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青年唰地拿出台摄像机,煞有其事地抗上肩膀,兴致勃勃:“来,把刚才的话用相同的语气再说一遍。”
裴玉衡:“……”不明白触发孩子兴奋的点在哪儿,但看着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眸,有种被崇拜的感觉,说不出拒绝的话。
还有这台摄像机究竟是从哪里掏出来的?
金光在谢叙白手上一闪,眨眼间端举着的摄像机从裴玉衡的面前消失。
洁白病房内,薄纱窗帘随风荡漾,风扇悠悠转动。
然而,躺在病床上的人不是假装重伤未愈的裴玉衡,而是谢叙白。
谢叙白用作弊的方式吸收海量信仰之力,相当于往容量固定的油桶中,不知节制地添加燃料,并且这些燃料还带着未曾过滤的杂质。
控制住傅氏药业的下一刻,他头晕目眩,惨白的脸色在阳光映照下接近透明,冷汗浸湿后背,差点踉跄倒地。
别说融会贯通,收为己用,这负荷也是难以承担的。
此后疗养了足足好几天,谢叙白才稍微恢复一点精神气,只是意识世界的混乱程度和那些重症病患相比,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面对这样的谢叙白,裴玉衡怎么忍心拒绝他,几乎事事做到有求必应。
但实际情况证明,孩子是不能惯的,特别谢叙白还是个不知安分的主。
上一秒青年还乖乖地缩在床上修养,下一秒就盯着裴玉衡松缓的脸色,眼巴巴地说:“我要出院。”
裴玉衡下意识反驳,板着脸皱眉:“不行,路都走不稳,还想要折腾什么?”
“不折腾什么。”谢叙白说,“我想去省科技园。”
省科技园,前面裴玉衡和谢叙白分析过,他的母亲谢语春有极大可能就在里面任职,而且职位和成就不低。
这么多天,谢叙白对找人的事情只字不提,却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用上格外郑重认真的语气。
裴玉衡神情微松,眼底掠过一抹歉疚。
要不是他这边的事情拖累了谢叙白,对方也不会将渴望压抑在心底,忍到现在。
只是谢叙白的身体状况,实在不适合出远门。裴玉衡便柔声哄他:“乖,等好一点再去,啊。”
谢叙白直勾勾地看着他,忽然像个小孩子般撒起娇来:“不,现在就去。”
裴玉衡哭笑不得:“你要怎么去?难不成让人抬副担架过来?”
谢叙白没吭声。
裴玉衡见他垂着脑袋,心里发软,轻叹一口气,认命地去推轮椅。
结果刚一转身,青年的胳膊就伸过来圈住他:“那你背我去。”
“你之前也背过的。”谢叙白特指之前潜入傅氏药业地下室,裴玉衡见他虚疲无力,难得强硬地将他背起。
那天还在逞强,如今却像耍赖孩子不要脸,使性子非让裴玉衡背着走。
裴玉衡无奈:“好好好,背。”
谢叙白得逞地一勾唇,伸出手在裴玉衡脸上一抹,分秒不到的时间,裴玉衡就变了个模样,呈现傅倧的长相。
他便背着谢叙白出了病房。
这是个临时搭建起来的集中营,帘子在两张床之间一拉,就是个单独的隔间。
只不过裴玉衡和作为副所长的谢叙白有优待,能拥有独立病房。
外面阳光正好,风和日丽,树梢传来悦耳的鸟鸣。
不远处,断壁残垣被清洁拖车拉走,重新铺却的花岗岩道路整洁干净,清新剂盖过爆炸过后的焦臭味,残破花园重新种上葱郁植被。
施工队红帽子张着大嗓门,手里卷着工程图纸,条理不紊地挥臂指挥:“来来来——放这儿!歪了!再往左边靠一点!对!”
环视左右,几栋新建起来的大楼巍然屹立,初具现代化建筑的宏伟规模,第一医院的牌匾被高高吊起,阳光下反射出明亮的光泽。
一切都是那样欣欣向荣。
卫生所原本地处偏僻,但周围的店铺街道几经扩建,竟也让它跻身成为市中心的标志物,也就是第一医院的原址。
H市是省中心,省科技园就在热闹繁华的中心地带,和卫生所同在经济商圈,只是位置一个南一个北,也有十几个站的距离。
裴玉衡没打算背着谢叙白走过去,就算他有这个体力,谢叙白也吹不了一路的冷风,干脆叫人开一辆车过来,载着他们去往省科技园。
司机抄的近路,约莫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目的地。
没让司机陪同,裴玉衡拿出轮椅扶着谢叙白坐上去。
他奇怪地发现,出发前谢叙白百般恳求,撒娇不断,真到了科技园现场,却表现得极其淡然,无波无澜,像是没有任何期待。
裴玉衡按捺疑惑,推着谢叙白开始省科技园的寻人之旅。
知道他俩过来拜访的园长看起来很高兴,听说消息,和其他负责人跑出来热情迎客。
裴玉衡说明来意,可园长等人却对谢语春毫无印象,面面相觑问道:“你们有见过这样的人吗?”
