为之,谁知道呢。
库拉拉开中间的位置,大刀阔虎的坐下,它眼睛盯着江野,无视了其他人类。
柏尘竹站在江野身边,不过和那视线沾了个边,都感受到了深深的恶意,但江野行事无忌,自然大方,看起来完全没有影响。
他把椅子拉开,气势不落下乘,“废话不多说,我要你们的科技和疫苗,你们能给什么、想要什么,直接说吧。”
一句话把昨晚的稿子总结了。
作为昨天盯着江野把整篇稿子背下来的人,柏尘竹捏了捏鼻梁,已经不敢去看其他人的脸色。
库拉沉沉看着他,“把我们的族人还来。”
江野疑惑,“就这?”
江野真的很会气人,柏尘竹已经能看出库拉隐忍的怒气。
库拉道:“当然不止。野蛮人,我们还需要一片生活的土地,互不打扰,互不侵犯……”
柏尘竹心下嘲讽,想笑,没有笑出来。他低头看了看江野,江野有些不耐烦地用手指点着桌面。
等库拉说完,江野像记起了在座诸位,“你们有意见吗?没有直接列条约吧。”
事情诡异地十分顺利,在各方的默认下,派出专人开始罗列条约,列着列着,两方人员吵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房子内阵阵回响。
窗外夕阳西下,一天将要过去,谢全频频看着柏尘竹,欲言又止,柏尘竹心下不免紧张。
按推测,那些客人的确会在今天早上抵达,但是这个时间了,却不见一点踪影。
他刚想抬脚悄悄离开去确认一下,库拉的声音幽幽响起,“我记得你,还有你身后那个人。”
江野不以为意,“记得什么?”
“你们侵犯了我们的基地,劫走了我们的族人。”库拉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恨意,“尤其是你,你捣毁了一切,你毁了我们。”
剑拔弩张,所有人屏住了呼吸,看似不在意各干各的,实则都竖起了耳朵。柏尘竹脚步一顿,思量两秒,没有离开。
“这么说我好像很可恶啊。”江野语气散漫,揭开了遮羞布,“可是你也很坏啊,你侵犯了蓝星,播撒了病毒,害死了我们数十亿同胞,你毁了我们的家园。”
库拉猛地拍桌而起,在所有人震惊的视线里,桌子被它五爪拍碎,木渣子落了一地。所有人立刻分开,以残桌为分界线,成了两方阵营。
谢全怒气腾腾,威胁道:“你不要你的族人了!”
库拉张开双臂,“无需在意片刻的重逢,我们将会一起回归虫神大人的怀抱。”
这是要同归于尽?谢全瞳孔骤缩。简直疯了!
尖叫声、拳脚声、枪声合作模糊的背景,库拉的翅膀展开,近三米长的翅膀一扇,柏尘竹迅速后退两步躲在石柱后,避开炸裂的桌椅。
再探出头时,江野和库拉已经打了起来。
无数人涌入房子,偌大的房子被生生撑开,砖瓦洒落,灰尘漫天,房子摇摇欲坠。
柏尘竹一枪崩了眼前敌人的脑袋,转身看见谢全的护卫被支开,来人的粒子枪指向了谢全后背。
他果断扑向那人,子弹歪歪扭扭地往上斜去,就是这么慢了一步,房屋坍塌时,他只来得及找了个角落。
砖墙轰然倒塌,烟尘四起,傍晚瑰丽的天空下无数黑影相撞,黑暗里只有不同母语的叽叽喳喳声。
柏尘竹被灰尘呛到,咳了两下,从残留着余温的尸体上爬起来,刚刚才好的脸上又添了新伤,砂砾磨着掌心,沁出血痕。
他听见有人呼叫自己的名字,连忙大声应答。
唐钊把他从屋子残骸里刨了出来,柏尘竹拉着他的手从砖瓦间爬出来,抬眼看见唐钊身后有个人影举起了刀,他迅速把唐钊往自己方向一拉,熟稔地抽出口袋的枪。
一击毙命。
“你怎么找到我的?”柏尘竹不由庆幸,喘了口气。
“江哥让我盯着。”唐钊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倒把脸抹的脏兮兮的,“他说库拉可能会发疯。”
“他说得可真准。”柏尘竹盯着远方交缠在一起的人影,又看了看周围激烈的战况。
好像有哪里不对。
“放心吧,很快就结束了。”唐钊骄傲地扬起头,“它们打不过我们!”
唐钊没有胡说,就目前来看,战况基本是一边倒。
柏尘竹立刻觉出不对劲来,他看过分析报告,清楚知道异族的实力,他闭眼放开精神力,水波般荡开,扫荡着整片区域。
异族和人类的精神力截然不同,落在柏尘竹的脑海来就是深浅不一的点。
而人类的数量几乎是异族的两倍多。
那异族的其他人去哪里了?
