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狗半边脸上带着被硫酸腐蚀过的焦黑色旧伤,盘坐在残垣断壁之间,汩汩血流蜿蜒流淌,顺着狰狞的伤口没入厚实粗糙的毛发,又淌落在地。
谢叙白惊喜的表情倏然凝滞,喃喃喊出声:“平安……?”
端看那脸上的旧伤,不是平安又能是谁!?
理智告诉谢叙白,这是他的精神世界,平安不可能出现这里。
但当他奋力冲过去,双手触及粗糙皮毛的一瞬间,掌下传来熟悉的触感,几乎撞碎他的心脏。
是幻觉吗?这么真实的一幕会是幻觉吗?
也是这时,伤重的庞然大物低下头颅,将谢叙白的身体往前用力一顶。
于是恍恍惚惚的谢叙白终于听清楚,空气中不止响起平安粗重急促的喘息声,还有尖锐似婴孩啼哭的鬼叫!
他仰头看去,漫天都是猫狗怨魂,密密麻麻,遮蔽天空。
和家里可爱呆萌的模样完全不同,这些鬼魂们维持着惨死的状态,皮肉撕裂,肢体破碎,周身散发着挥之不去的死气。
不远处的楼房传来一声哨声,谢叙白猛然看过去,极好的眼力让他捕捉到一道熟悉的影子。
即使过去很长时间,他仍然一眼就认了出来,那高楼上满脸嚣张捏着哨子的男人,正是欲要把平安炼化诡怪的张斌!
可张斌不是死了吗!?
不待他仔细思考,听到哨声的鬼魂们发了狂,淌着血泪的眼睛里满是被控制的怨恨和挣扎,张开血盆大口,径直扑咬上来!
谢叙白一惊,下意识驱使精神力,可是金光不曾出现,他也没有感知到精神力的踪迹。
眼看尖锐的獠牙近在咫尺,他连忙举起双臂,护住脑袋。
痛感没有增加,反而叫他听见几声“噗呲噗呲”的闷响。
谢叙白猛然睁眼,看见平安的爪子挡在眼前,被好几只怨魂疯狂撕咬,血液四溅。
“平安!!”
那一瞬间,谢叙白双眼一黑,脑子嗡地炸响。
他捡起地上的破木板,疯狂地想要冲上去,赶走那些鬼魂,狗子平安却用爪子将他小心翼翼地按在肚子下,仍由他大喊大叫,不肯放开他半分。
谢叙白听到怨魂们进食后发出吼叫,那叫声像是饱食后的餍足喟叹,又似是不甘挣扎的哭嚎。
听到更多皮毛撕裂的声音,还有平安的骨头被怨魂咬碎,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听到血流如注,哗啦啦砸落地面,在残破的地面盘踞成黏稠的水洼。
“跑啊平安!你怎么不跑啊!别管我快跑!听见没有平安!”
谢叙白急得快疯了!手往上伸,用力去掰扯平安的爪子。却无意摸到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
似乎是……锁链。
是啊,用咒术凝成的锁链。
所以平安跑不了,不能跑。
霎时间,谢叙白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他瞳孔发颤地抬头看,对上一只凝视他的猩红独瞳。
“呜……”
平安静静地凝视着它,逐渐漫上一层湿漉漉的水汽,最后发狠地一咬牙,扭头张口咬住好几只怨魂,在凄厉的惨叫中将它们吞吃入腹,吸收诡怪力量,身体不断膨胀。
再然后,平安朝着张斌所在的位置冲了出去!
血字锁链犹如长满尖刺的荆棘,裹挟上平安庞大的身躯,扯开它的骨骼,搅碎它的腿骨,更多的血如雨而下。
平安拼尽全力咬住惊慌失措的张斌,它被四分五裂的影子,也在最后一刻倒映在谢叙白睁大的瞳孔中——
“平安!!!”
谢叙白目眦欲裂,不管不顾地冲过去,再次撞到一个无形的屏障。
嘭!新的屏障紧跟着被撞碎,残片淅淅沥沥掉落在地。
就像闯关时从一个场景跳跃到另一个场景,谢叙白再度看见了平安。
伤痕累累的大狗似乎在逃命的路上,张牙舞爪的怨魂追在它的身后,发出刺耳尖啸,幽暗死气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哀鸿遍野。
大狗无意间发现呆站在路边的谢叙白,眼珠子一颤,径直冲过来,叼住青年的后衣领。
谢叙白来不及高兴看见活着的平安,下一秒拴在平安脖颈上的血字锁链出现,将平安往后一拽。
一人一狗始料未及,倒飞回去,跌入涌动的怨魂潮。
“啊啊啊啊!”
数不清的怨魂咬上身体,剧痛侵袭谢叙白的全身,他情不自禁发出惨叫。
后衣领随之传来一股大力,原是平安在最后一刻用尽力气,将他丢出怨魂的包围圈。
“不!平安!!!”
话音未落,谢叙白后背传来嘭的巨响,又是屏障被击碎的声响。
……究竟有多少次死亡?
