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希平姥爷去世得早,姥姥现在一个人住,还带了好几个唱昆曲的学生寄宿在她那,家里有保姆随时照顾,吃穿不愁,她偶尔想林雨娟了就会过来串门。
“平仔,快来,姥姥好好看看你。”老太太在看到路希平的瞬间眼眶就湿了,“好久没见你,姥姥想你。”
“姥姥我也想你。”路希平走过去抱住姥姥,像小时候一样钻进老太太怀里,只不过他早早就比钟琴高了,老太太的背已经有些佝偻。
祖孙两坐下唠了会儿家常,路希平的口音被她带了出来,一股京味,端着中药进来的尹昭情听到,马上笑了:“姥姥你看你把人腔调都拐跑了。”
“哥。”路希平喊他。
“你们聊,厨房还在熬药。”尹昭情两条腿笔直,身材比例极好,站在那十足的衣服架子,“姥姥这几天老咳嗽,我听医生的要多盯着她点。”
“好。”路希平应道。
尹昭情长得和路希平其实不太像。家里亲戚在背后喜欢议论尹家,说尹昭情长得这么女相大概是随了尹复,尹复擅弄珠宝,年轻时候就是花花公子,爱打扮,凭一张明星似的脸和一张擅长花言巧语的嘴让林友芝对他死心塌地,直接跟他私奔了,然后生了这么个风情万种的儿子。
尹昭情认祖归宗,母家那帮人生怕他要争家产,对他颇为忌惮,也非常看不上他,尤其爱拿他的职业说事。
尹昭情是模特,这一行看脸和身材,但脸的重要性远大于身材,五官必须有个人特色,必须让人一眼惊艳,才能红。
在市场选择下,女模是行业内的主力,拍摄工作包括但不限于电商、平面广告、展会、走秀、杂志等。男性在这方面的购买力和需求较少,故而男模竞争力不高,数量也少。能做出成绩的反而是万里挑一,是绝对的出类拔萃。
但模特圈那些潜规则和登不上台面的交易人尽皆知。
混娱乐圈至少还有作品和粉丝撑腰,影响极大,非国际超模的模特有什么?还是个男模特。
本质为戏子。
所以豪门世家最鄙夷,最看不上。
尹昭情刚刚回家那段时间,备受煎熬,家族里几个舅舅阴阳怪气颐指气使,说他是不是林友芝生的都不一定,万一是尹复和别的女人的私生子呢?
当年路希平还在上高中。
高中生路希平考完期末,放假回家参加家宴,做的第一件事是掀桌。
满桌杯盏被他摔了个稀巴烂,路希平气得火冒三丈,挡在尹昭情面前,指着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鼻子骂:“把你刚刚的话再给我说一遍?”
“我怎么了,我说错了?血脉是血脉,但教养这种东西,从小在什么地方长大的就在什么地方长出来。见了几个叔公都不知道问好?家宴他还敢坐在次席?”
路希平听完后嗤笑了一声,直接把尹昭情带到主座右手边,让他坐。
“我们还就敢,怎么?”路希平冷冷道。
家宴讲究礼数,主次分明。主座一定是辈分最高、最有话语权的人,次席右手边通常坐着长子或嫡系继承人。
少年人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气,路希平又特别护短,最见不得谁伤害他在意的人。
后来姥姥到场,听说事情原委后,指着门,对那位远亲怒呵一声:“滚出去!”
从这以后尹昭情跟路希平格外亲。
路希平经常听林女士念叨小姨。都说长姐如母,每次老妈说起小姨以前唱戏多么多么好听,长得多么多么漂亮,有多少人追求,脸上都带着笑容。而每次瞥见老妈露出这样的笑容,路希平就知道,林老师是想妹妹了。
林雨娟就林友芝这么一个妹妹,林友芝也就生了这么一个儿子,所以路希平是把尹昭情当亲哥来看待的。
和姥姥聊完天,路希平跟进厨房,和尹昭情打了个照面。
“看起来最近过得很开心啊平仔。”尹昭情笑起来桃花眼狭长,走过来拍了拍路希平肩膀,歪着头看他,“你找到那头大象了吗?”
路希平心头一跳,愣了好几秒,转而也笑了:“找到了。我们现在在谈。”
尹昭情本来还笑眯眯的,一听这话表情马上僵硬,“什么?”
“我跟老妈出柜了。”路希平坦然道。
“????”尹昭情差点没站稳,扶着厨台边沿,“什么时候?”
“昨天。”路希平说。
“…”尹昭情的眼神有点闪躲,忽然自言自语般,“这么快?…你这样让我这个做哥的情何以堪…?算了找个时间我也——”
“找个时间你什么?”路希平听力良好,马上凑过去追问,“不要话说一半。”
尹昭情端着药要出去,看起来很忙:“没什么。”
“尹昭情!”路希平曾经就是因为探究欲和胜负欲过于旺盛,才被魏声洋坑蒙拐骗了,此刻他彻底被勾起好奇心,追着尹昭情满客厅跑,“你说清楚,找个时间你什么?”
“没大没小。”尹昭情弹他脑门一下,“以后你就知道了。”
路希平瘪瘪嘴,最后还是作罢。他跟尹昭情比起兄弟其实更像朋友,相处起来很舒服,对方如果有难言之隐,路希平不会刨根问底。
和姥姥他们吃过午饭,路希平睡了个午觉起来,在电脑前剪视频。他看了看手机,意外发现魏声洋居然还没有回复自己信息。
一直到傍晚,路希平意识到有些不对。
一般来说魏声洋都是秒回,实在有特殊情况,几个小时后也会回复,现在基本没有人会不看手机,尤其是放了假的大学生。
路希平心脏有些闷,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站起身,走到自己卧室的小阳台上,单手撑在栏杆处往外看。
树太高,树叶太密,路希平看不清隔壁院子里的人,只能看见古井的影子和几个酿酒的瓶子堆积在院子角落。
而魏家的四合院正门那儿似乎站了几个保镖,人均西装墨镜,电影感十足。
路希平皱起眉,犹豫几分钟,出门。
下楼时他和尹昭情迎面撞上。
“急什么?”尹昭情拉了他一把,“你要出门?”
