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行至某处, 忽见云遮雾绕,水汽盎然。
褚兰晞的步伐放缓,轻车熟路地绕过大树, 山石。
我听见水流潺潺不止, 还闻见淡淡的硫磺味,脑子更懵了。
穿过繁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汪热气腾腾的温泉。
泉水清澈见底,波光粼粼,宛如镜子,倒映着周围的繁花绿树。
褚兰晞将我放入温泉中, 抬手在四周布置隔绝外界的阵法,防止有妖物闯入。
他告诉我,这汪温泉是百年前两只地火兽相斗,两败俱伤, 死后地面下陷, 从而诞生了一口温泉。
四周的妖兽惧怕地火兽的余威,都不敢靠近, 此处也成了瑜林里难得的修士庇护所。
之前他跟着南宫家来到瑜林,偶然发现此处,特意在附近制造了迷惑人的陷阱和屏障,防止温泉被人发现。
这小子居然还知道藏着修炼宝地,变聪明了, 还是跟我学的?
应该是跟我学的, 他一直不太聪明 , 才会在南宫家屡次遭受欺负。
想来,也只有我才不嫌弃他愚笨, 还愿意千里迢迢地跑来找他。
我想调侃他两句,却感觉声音绵软无力,听着好似勾栏里的小倌,只好闭嘴。
这蛇毒太过奇怪,怎么能将人变成这副难堪模样?
褚兰晞布置完法阵,缓步走入温泉中,在我对面坐下来。
他的衣衫单薄,尽数浸湿。
柔软的长发宛如一漴春水淌下,微微垂眸,似乎注视着水面里的影子。
也不像是影子,倒像是……
我跟着低头去看,总算发觉异常,不由得紧张地想施法挡住。
可褚兰晞竟然精准地握住我的手,笑道:“云昭哥哥别遮,我帮你看看伤在何处?”
从星槎,到文家,我又不是傻子!?
此刻当然知道他想借口做些什么,气得用另外一只手去扇。
都怪蛇毒!
我扇人的力气都没多少,轻轻柔柔的,毫无威慑力。
不像是打人,倒像是招引。
故而褚兰晞顺势将脸凑过来,紧贴着我的手心,眼尾微挑:“目似朗星,澄澈生辉。云昭哥哥,你扇人的时候好美,以后只扇兰晞好不好?”
这人在胡说八道什么,居然夸我美,还,还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呼吸不匀,勉强张嘴,大声骂他:“ 蠢,蠢货,你乱说什么!?”
褚兰晞笑起来,将我的手强行按进水里。
这温泉水哪有他烫,好似通红的炭块。
我吓得想抽回手,却被强行握紧,被迫触到。
褚兰晞笑起来,得意道:“云昭哥哥扇这里才好。”
我正欲张嘴骂人,却被堵住。
只能发出些许呜嗯。
这家伙居然敢禁锢我,不想活了!
我气得用力,恨不得让他断子绝孙,知道我的厉害。
可褚兰晞非但不抱怨疼,反而满足地叹息。
他凑到我耳畔低声道:“云昭哥哥,兰晞告诉你,如何解毒........”
我听完他说的解毒之法,慌慌张张地想起身逃离温泉。
却被他抱住,难以逃脱。
混蛋褚兰晞居然吓唬我:“云昭哥哥跑什么,这毒不解,会死人的。”
我胡乱地蹬腿,扑腾得水花四溅,很快就没了力气。
该死的蛇不仅让我四肢无力,还侵蚀理智,令我的脑子晕乎乎的,快化成一团浆糊。
慢慢的,我开始分不清周围是梦还是现世。
只知道自己烧得很厉害,像是发了一场严重的热病。
我需要冷意才能缓解,于是四处找寻,终于尝到一丝微凉的甜。
这甜味很淡,应该是某种绵软的糕点,还散发着兰花香味,让人欲罢不能。
糕点放置在高处,仰着头不太方便吃。
我转过身去,主动抬手攀附,专心致志地吃糕点。
可是没多久,糕点就消失了,急得我四处找。
我隐约感觉到自己靠着一个炽热的火炉,肌肤都被烫红了,还有许多印子。
这些印子像是艳红的花,从上往下缓慢地绽放,到处都是,又疼又痒。
紧接着就感觉到两股痒意,好似羽毛轻挠,又有温泉水的炽热。
麻麻的。
久了有些疼,似乎破皮。
我不喜欢,抬手去推,希望把这种奇怪的感觉赶走。
可是怎么都赶不走,像是被鬼缠上了。
我忍不住破口大骂,希望将它吓走,却尝到了咸味,紧接着就发不出声音。
好在咸味转了几圈就很快消失,我又得以张嘴喘气。
我隐约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云昭哥哥,我会温柔待你。”
我努力睁眼,想去看清楚是何人,却感觉眼前雾蒙蒙,什么都也不看见。
突然感觉锐利的疼痛。
我下意识地弓起身,想躲开,却被牢牢地固定住。
是断断续续的疼,像是涨潮时的海浪,一阵又一阵地袭击海岸,带走许多砂砾。
奇怪的是,慢慢地,疼意就变成了痒。
很痒。
太痒了,似乎在渴求着什么?