谢叙白充斥着痛苦和愤恨的大脑没法细数。
唯有那么几次,平安没有和怨魂、张斌当场同归于尽,奄奄一息的身体在他的掌下剧烈起伏,逐渐变得冰冷安静,涣散的瞳孔失去光彩,灰蒙蒙的,没有一丝生机。
谢叙白捂住嘴,沙哑的嗓子咳出血,已经连嘶喊都发不出来了。
他从未感受过这样无力,像不小心跌入沼泽,越挣扎便陷入得越深,越是不能挣脱,恐惧漫上口鼻,氧气急剧缺失,让他濒临窒息。
当又一层屏障在谢叙白面前破碎时,他透过裂开的缝隙,瞄见如火焰般热烈的红色鳞片,还有一双写满癫狂的血红兽瞳。
遮天蔽日的红鳞怪物,是江凯乐,他的第一个学生。
当谢叙白意识到这点时,从怪物口中喷吐的火焰,已然将市区建筑连成一片火海地狱。
大火无情,空气扭曲,将沿途草木行人烧成焦黑灰烬,一路蔓延至他的脚底。
谢叙白满脑子都是平安的死状,双眼映照着绝望嘶吼的红鳞怪物,终于被雾气洇湿。
也是这一刻,身后忽然伸出一双手,将他往后拽了一步。
这一步的距离,似乎隔绝了空间,将可怖的火焰阻挡在外,无法离谢叙白更近一步。
那只手顺势挡住谢叙白的眼睛,女人柔和的嗓音从头顶传来:“你爸爸曾经用亲身经历论证过,遗忘是大脑的保护机制,过量繁琐的信息、急剧悲痛或高兴的情感,都会给人脑造成极大的负担……不必强行逼迫自己去唤醒记忆。”
“崽,坚持不住的时候,太害怕的时候,逃避并不可耻。”
谢叙白:“……”
他嚅嗫嘴唇,颤抖地抓住女人的手,将她的手掌一点点拉开。
瞄着青年极度不稳的状态,抖动的肩膀,绷紧的肌肉,女人几次以为他会控制不住地回头。
然而长达数秒,谢叙白只是一动不动地凝视火海中的红鳞怪物,直至将所有的细节梳理成线索,收纳眼底,了然于心。
他哑声陈述:“那些并不是我的幻觉,是曾经发生过的历史,对么。”
口吻残留着一丝未能消化的痛苦,却平静沉稳如旧。
既有周潮生提出转世重生观点的前景,那么联想到自己也是重生轮回的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头顶传来女人无可奈何的轻叹,又似乎带着一点欣慰的感慨。
“那么,你是真实存在的吗?”谢叙白掐住轻颤的手指,尽量平稳地问道,“我又是什么?是人类、实验品,还是伪装成人类的怪物?”
不怪谢叙白有如此猜忌。
当过往经历被否定,当他在收集信仰之力的时候产生莫名的熟悉感,当满世界寻找不到母亲孕育自己的痕迹,他总会质疑自己的身份、身世,乃至于个人存在。
背后的女人迟迟不动,谢叙白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心脏一点点地揪紧、生疼。
也是下一瞬间,女人嘴里溢散出一抹轻笑。
一股无形的巨力将谢叙白举到高空,抱着他风火轮似的转了好几个圈。
谢叙白始料未及,头晕目眩,慌张地喊:“等一下,停!”
女人尾音上扬,恶声恶气,伸手捏住谢叙白的脸蛋,往上一拧:“臭小子!个子高了翅膀硬了,学会拿腔作调试探你妈了?”
谢叙白:“……”
他紧咬下唇,直勾勾地盯着女人的脸,眼眶湿意未散,无声红了个彻底。
女人被那双润湿的眼睛看得心脏一颤,将人环抱,用混不吝的语气哼笑说:“你是谁?你是老娘含辛茹苦养活的儿子,是平安的主人,是江凯乐的老师,是所有人认识的谢叙白。”
“你就是你,独一无二。不是什么会失控的怪物,也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身份。”女人拍着谢叙白的背,忽然话锋一转,摸摸下巴说,“也不能这么说,要说了不得的身份,我儿子还真有两个……又或者是三个?”
谢叙白被女人抱在怀里也不显得别扭,他举起手一看,小手稚嫩苍白,看着只有五六岁的样子。
果不其然,他变小了。
谢叙白没有吭声,蜷缩在女人温暖的怀抱中,树袋熊一般将她抱紧。只在女人停下来的时候,用下巴蹭蹭她的肩膀,示意人继续说。
女人被蹭得心里发软,笑着席地而坐,和小叙白面对面,指尖点点他的脑袋:“避免你的脑袋炸开花,我先给你透露其中一个。”
“白白,你知道自己有多厉害吗?”
见小叙白摇头,女人眉梢一扬,直接开夸:“人们无法承载超出认知以外的信息,这个‘信息’不单在质,还在量。”
“一般人,像你遇上的那个疯子玩家,多死上几次就会丧失自我,理智崩坏。不一般的人,像你爹裴玉衡,觉醒后的精神力足够高,但也只能吸收几辈子的记忆,再往上就不行了,会变成智障。”
“而你不一样。”女人揉揉小叙白的脸蛋,“发现没有?哪怕亲眼看过那么多痛苦的记忆,不断经历所爱之人的逝去,你仍旧能够保持清醒,其心智之坚韧,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个。”
小叙白沉默一会儿,大概是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他情不自禁地问:“我是改造人吗?”
“不……正因为不是,才不可思议。”女人毫不犹豫地回答,眼神愈发柔和,将挡住小孩眼睛的碎发拨到一边,“你是几十亿分之一的奇迹。”
她说话的同时,一股强悍的精神力温柔爆发,在谢叙白的精神世界呈环形涤荡而出,如春雨润物细无声,抚慰紊乱,治疗那些开裂的伤痕。
外面。
坐在长椅上的女人揉了揉青年的头发,不否认的态度,让裴玉衡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几乎瞬间,裴玉衡皱起眉头:“既然你知道他在找你,为什么之前不肯现身?”
凭女人怪异的现身方式,裴玉衡未尝想不到对方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想要推醒谢叙白起来见人的手,也在最后一刻及时收了回去。
但裴玉衡几次见到谢叙白找不到人后失魂落魄的样子,难免不会为自家孩子心痛,迁怒于女人的熟视无睹。
此外,裴玉衡的心中也有着诸多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