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你手机没人接,以为你回去了。”老何说,“但后来你弟接了电话,说你还没回家,听他语气还挺着急的。你说说你,出门喝酒还不带手机……”
老何话说到一半顿住,因为季景川忽然皱着眉蹲下。
“哎哎哎,怎么了这是,胃又疼了?”
老何弯下腰将人扶起来,入手却是冰块似的凉。
“我靠,你这是在外面坐了多久?!冻成这样,赶紧起来去车里暖暖。”
好不容易将人弄到车后座,老何回到驾驶室,将暖气开到最大,拿出保温杯倒了杯热水:“来喝点水。”
季景川瘫坐在后座,头仰着,胳膊遮着眼,闻言动了动。
开口时嗓音都有些干涩:“大过年的,还麻烦你出来。”
“都是兄弟说这些干什么。”老何看他喝下去,问:“还喝么,杯子里还有。”
季景川摆摆手,“不喝了。”
老何将杯子收起来,没急着开车,转过身来问:“你今儿咋了,你弟接电话的时候,让我好好照顾你,你说说,我照顾你什么?”
季景川又变成了刚才的姿势,或许是喝了热水,这次说话时,多了人气:“还当我是兄弟就别问那么多。”
“……好吧,那我不问了。”
回去的路上,老何时不时从后视镜里关注他的动静,从这个角度,老何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薄削的下巴。
仰着头,胸膛起伏缓慢,呼吸声接近于无。
老何原本还是想说点什么,心头好不担心,但见了他这副模样,愣是没再开口。
那一瞬间,他觉得季景川好像很累。
是从认识他起,从来没见过的。
*
这家终究是没能回成,半路,季景川胃病犯了,但一路都没吭声,一开始老何还以为他是睡着了,直到前方突变红灯,他一个急刹车,季景川就这么撞上椅背。老何问他没事吧,没得到回应。
他早知道季景川胃疼,却没想到疼成这样。
竟是就这么疼晕了过去。
医院急诊。
“病人情绪差,饮酒过量,导致胃出血。”
“他这个身体本来就该注意饮食,不能乱来,现在还年轻,等以后老了可不好办。”
“你过来一下,我给他开个药。”
……
季景川睁开眼,刺鼻的消毒水味,发白的天花板,手上扎着点滴,好熟悉的场景,他撑着头坐起来,模糊地看到对面墙上似乎靠立着一个男生。
脚边立着琴盒,正抱着胸冷淡地看着他。
“你醒了?”老何拎着药回来,“你刚才吓死我了,说晕就晕,你是哑巴么,疼也不知道吭声?怎么样,好点没?”
“男生”在老何进来的那一刻就消失了,季景川手伸到一半,沉默地收回来:“我昏迷了多久?”
“半个多小时吧,幸好我发现得早,这才没耽误治疗。”老何给他倒了杯热水:“你说说你,大过年的整这出。”
老何叹口气:“你不让我问,那我就不问,但兄弟我还是想说,没什么坎儿过不去的,但这酒呢,是真的不能再喝了知不知道?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季景川抿了抿唇,脸色依旧苍白:“我知道。”
“知道还喝这么多,我都不想说你。”
“哦对了,刚小谦打电话来问你什么时候回去,我没跟他说你来医院了,只说你今晚住我那儿,回去别说漏嘴了。”
“嗯。”季景川犹豫半天,问:“他还说别的没。”
“没说什么了……哦,有一个。”老何打量他的表情,欲言又止:“你弟说,你的手机一直在响。”
……
凌晨,万籁俱静。
窗外的飞雪不断,一颗颗砸在窗棂上。旁边,老何已经熟睡。
季景川掀开被子下床。
走廊里没什么人,值班护士查房去了,季景川走到楼道,从兜里摸出一部款式很旧的手机。
“嘟——”
“喂。”电话那头的男声冷冽,听起来像是还没睡。
“……”
在看到电话号码的瞬间,沈奕心中就有某种猜想,接起后,更加确定了。
他听着对方的呼吸声,“季景川?”
“别不承认,我知道是你。”沈奕声音很轻很轻,在这一刻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又怕问出口会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明明心里在意得要死,却竭力让自己克制、冷静。
在季景川看不到的一头,沈奕死死攥紧了手,声音却是轻柔的:“换电话号码了吗,难怪打不通。”
“季景谦说你今天一直在外面,是不是很忙?”