我应该是站在雨里,被瓢泼的水浇透,哪里都在滴水。
痒意堆积得越来越多,终于得以制住。
我应该是喝了很多水,肚子忽然胀起来,想去查探,却被什么力量强行压住。
没多久,我好似变成了一棵草。
风太大,吹得摇晃不停,只能扶着潮湿的岩石,才能勉强站住。
我的耳垂很烫,不断地被热气侵袭,还能听见声音。
然而我什么都听不清,什么也感知不到,只想追寻快活。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好似做了神仙,逍遥九天之外。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逐渐清明。
皎月当空,四周郁郁葱葱。
白气朦胧,是处温泉。
我终于想起来,自己中了蛇毒,来到温泉疗伤。
“云昭哥哥,你好软。”
听见熟悉的声音,我抬眼去看,居然是褚兰晞。
是了,我因为解毒之事同他起了争执,正想跑,却被强行拽回来。
我猛然低头去看,差点气死。
此刻,我竟然跟褚兰晞.......
褚兰晞凑过来,又想亲我。
我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骂道:“褚兰晞,你个诡计多端的断袖,去死!”
褚兰晞被扇得半张脸都红了,咧着嘴笑起来:“是云昭哥哥让我帮忙解毒的,方才你还主动亲了我好几回。”
原来那糕点,竟然是他这个混蛋!
我悔不当初,想后退分开。
却发现自己背靠岩壁,面前还有个褚兰晞挡住,根本无路可逃。
褚兰晞沉下脸,将我抱起来,完全悬空。
我想骂他卑鄙无耻,却感觉到炽烈锥骨的麻痒,再难说出完整的句子。
这混蛋,居然敢用此等损招对付我!
等我,等我........
后来我都没心思想别事。
时而在升云端,时而坠深谷,不久就昏过去。
梦里还没从温泉里逃出来,耳边永远都有褚音。
既让人愤怒,又会害怕。
等到我睁开眼,已是阳光炽盛的午时。
我正身处一个窄小的木房,应该是临时搭建的住处。
房里除了床,再无其他。
窗外有片碧蓝色的湖泊,岸边盛开星星点点的白花,偶尔会有鸟落地觅食,一派祥和。
感知不到妖气,难道离开了瑜林?
我疑惑之余,又感觉到强烈的疼意,不由得痛骂褚兰晞这个畜牲。
他昨日竟然干出那种大逆不道的荒唐事,我定要他以死谢罪!
房内不见他的身影,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我想下床去找,却根本没法起身。
甚至隐隐还有种滞涩感,好似褚兰晞还在。
这贱人,真该活剐了!
我骂了好几句,忽然听到脚步声,抬头去看。
褚兰晞正捧着一堆瓜果站在门口,朝着我笑道:“云昭哥哥,你醒了。”
我想拿东西砸他,忽然想起来旁边没有杂物,只好挥出一道强劲掌风,怒喝:“滚!”
褚兰晞居然没被我的掌风震退,反而往前小跑,将瓜果递过来:“云昭哥哥,你再气也得吃东西。这些滋补气血,于肾大有益处,吃了会好些。”
我看向那些瓜果,发现都是补肾的稀罕之物,怒火更甚,抬手就将其打落在地,骂道:“你还有脸来见我!
往日那些人都说你是断袖,我不信,直到昨日才看清你的真面目,真是心肠歹毒!”