“不是。”路希平顿了顿,说,“魏声洋没回我信息。”
“所以呢?”尹昭情问。
“我觉得可能是他跟家里人闹什么矛盾了。”路希平说得很委婉。
尹昭情挑起眉。他马上反应过来,“隔壁院子锁门了?”
“嗯。”路希平点头。
“没事,别着急。”尹昭情忽然拿出手机,看样子是点了什么聊天框进去,给人打字发信息。
“不行,我有点急。”路希平噔噔噔下楼,“我去找他。”
“你慢点。”尹昭情在后面跟着他,边打字边下楼,“别摔了!”
路希平去敲了隔壁的大门,保镖统一的说辞是魏宏和曾晓莉都不在家,家里没人,如果他要拜访等两个人回来再说。
“平仔。”尹昭情在几分钟后抓住路希平手腕,“跟我来。”
路希平一头雾水,被带到了胡同另一侧,几步开外是魏家四合院的侧门。
一辆熟悉的宝马X5忽然开进来,停在门边,穿着大衣的男人推开车走下来,鬓角锋利,五官成熟而英挺,风尘仆仆。
看得出魏英喆也比较着急,他领带没打好,甚至耳朵上没有戴助听器。
“小叔!”路希平走过去,“魏声洋是不是被我干爹罚了?”
魏宏对魏声洋教育很严格,一惯不苟言笑。
路希平一连问了两句,没给魏英喆说话的气口,但其实魏英喆盯着他,也没辨认清口型。
两人鸡同鸭讲。这时候尹昭情反倒平静得可靠,他忽然抬起手。
魏英喆霎时间朝他看去,视线定定落在尹昭情手上。
尹昭情行云流水地比划了几秒,居然是手语。
熟练得让路希平瞠目结舌。
魏英喆看懂了,当即开口:“不会有大事,希平你别着急。魏家的祖训是严于律己,我们不会对不起路家。”
“我进去看看,随时跟你们联系。”魏英喆交代完转身就走了,走时塞了个什么给尹昭情。
路希平侧头一看,发现那是块石头。
他表哥有个小癖好,喜欢养石头,曾经有一次尹昭情来家里玩,石头却不知道掉哪了,路希平陪他在院子里找了3个小时才找到,找到后两人均松了一口气,那块石头是尹昭情在养父养母家时就养着的,一直养到现在,算另一种意义上的阿贝贝。
“哥,你会手语?”路希平愣住。
“以前不会。”尹昭情又拉了他一把,看着手机里的信息,“现在不聊这个,走,去西门。”
“你从这翻进去。”尹昭情在西门墙角往上一指,“魏英喆说这儿没保镖,翻进去以后你去祠堂。在哪知道吧?魏家这个祖宅你比我熟悉。”
“魏声洋跪在祠堂里。”尹昭情继续翻看小叔刚发来的信息,“七个小时了。”
什么?
路希平的心咯噔一下,忽然间什么都听不见了似的,他反应了两秒钟,听见尹昭情问自己:“怕不怕?”
“…”路希平的大脑叮地一下回到正轨,轻笑了声,“我怕什么?”
他踩着几块板砖,试了试发力点,忽然像某种飞鸟,两腿一蹬,单手撑上墙顶,手腕猛地一转,干脆利落地翻了过去。
风带起他的衣服,露出一截精致小腹,接着咚地一声,路希平落地,隔墙匆匆道:“那我走了,谢谢哥!”
尹昭情震惊地回忆起方才路希平那一串校霸做派的经典翻墙,发觉他和他表弟可能还真是流着类似的血。
还有谁能比路希平更帅?
路希平简直帅呆了。
尹昭情啧了声,忽然挺想当面给他弟鼓个掌。
七小时前。
魏声洋站在书房里,冷淡道:“我说,我和路希平在一起了。”
魏宏面色愠怒,“我让你住嘴!”
“消消气。”曾晓莉叹口气,拍着魏宏的背。
这是大事,曾晓莉分得清主次,没有多说,只是在旁边给魏声洋使了个眼色。
“在一起了?”魏宏怒意横生,“你知道你这样有多不负责任?”
“人路家是书香门第,百年世家,这一代就路希平这么一个儿子,能由得你主张?!”
“爸。”魏声洋打断,表情阴冷,“我喜欢他。”
“…”魏宏一口血差点满上来,猛地拍了一巴掌桌子,“你喜欢他?多喜欢?能喜欢一辈子?!两家交好本来就不容易,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是你们分开了,我怎么跟志江交代?我怎么跟路希平他母亲,他姥姥交代?!”
“你要是在外面随便和谁谈恋爱了,管他男的女的我都绝对不会多说一个字。但是和路希平,不行!”魏宏嗓门提高好几个度,“他鬼门关走过一遭,我和你妈都见过,一直到今天也不敢忘记当年找不到骨髓的绝望,所以更心疼更不忍,你负得起这个责任?!”
“我怎么负不起?”魏声洋那双和魏宏如出一辙刚烈的眼睛里焰火灼灼,目光执拗坚韧,“人是我养大的,接吻是我争来的,表白是我主动的,追求也是我一天天循序渐进的。我怎么负不起?这世界上谁比我更懂怎么照顾路希平?!谁能比我更懂怎么珍爱他?!”
“你们可以做朋友。”魏宏脑袋快气冒烟了,怒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