“没有。”“嘶,大脑神经方面的专家,我差不多都认识,有点对不上号。”“就算有,H市的医疗水平在业界不算排的上号,如果那人志在鸿鹄,应该也被首都那边招安了……”
裴玉衡原本也有些忐忑期待的心,渐渐沉入谷底。
他看向谢叙白,坐在轮椅上的青年神色平平静静,似乎对结果早有预料。
但那双摆在膝盖上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攥紧,轻颤个不停。
如此找了一整个上午,日上三竿,周围人流匆匆忙忙,最终是谢叙白主动要求停下来:“我有点累了,院长,我们休息一会儿吧。”
两人找到路边长椅,坐着休息。
谢叙白修长的手撑着椅背,从轮椅换到长椅上坐着,挨在裴玉衡的旁边。
他抬头注视前方,良久,意味不明地说:“其实我知道她不在这里。”
那天谢叙白收获大量信仰之力,识念呈环形扫遍整座城市,他在那时就发现,谢语春根本不在这个城市。
裴玉衡愣了,他转头想问:你既然知道她不在省科技园,为什么还要吵着过来?
可是话没出口,裴玉衡对上了谢叙白的眼眸,看似澄亮,却黯淡无光,询问的话瞬间咽回喉咙里。
他立时便想到了。
在这陌生的时代,谢叙白唯有两位亲人。除去谢语春,就只剩下了他。如今遍寻不到谢语春的踪迹,一次又一次的希望落空,谢叙白当然会惶恐不安,会失望失落。
裴玉衡心想:难怪……难怪阿余会一改往日坚强的模样,冲他撒起娇来。
瞬间,他心脏发揪般痛起来,揉上谢叙白的头发:“累了吗?……要不要靠着我休息一会儿?”
谢叙白沉默片刻,没有拒绝,歪下身体,额头靠着裴玉衡的肩膀,阖上干涩的眼帘。
裴玉衡感受到他呼吸渐匀,猜测谢叙白这么多天以来,恐怕都因为这事没有睡好觉,顿时心痛到无以复加。
天气冷,他正要脱下大衣给谢叙白盖上,再叫司机把车上的毛毯带过来,
忽然一双纤细的手从旁伸出,先他一步拿出毯子,盖在谢叙白的身上,掖好缝隙。
女人做完这一切,顺势坐在谢叙白的旁边,温柔平静地注视着青年沉沉的睡颜,似叹似笑:“……一不留神,都长这么大了。”
裴玉衡也是好几秒后,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毛骨悚然。
他不知道女人什么时候接近的他们,也不知道那厚实的毛毯从哪里拿出来,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对女人的凭空出现产生疑惑。
好像她就应该在这里,和环境自然融入,毫无违和感。
裴玉衡浑身炸起鸡皮疙瘩,后背冷汗直冒,第一反应将谢叙白护在怀里,警惕地盯着突然出现的女人。
女人长相平庸,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可骨子里泛着一股沉静的气质,叫人神往。
一股微妙的感觉自裴玉衡的心底油然而生,他试探性地问出口:“你是……谢语春?”
第120章 是奇迹
闭上眼的一瞬间,超负荷吸收信仰之力的副作用轰然爆发。神经剧痛,晕眩,恶心,似潮水般一拥而上,几乎将谢叙白的意识淹没。
谢叙白很清楚他的精神世界有多么紊乱,急需来人帮忙治疗。然而裴玉衡此时还没有觉醒出精神力,小黑章鱼下落不明,金丝眼镜亦没有治疗的能力。
凭他现在的精神力强度,若不先一步敞开心扉,一般人无法攻克他的心理防线。
就算有人能做到,让陌生人进入意识世界的风险太大,谢叙白不能赌。
所以他选择忍耐疼痛,等待自愈。
昏迷前谢叙白特意调整表情,呈现出恰到好处的疲倦。再干脆利落切断和身体的连接,以防神经痛导致肌肉痉挛,让裴玉衡看出端倪。
只是这疼痛过于难捱,比第一次觉醒还要疼得剧烈,连思考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感。
因为伤在灵魂,甚至没法用昏迷躲过去。
谢叙白艰难地喘出一口气,将识念沉入精神世界。
精神世界是一个人内心的映照,往日内视精神世界,有山有水,有花草树木、鸟兽虫鱼。方圆之间,自成天地。
如今不知道是发现记忆有假,还是精神世界紊乱的缘故,谢叙白抬头,艰难望去,模糊的视野中只能瞧见一片苍白空茫。
他怔住了。
如果谢叙白处于正常状态,会轻易发现内心的脆弱,并及时收敛调整。
可现在他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人的精神世界怎么会是一片空白?
不对,不对……!
撕裂灵魂的痛苦,不曾让谢叙白颤动一下眼皮子,却在意识到他的过往经历可能虚假的刹那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谢叙白慌张地撑起身,脚步踉跄,冲向那茫茫白色。嘭的一声重响!似乎让他撞上什么无形的屏障。
这是什么?难道他消失的世界就藏匿在这屏障之后?
谢叙白唰一下睁大眼睛,手掌攥紧成拳,一下又一下地敲在屏障上,嘭!嘭!嘭——!
屏障出现龟裂的缝隙,下一秒应声而碎,裂缝中似乎有一抹光彩迸溅而出。
谢叙白的眼睛越来越亮,不顾手上被割开的伤口,惊喜地拽住锋利的缺口,用力往两边掰开!
啪嚓!一片刺目血色猝然撞入他的视野。
谢叙白看见了一只狗,一只熟悉的大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