褚兰晞噗通一声就跪下来,垂头哀戚道:“云昭哥哥,昨日蛇毒已侵入骨髓,我不帮你,只会爆体而亡。
我这也没办法,还望云昭哥哥念我救人心切,勿怪。”
那蛇毒确实厉害,解毒丹都无用,转瞬间就让我失去了神智,若是遇到了旁人,也会发生此事。
我不由得想到相貌平平的宋炔,忽而庆幸他昨日突然消失,没有见到我的那副丑态。
可就算蛇毒厉害,褚兰晞也不能让我,我在下。
他生得这般好看,看我中毒,应当主动磁伏才对。
我的眼前顿时浮现出褚兰晞倒伏在地,脸颊微红,头发凌乱的模样。
呼吸不由得急促,差点又要起。
连忙压下邪念。
从前我救了褚兰晞一命,他就应该主动献身,乖乖帮我泄.火,而不是以下犯上。
我气急,从储物戒中拿出法宝,朝着他的脚砸去,骂道:“我现在不想见到你,滚出去!”
褚兰晞被砸中脚,疼得嘶叫一声,也不起身,歪着脖子,抬眼看我。
他生得白,一截颈白皙如瓷,墨发滑落,朱唇轻咬,好似受了莫大的委屈。
可昨日受苦被折腾的是我,他怎么有脸摆出这副凄苦的模样!
我翻出一个沉重金鼎,高高举起,想要从他的头顶砸下去。
褚兰晞见状,立即闭上眼,低声道:“只要云昭哥哥能消气,兰晞绝不能躲。”
这金鼎足有千斤重,砸下去不死,也会头破血流。
届时脸全是血,定然非常骇人。
也不是可怜褚兰晞,只是舍不得那张脸,于是将金鼎换个地方砸下去。
这回褚兰晞及时躲开,只是被金鼎砸中膝盖,疼得脸色一白。
我盯着那处,咬牙切齿:“还说不躲,骗子!”
褚兰晞有些难为情地看我,讨好道:“云昭哥哥,你砸断此物,日后我就不能好好伺候你。”
说到“伺候”二字,他还刻意咬重,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顿时想到昨夜的情景,气得面红耳赤,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褚兰晞却忽然红了眼睛:“云昭哥哥,昨日种种皆是为了救人,逾越之举并非兰晞本心。”
我没出声,静静地看他要如何编。
褚兰晞说了很多好话,见我无动于衷,于是扑过来抱住我,啜泣起来:“云昭哥哥,你是最重要的人,不要怨恨兰晞,兰晞会难受。”
我感觉到肩上有湿意,正是褚兰晞落的泪。
他哭得太过伤心,不断地发抖,还开始剧烈咳嗽,整张脸都红起来,好似生了重病。
仿佛只要我不搭理他,就能一直哭下去,直到眼瞎泪干。
寻常人演戏尚不如此,我更是做不到。
褚兰晞应该是真伤心。
我道:“想要我原谅你,就得答应我一件事。”
褚兰晞停止哭泣,呆呆地看向我,眼眶微红,鬓发凌乱,倒是个痴美人。
我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得让我上回去一次,才算扯平。”
答应,说明他心智不高,昨日真是情急才出此下策,并无恶意。
拒绝,他便是城府深沉,蓄意谋划,我从此就跟他划清界限,再无来往。
褚兰晞听到我的话,怔愣片刻便答应:“好,等云昭哥哥先养好伤。”
还算懂事。
我和褚兰晞皆为男子,发生这种事,再多的怨怼都是枉然,只有讨回来一次,心里才平衡。
想到褚兰晞眼红求饶的模样,我心里生出异样的感觉,既想狠狠欺负,更想疼惜。
等我恢复好,我定要让褚兰晞知道身为男子的厉害。
褚兰晞被砸伤多处,见我不骂人,这才拿出丹药吃下,又在伤处涂抹药膏。
我见他手臂腿上皆是淤青,脸侧更是有血痕,看着比我伤势严重,气也慢慢地消了。
反正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欺负这傻子,现在刻意为难也没多大意思。
我叫他将地上瓜果处理掉,再去寻些吃的。
褚兰晞果然听话,很快就寻来新的,大都是滋补的肉和药材。
好似将我看成了患病的可怜人,又像是高估自己的实力。
我嘴里吃着果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褚兰晞个蠢货,昨夜能有多厉害,我身体强健,才用不上这么多滋补的食材。
不过这果子色泽艳丽,味清甜,还算美味。
眨眼间,我就吃光了果子,肚子撑起来,懊悔不已。
修仙之人,应该克制进食,可不能像今日这般放纵。
我又怨气撒在褚兰晞身上,骂他蠢笨无能,就知道找些无益的果子,坑害我。
褚兰晞没脾气似的,任由我打骂,从不回嘴。
等我累了,便默默地在我旁边旁边坐下来,拿出一个青色扁圆的器皿。
打开后,就能看见器皿里装着白皙细腻的膏药,还散发淡淡的香味。
他同我说,要涂药才能完全消除蛇毒,不然会留下余病。
余病会影响修行,轻则多修炼几年,重则灵脉寸断,再也无法修仙。
我最看重修行,连忙催促他用药。
褚兰晞让我先趴下来,才好用药。
我心有疑惑,担心余病的危害,还是照做。
可是下一刻,就感觉到凉意,竟然是.......