“家里又来了好多人,我妈她们还在打麻将,我……我后天就回云山了,不,明天就回来。”
“……”
这一晚,沈奕一反常态,话格外地多,季景川举着手机沉默地听了很久。
胃难受得厉害,心口也凉得发疼,终于,他打断了他:“沈奕。”
“你别叫我,我还没说完,香香她今天——”
“我们分手吧。”
“……”
第66章
第二天早上, 老何办理好出院手续,在外头抽了根烟回来。
季景川坐在床上,被褥已经被叠得整齐, 一条腿踩在地上另一条腿盘坐在床上, 弓腰擦着眼镜,垂着眼, 目光盯着镜片像是在出神, 又像是在漫无目的地发呆, 连他回来了都不知道。
出门前他就这个姿势, 回来还是这样,老何在门口看了会儿, 叹了口气,故意发出动静。季景川目光动了一下, 停止了手中的动作。手腕一收, 将纸巾揣进兜里。
老何走进去:“手续我都办理好了, 吃完饭送你回去?”
季景川戴上眼镜,挤出一抹笑:“昨晚麻烦你了。”
大概这次的胃痛将人折磨得不轻,这笑怎么看怎么有点狼狈的意思。老何有心想问, 但不好开口。
他们这个年纪的人, 有事儿都喜欢自己担着,真到了承受不住的时候才会愿意透露那么一点。
季景川看着光鲜亮丽, 实际什么苦什么难都往肚子里咽, 这么多年,老何从没听过他的抱怨。
他好像永远都是游刃有余的, 再难过的坎儿在他跟前都不算什么。
老何“嗐”了声,挤眉弄眼地想逗人高兴:“哪儿的话,还当不当我是兄弟了?”
老何老婆一大早就打电话过来, 问他们回不回来吃饭。季景川胃刚好一点,老何不敢让他吃外边的东西,便让老婆做了点病号餐。
出院时已经是十点半,回家刚好可以吃个早午餐。
汽修店,露露独自一人抱着车模玩具蹲在地上玩,脑袋上扎了两个揪揪,别着红色流苏发夹,屁股撅得老高。
“爸爸你回来啦!!”见老何两人进门,露露立马丢下玩具小跑过去求抱:“你有没有给露露带礼物呀?”
老何蹲下抱着自己女儿:“唉哟我的乖宝,看看是谁来了,你景川叔,他给你带了礼物,快去看看。”
一听说有礼物,露露立马弃爹找叔,“叔叔!!”
抱着季景川腿,仰起头甜甜一笑,“你给露露带了什么礼物呀?”
小女孩惯会撒娇,好听的话张口就来,不带重复,声音软糯糯的,生动地诠释了为什么都说女儿是小棉袄。
老何脱了外套:“露露你好好陪陪景川叔,我去帮你妈妈。”
露露牵上季景川的手,带着他往楼上走,“叔叔你先坐会儿,我去给你拿零食。”
“叔叔不吃。”季景川揉了揉女孩毛茸茸的脑袋,屈起手指在两边的小揪揪上戳两下,“看看礼物喜不喜欢?”
厨房。
老何媳妇正炒菜:“回来了?景川怎么样,没事吧?”
老何穿上围裙,接过铲子。
见他不说话,老何媳妇问:“怎么了?”
老何叹口气说:“有事,怎么可能没事。”
老何媳妇一惊,“这么严重,为什么不在医院多观察几天?”
“不是这个原因。”老何拧着一张脸说,“这事儿你不要问,也不要在他面前提,等他愿意说自然会告诉我们。”
吃完饭,老何开车将人送回去。露露从屋里追出来,抱着季景川不撒手:“景川叔叔,可不可以再陪露露玩一会儿。”
“别闹。”老何劝自家女儿,“叔叔回去还有事,露露乖,下次景川叔叔再来陪你玩好不好?”
“不好,我现在就要跟景川叔叔玩。”
说完,仰头眼巴巴地看着季景川,嘟着嘴撒娇:“好不好嘛,景川叔叔。”
小女孩一口一个景川叔叔,喊的人心萌萌。季景川被抱着,一时半会儿还不好走。老何见状忙说,“我女儿就这点不好,黏人,你别嫌她。”
“为什么要嫌。”季景川蹲下来单手将露露抱起,说:“让她跟我们一块儿走。”
正叼着烟过干瘾的老何见状吓了一跳:“你可悠着点,病刚好,别又弄出毛病。”
季景川抱着女孩面不改色从他旁边经过:“我看起来很弱吗,忘记大学时跆拳道课谁把你打趴下了?”
老何骂骂咧咧:“这都什么时候的陈年旧事了,能在我女儿跟前给我留点儿面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