柏尘竹心下一跳,他像竭力奔跑在长跑赛道上的人,一点一点艰难地把感知范围往外扩,冷汗涔涔,他终于看到了远方山头成群的精神力。
柏尘竹猛地睁开眼,拉过唐钊,指着某个方向,“告诉我,那是什么?!”
唐钊视力好,他往柏尘竹指出的方向看去,瞳眸睁大,“光……”
所有的光所有的能量都往一点压缩,积攒着,等待着爆发的瞬间。更可怕的是,周围这样的‘光点’不止一个,全都瞄准了这片区域。
不用柏尘竹多说,唐钊已经意识到了那是多么可怕的武器,呼吸急促,心跳加快,四肢发冷。
柏尘竹推了唐钊一把,“去告诉其他人!”
他转身向江野跑去。
江野和库拉两败俱伤,砸落在地上成了个大坑,分站两边急喘着气。
库拉红了眼,叽里咕噜地恶毒骂着。
翻译器早被砸碎,按理来说语言不通,江野偏了偏头,忽然抹掉唇角的血,笑道:“那这次让你再输一回。”
库拉震惊地看着他。
江野提起光能剑,听见了柏尘竹的喊声。
柏尘竹大声道:“江野,它在拖时间!”
江野正疑惑,眼前的库拉作势攻来,江野全心以对,库拉却虚晃一招,身影一晃,出现在柏尘竹身后,箍住了他的脖子。
柏尘竹艰难地抬手掰着他的手臂,铁柱似的手臂没有任何松开的迹象。
库拉道:“你好像很在乎他。”
落在柏尘竹眼里就是一串叽里咕噜,只能看到江野紧张的神色。
江野向前几步,柏尘竹颈间的力道一紧,他咳了几声,险些窒息。江野立刻停住了脚步,举起双手,“他是我爱人。放了他,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库拉毫不留情,“那你现在自刎。”
江野看了看柏尘竹,柏尘竹脸色都涨红了,他只能抬剑放在脖颈上,咽了咽口水,“你说话算话吗?”
库拉没想到江野真的会做到这个地步。
在今天之前,它更没想到能和一个人类打成平手,但是现在,这个人类的把柄却落在了它手上,简直就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它从呆滞变成激动,“当然!我是个好人。”
江野伤心欲绝,看着柏尘竹依依不舍,“临死前,我还有一句话想和他说。”
库拉急得不行,恨不得冲过去帮江野一刀了解,“快说。”
江野道:“玩够了吗?”
库拉脑子刹那空白一片,在它的眼中,它的手忽然被柔弱的人类掰开,一枪顶住心脏,砰的一声。
这么近的距离,它躲不过去了。
蓝色的血飞溅开,星星点点像礼花绽开。
库拉脑海里闪过一丝庆幸,它的心脏不在左边。
但远方的江野瞬移到他面前,光能剑穿过它宽阔的胸膛,正中心脏。
但在其他人眼里,库拉莫名其妙愣在了原地,先是被柏尘竹一枪打了左心房,又被江野捅穿了胸膛。
没有任何反抗,简直不可思议。
它大喝一声,像是才清醒过来,摇摇欲坠的身躯死前反扑,翅膀剧烈扑动,风尘扬起漫天风暴,在模糊的视野中他一剑冲着柏尘竹而去,剑刃穿过江野手心,落在柏尘竹肩上只伤了皮肉。
柏尘竹吃痛,放下挡沙的手,迅速朝着剑来处补了一枪。
两米多的身躯轰然倒下,柏尘竹扶住江野。
远处光芒盛放,斑斑点点围住了他们,把所有人或异族困在了这里。
意识到自己被多少毁灭性的武器对准,意识到自己就像大炮前的小蚂蚁,渺小到被困住就毫无反手之力。柏尘竹咬紧牙关,心跳急促,面色泛白。
这么多炮下来,蓝星都得塌个洞。
江野还有力气笑,他道:“下次别拿自己做诱饵了,每次都这样,怪吓人的。”
柏尘竹小心搀扶着他,自责道:“想帮你,但是现在看来还是慢了。”
江野给他擦去脸上的灰尘,“不怪你,你听不懂它说话,也是在等我信号。”
歼星级的武器已经启动,或许他们会和江野上一世那样死无葬身之地。
黑夜像蛰伏的野兽,炮弹在咆哮,漫天光束争前恐后,远方还有其他人的呼喊声。江野却在此时转身,不管不顾亲吻了柏尘竹。
柏尘竹错愕看着他,眼中倒映着江野沾满灰土的脸颊,像匹遍体鳞伤还不甘示弱的狼王。
世界在那瞬间失去了声音,在刹那的柔软中被抽离被无限推远,唇上传来的触感粗糙滚烫,带着气息不平的颤动。
他闭了闭眼,手臂环住江野腰背,把他按向自己,用尽肺里最后一点空气去确认生命的存在。
他想用行动告诉江野:这次,你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