我扭头去看,依稀看见褚兰晞微微弯腰,小心翼翼地用指头沾了药膏涂抹。
蛇毒在脚上,这家伙居然敢乱来!
我正想挣扎,却被按住,大声骂道:“褚兰晞你松开,想死吗!”
褚兰晞蹙眉,忧心道:“云昭哥哥,不涂药很难好。对不起,我昨日一时高兴,没了理智,才害得你这般难受。”
这家伙是想吹嘘自己的技术吗?
气得我心口都堵了,想痛骂他,却感觉到了熟悉的滋味,顿时说不出话。
或者说,我现在根本不敢张嘴,只能咬住枕头,免得丢人。
上药哪有这样上的,褚兰晞不会搞鬼吧?
我愤恨不已,可又怕发出声响,像个不知羞的小倌,只能强行忍着。
还好这破药膏有用,不消片刻就没了痛感。
褚兰晞帮我盖好被子,将药膏收进袖子里,眉眼低垂,拳头攥紧,似乎在隐忍。
我微微偏头就瞥见某处,顿时明白了他的怪异是何缘由,不由得涨红了脸,骂他不知羞.耻。
褚兰晞看我一眼,迅速离开木房,跳进湖水里,试图清醒。
还好他走了,不然我定要削断那物什。
我抱紧枕头,后悔昨日粗心,竟然让一只小蛇伤到,才有了后面的荒唐事。
幸而没有第三人瞧见我的丑态,不然我肯定会羞愤难当,将那人的眼睛剜去。
我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在瑜林需得更小心谨慎,才能避免祸患。
昨日之耻,我也会从褚兰晞身上讨回来。
或许是那事太累,我逐渐昏睡过去。
梦里再次回到忘尘谷,与瑜林相似,人却不同。
风吹落蓝玉树叶,铺了一地碧翠,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声响,好似玉片碎裂。
我用力踩了几下,低头去看地面的小虫子,若有所思。
前面的宋瑾察觉到我没跟上,回头看我,长眉压得低,眼底没有一丝温情,只有失望。
我知道他生气,故意不往前走,还哼起歌谣,要气死他。
宋瑾转身,似疾风一般,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完全消失了踪影。
我讶然,急忙叫唤他的名字。
好几声都没回应。
我骂他没良心,半路丢下我,会遭报应。
宋瑾依旧没回来,他行为乖张,做事决绝不通人情,看来是真走了。
我只好自己走。
夜里的蓝玉林比数九寒冬还冷,脚下的树叶好似冰块,踩上去寒意从脚底直达丹田,灵气滞涩,难以使用符纸。
那夜无月,黑得可怕,四周兽影憧憧,危机四伏。
我骂宋瑾蠢坏,又希望他能回来。
只要有他在,忘尘谷任何妖物都不敢近我身。
嘶嘶——
我听见蛇信子的声音,吓得提速。
可眼前却现出五头冰玄豹,正虎视眈眈。
再往回看,居然是一只高十几丈的蝎蛇。
左右两侧也有妖兽,难以逃脱。
我无力对抗妖兽,又怕死,几乎是哭着叫出宋瑾的名讳。
漆黑密林里,银色承影剑从天而降,直直地落在我面前,爆发出一阵强大的威压。
妖兽吓得四处逃窜,眨眼间就消失了踪影。
那是我第一次从金丹期修士看到如此强大的威压,顿时就明白为何他能称为天骄。
宋瑾从阴影里走出来,浑身沐月,将承影剑线一样收回,瞥我了一眼,冷声道:“可知错?”
我是真怕死,连忙跑到他身旁,轻轻地抓住他的衣角:“我知道错了,以后瑾瑜君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无怨言!”
从前我顽皮淘气,偷跑出去玩,差点被魔人抓走,还是母亲挥剑将其斩杀。
那时母亲也跟宋瑾一样沉着脸,我就会轻轻抓住母亲的衣角求饶,保证日后不敢再犯。
母亲会用力将我推开,骂我废物,但还是会默许我继续跟着她。
宋瑾却不推开我,只是道:“跟紧!”
那夜,我紧紧地攥着宋瑾的衣角,直到天明才放开。
倘若宋瑾也来了瑜林,定然会讽刺贬低我。
好在,他没来。
我醒来后神清气爽,身上的痛楚已然消失,可以下床走动。
推开门,可见一方碧青天,四周的树被人为砍下许多,强行留出空地修建木屋。
空地的边缘长满了低矮灌木,仔细看就发现是修士设置的阵法。
只见褚兰晞蹲在湖畔边的草地上,好像是在摆弄什么物件。
我走近去看,发现他手边放满了雪影蛇的细长蛇骨和紫黑蛇胆。
褚兰晞摊开手心,上面长满了细密的小草,像是无数颗牙齿,正在吃一根蛇骨。
没多久,蛇骨就被吞噬掉,草的颜色变得更深了。
褚兰晞发觉我在身后,连忙将手藏进袖子里,回头看我,笑道:“云昭哥哥,你醒了,身子可好些?”
我抓住他的手腕,强行移到面前,端详着手心里的草:“这是什么修炼法子,你敢瞒我?”
褚兰晞想抽回手,我就厉声道:“褚兰晞,我最恨人撒谎,尤其是亲近之人。”
褚兰晞最怕我生气,只好停止挣扎,同我解释。
据他所说,这是褚氏秘法,能借助妖兽强化自身。
褚氏当年盛极一时,就是借助此法,而其余氏族都不敢以身犯险。
雪影蛇可以增强他的藤蔓毒性,使其更加锋利。
果然九州各个氏族都有自己的秘法才能立足。
我对着褚氏秘法有了兴趣,要求褚兰晞教给我。
褚兰晞却不愿意,说是会伤到我。
这分明是借口,他就是怕我强过他,脸上无光。
我偏要学,还用决裂来威胁他,不教就此分别,再也不见。
褚兰晞纠结好一会儿,重重地叹口气,当着我的面演示褚氏秘法。
他的手心朝上,缓缓地释放出灵气,先是看到淡淡的气,紧接着就变成绿茸茸的草。
等到草茂盛起来,锋利如齿,再放上蛇骨和蛇胆,就能吸取精华,强化自身。
褚氏秘法是将体内最精纯的一股灵气实质化,变成能够吞噬万物的大口子,从而获取自己需要的妖兽力量。
使用秘法前,需要提取一股极为精纯的灵气。
我试着提取,可变化出的灵气都太过驳杂,无法实质化。
褚兰晞在旁边陪着我,一遍又一遍地演示,完全不怕累。
微风轻抚,吹起他的鬓发,身后的湖面波光潋滟,似仙子撒下的光尘。
青草柔软,我索性坐下来,专心淬炼灵气。
失败了二十次后,我忍不住问褚兰晞:“你几岁学会秘法,花了多久?”
褚兰晞抓住我的手,靠过来轻声道:“兰晞蠢笨,花了一个月才学会提取精纯灵气,云昭哥哥天资聪颖,不出三日应该就能掌握。”
他靠过来我就闻见发间的兰香,心念一动便责怪道:“撒谎,你嘴里还有没有实话!?”
我原是想逗他玩,谁知他神色慌张,连忙道歉:“云昭哥哥勿怪,我是褚氏之人,学秘法自然要比旁人快些,是14岁那年花了半日掌握的。”
这家伙居然真是撒谎!
他只花了半日就能掌握,是想告诉我,他与我不同,是个天才?
我顿时没了同他亲近的心思,用力将其推开,朝着木屋走去。
都说修士中有天赋者万里挑一,十人都不会出一个,怎么我身边各个都是无须努力的天才!
老天为何如此对我,尽是将天才安排在我周围,让我受尽苦头!
我愤恨恼火,挥掌就将一颗树拍断。
树倒下,灰尘四起,惊到几只灰色松鼠,逃窜到远些的树上。
褚兰晞跑到我面前,低声下气地求我原谅,像是犯了滔天大错:“云昭哥哥,褚氏秘法历来都只有褚氏中人才能修习,外人很难学会,你不要多想。”
我自然会多想,会想为何自己没有家族依靠,得以学一门秘法。
褚兰晞拿出一卷泛黄的册子递给我,跟我解释上面的内容。
这古籍上全是稀奇古怪的文字,看起来是上古时期的文字,难以理解。
我仔细查验册子,发觉有封印的痕迹,确认已有千年,这才相信褚兰晞没用假物骗人。
褚兰晞同我解释,这是褚氏古籍。
上面记载了戟龟,它常年活在瑜林地底暗河里,受到攻击便会吐出内脏,得以更快逃脱。
将戟龟的内脏用冥火烤干,研磨成粉末,就能制成戟墨。
用戟墨写出来的符纸,威力会比之前强上数十倍,也容易复原厉害的符文,例如《太虚符经》就需要用到戟墨。
得到《太虚符经》,还需准备戟墨,才能完全将其还原。
这小子看书多了,果然有用。
我将古籍还回去,要求他现在就带我去找戟龟。
褚兰晞担心暗河凶险,想先将蛇骨都吞噬掉再去。
瑜林地上都有许多强大妖兽,更别说黑暗的地底,确实得准备齐全再去。
我催促他赶紧提炼,将倒下的树干削成简易的桌椅,放在木屋里方便画符纸。
这褚兰晞有秘法,我也得多准备符纸。
坐久了腰还是酸,我画了十几张就躺下休息,回想在瑜林里的每场战斗。
最初我刚到陆家,陆列待我很好,有空就带我出去见识各种妖兽,与同龄人比试,增长见识。
后来换成迂腐的陆清和管我,就极少出远门。
至于同妖兽战斗,亦或是跟同龄人比试,更是想都不要想。
陆清和怕我受伤,修炼只能在陆家院子里跟他比试,绝不能出去找妖兽和同龄人。
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孩童,离了他便不能存活,需要事事小心。
到了忘尘谷我才知道,陆清和的做法有多可笑。
与我同龄的世家子弟,十岁就会出去闯荡,历经多次战斗,才能独当一面。
而我在这些人面前,毫无招架之力,只能备受凌辱。
自此,我都会珍惜每场战斗,仔细复盘,确保下次做得更好。
我回忆完所有战斗,就会预想会在暗河遇到哪些困境,从而得出几种办法。
每个人的命只有一条,必须谨慎小心。
月上树梢,湖水泛起银光,凉风顺着窗户吹进来,驱散闷热。
已至深夜,屋外静悄悄的,想来是妖兽都被阵法挡住。
褚兰晞一脸疲惫地从外面走进来,到了我旁边坐下来,轻声同我抱怨修炼的难处。
我敷衍两句,只关心戟龟,想要快些去找。
褚兰晞将我搂紧,凑到耳畔,低声道:“云昭哥哥,你亲亲我,我就快些吸收蛇骨,两日后就能去找暗河。”
这小子莫非一次就成了瘾,非要黏糊糊地缠着我。
我嫌弃地推他的脸:“我们又不是道侣,尽会说些恶心话让我难受。”
褚兰晞重复“恶心”这个词,神情忽而落寞,怨恨地望着我:“觉得恶心,为何还要来瑜林找我?”
我恍惚间看到好几个痴情男子望着我母亲的模样,连忙偏过头去看窗外:“褚兰晞,你真蠢还是假蠢,难道不明白我话里的意思?”
良久,褚兰晞才开口,声音沉闷:“好,云昭□□后要同女子结为道侣,孕育孩子。”
或许是想到那些被母亲伤透心的男子,我此刻居然不是很想同女子结为道侣,至于来文家的初衷也淡忘了。
拿到《太虚符经》最要紧,与文雪青的事就算了。
我这样想着,严肃地嘱咐褚兰晞:“还不算蠢,知道就好。那日温泉之事是意外,以后我们还同从前一样。”
褚兰晞没回应,躺下盖了被子就要睡下。
我知他生气,却不愿哄,背过身去。
屋内的烛火随之熄灭,漆黑寂静,只听湖水哗啦。
不一会儿,就感觉到褚兰晞靠过来,贴着我的背,埋头低声嘟囔,似乎在埋怨,含糊不清。
罢了,看他可怜就随他吧。
一夜无梦,居然睡得安稳。
我醒来时,褚兰晞已不在,旁边的桌上摆放着食物。
他应该是去吸收蛇骨,至少知道勤奋,不然我就骂死他。
傍晚彩霞满天,湖水荡漾如绸缎。褚兰晞仍旧坐在地上,脚边的蛇骨少了一些。
我走过去,拍了他的背,拿出金藤符纸递过去。
褚兰晞回头看我,怔愣片刻就红了眼,委屈巴巴地望着我,仿佛要哭了。
我想骂他,却怕他落泪,只能试着哄道:“这符纸最难画了,花了我一日,你可要收好,关键时候留着保命。”
褚兰晞将收好,连连点头,哽咽道:“我以为云昭哥哥再也不理我了。”
这家伙在胡思乱想什么,像个没人要的小狗。
我戳戳他的眉心,嫌弃道:“像你这般蠢笨的傻子,除了我,还有谁愿意管你。日后要好好听话,别乱来,知道吗?”
褚兰晞没搭话,却突然伸出手将我拽入怀里抱着。
我骂他不懂事,将他的荒唐想法全都否认,教训半个时辰才满意。
褚兰晞最是乖巧懂事,连声答应。
只要他不要再生出那种逾越的心思,继续跟随我就好。日后我称霸九州,也不会有人轻视他。
我又将青鸾镜要回来,留着防身。
六日后,褚兰晞才噬掉掉所有的蛇骨和蛇胆。
我们见时辰还早,便收拾行装,朝着西南方走去。
据古籍记载,榆林的西南方有几个洞穴,都能通向地底暗河,找到戟龟。
褚兰晞走在前方开路,他能号令草木让路,更能提前预测远处妖兽的行径。
一路顺畅,安全无阻。
难怪他敢一人深入瑜林,有木灵根的特性,可以避免撞上强大妖兽。
我之前居然还担心他,真是多虑了。
褚兰晞突然停下来,用灌木挡住我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警惕地看向四周,却没有瞧见人影,不由得疑惑。
褚兰晞凑到我的耳边小声解释,他感知到附近有几个筑基修士。
此处已是榆林深处,凶险异常,居然也有筑基修士敢来?
我耐心等待,只听窸窸窣窣的声响,有绛紫色的身影闪过,在林中极为显眼。
紧接着就看见昂头挺胸,神情傲慢的南宫宸。
我不由得攥紧手心。
这家伙身后果然跟着南宫琦,和他的两个侍从。
我在忘尘谷见过这两个侍从,一个叫小五,一个叫小六,都是墙头草,最会捧南宫琦的臭脚。
侍从之后,就看到......叶淮洵!
叶淮洵是猪吗,居然敢跟南宫宸为伍!
我心中气愤,低声吩咐褚兰晞,让他将南宫琦和叶淮洵引开,方便我报复南宫宸。
褚兰晞知道我怨恨南宫宸,但一直好奇原因,此刻想询问,却被我瞪回去,只好闭嘴。
他变化手势,周围的草木就慢慢地换了位置,凭空分出两条路。
一条平整宽阔的大道,一条窄小崎岖小道。
大道是他造出来的,通往迷宫,小道是原本的路改造而成。
我和他皆隐匿气息,躲在暗处观察。
一行人很快就走到岔路,南宫琦警惕地蹲下来查看灌木丛,似乎是在查看灵气痕迹。
南宫宸瞧见大道好走,于是道:“左边啊,左边好走。”
南宫琦抬手挡住他,摘下一片草叶解释道:“左边的路不是自然形成,有人动过手脚,还是走右边。”
南宫宸扭头去看右边,嫌弃地撇嘴:“那条路不好走,说不定会遇到难对付的妖兽。既然已有前人替我们探路,想必左边的路会安全些。”
南宫琦摇摇头,环顾四周:“能深入榆林的修士寥寥无几,或许是魔族,不能走左边。”
魔族?
魔族在最东边的海底深渊,有数道天堑拦截,怎么可能跑到中部的景州?
哪怕要潜伏,也会选临近的雍州和云州。
南宫琦果然是个榆木脑袋,就会乱猜。
叶淮洵蹲下来捻起土来闻,叶家多为丹修,能够分辨不同地土和草木。
他就是想在众人面前展示自己的本领,可惜他并没有丹修的天赋,不过是做做样子。
南宫宸凑到他旁边,恭敬道:“叶兄,你可看出什么?”
叶淮洵将土撒掉,拿出巾帕擦手:“左边这条路没有魔族的气息,可以走。”
也是个蠢猪。
我默默地鄙夷他,静待一场好戏开场。
就道路产生了分歧,南宫琦固执己见,不许众人往左走,非要劝他们往右。
南宫宸摆出家主的架子,要求所有人跟着他走左边,不许往右。
南宫琦纵然再也不满,也只能跟着他。
刚走了几步,褚兰晞就将几十只刺蝶引过来,攻击众人。
刺蝶有毒,他们四散开来,各自抵抗,不知不觉就被分开。
南宫琦和小五被引到别处,而剩下三人聚成团抵抗。
我吩咐褚兰晞设法拖住南宫琦,由我对付这三人。
褚兰晞熟悉南宫琦的性子,至少能拖住半个时辰。
只需半个时辰,我就能报仇雪恨。
刺蝶逐渐散去,地面有好几只尸体,散发着恶臭。
四周都是带刺的有毒灌木丛,需要砍断。
小六是个胆小的,他见不到南宫琦就害怕,劝南宫宸去找,却被南宫宸一脚踹倒。
南宫宸使唤他去处理刺蝶尸体,顺便把灌木丛砍断。
刺蝶有僵硬的外壳,寻常火焰难以烧毁,只能搬走,尸体还有毒,非常危险。
小六畏畏缩缩地靠近刺蝶尸体,害怕得闭眼。
叶淮洵挥出一道火焰,就将刺蝶烧成灰烬,再一挥,周围的灌木也都燃起来。
南宫宸谄媚地夸赞羲和扇厉害,还冲小六道:“有叶兄在,还怕什么妖兽,少在哪里提南宫琦!”
小六连连点头,向叶淮洵道谢。
叶淮洵不答,端着一副冷漠的模样,坦然接受这二人的吹捧。
难怪会和南宫宸为伍,估计同龄修士中,也只有南宫宸这种蠢才愿意捧着他。
我骂了叶淮洵,偷偷施展术法,让拟声符发出尖锐的虎啸声。
小六吓得蹲下来抱头,大叫“琦公子救命!”
南宫宸吓得往后退,想拿小六做挡箭牌。
叶淮洵从小就好奇,当即循声跑过去,想去看个究竟。
等他一走,我就将朝着南宫宸和小六扔出符纸。
狂风袭来,小六很快就被吹飞,不知所踪。
南宫宸连忙拿出法宝护身,站在原地没动,骂小六没用。
我听着脚步声将近,连忙退到高处躲起来。
一头狂犀野猪从林中窜出来,朝着南宫宸撞去。
南宫宸吓得大惊失色,拿出剑来挥,却难以抵挡,只好往后退。
我见状,立即收起埋伏在附近的阵法。
以南宫宸为中心,四面八方都被无形的屏障封住,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他的所有退路堵住,只能被迫同狂犀野猪斗。
南宫宸看到屏障,总算清醒,破口大骂:“哪里来的杂修,居然敢暗算本公子!
你可知道,我是南宫家主独子的,若是让我受伤,定要你去死。”
我故意变了声音,嘲笑道:“原是南宫家主独子,我还以为是畜牲之子,竟如此蠢笨!”
南宫宸气得涨红脸:“你,你有本事出来同我一决胜负,躲在暗处算什么!”
他刚说完就被狂犀野猪撞得飞起来,头磕到屏障,又从高处摔下来,断了腿没法站起。
狂犀野猪喘着粗气,原地跺脚,打算用尽全力撞死他。
南宫宸怕得发抖,祭出莽山盾挡在身前。
这莽山盾是上古宝物,可以阻挡金丹期修士一击,狂犀野猪根本没法撞碎。
南宫宸只是被撞得往后退,咬牙强撑着莽山盾,又唤来本命剑朝着狂犀野猪刺去。
我朝着屏障内贴上几张符纸,释放出几道雷电,朝着南宫宸打去。
只要他被电到脱力,就无法支持莽山盾。
谁曾想,南宫宸居然是个意志坚定的,被电了好几下还不卸力,反而惊道:“是符修!”
我又拿出几张可以召唤毒虫的符纸,打算扔进去毒晕他,却突然感觉到后颈被抵住。
是把锋利的扇子。
紧接着听到叶淮洵的声音:“苏云昭,我在岔路就认出你的灵气了。
故意上当就想看看你到底要做些什么,原是害人,真是居心叵测!”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