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精神力将金丝眼镜不安分的触角抽了回去,停顿片刻,淡淡一笑,和岑向财说道:“你们这可是赤裸裸的偏见了啊。如果那位没这个想法,刚才又为什么要听取我的建议?”
岑向财腹诽宴朔可能发现了什么商机,下一秒谢叙白又问:“说起来,海跃,你在宴朔身边干了这么多年,有没有看出他为什么要开公司?”
新的称呼,听着难免有点陌生不适应。但听到自己的字被好友唤起,岑向财一时又生出难以言喻的开心。
他摸摸鼻子:“还能有什么原因,那位喜欢钱。”
“喜欢钱,所以成立慈善基金会,大把的钱往外送?”谢叙白莞尔反问,“喜欢钱,所以亲力亲为跑出来抓捕恶诡,将它们调教成能赚钱能弥补受害者的劳动力?”
岑向财一时间被问住了。
他语塞不知道怎么反驳,又见一抹金光从驾驶座飘过来,里面包裹着的气息非常亲切。
岑向财瞳孔一凝,想到一种可能,心脏跳得飞快,不管不顾地接住金光,摊开手一看。
果不其然是他的骨片!
岑向财后知后觉自己为什么能脱离盛天集团,在外面自由晃荡,惊愕透着莫大的喜悦:“你怎么会有?什么时候——”
“这可不是我的功劳。”谢叙白如实回答,“小一负责挖遍公司外墙,把它们一点点抠出来,至于粘合复原那部分,应该是宴朔的手笔。完整的骨片也是宴朔亲手交给我的。”
“……???”
岑向财不可思议地盯着骨片,表情越来越扭曲,两眼放空,在风中凌乱。
他现在的感觉,就像很久以前被人强行喂了一只疯狂蠕动的蟑螂,到今天还能咬牙切齿地记起当时被吓得吱哇乱叫,疯狂漱口几十遍连舌头都恨不得咬断,最后终于崩溃认命的无助。
如今却有人告诉他,那只蟑螂其实是块被施加魔法的蜜糖,就像哈利O特里的巧克力青蛙。
谢叙白看一眼副座不吭声的裴玉衡,笑道:“宴朔怎么想的,我不太了解。但常言道君子论迹不论心,回顾他做的那些事,其实也没你们想的那么坏,是不是?”
语气温柔又笃定。
裴玉衡瞥他一眼,不自在地嗯了一声。
金丝眼镜又一次无声无息地揉捏上谢叙白的耳垂,漫不经意,又爱不释手。
岑向财以手扶额,目光呆滞。
他需要缓缓,整理自己破碎的世界观。
谢叙白从后视镜里看他的反应只想笑,超“不经意”地提醒他:“还有一件事,当初你不顾规则之力冲出宏润公司,差点魂飞魄散,是小一不停央求宴朔救的你。”
“你醒来不感激也就算了,怎么还不分青红皂白地踹了它一脚,难道不该给小一道个歉,再好好道一声谢么?”
“……”岑向财看向小触手。
小触手一听这话,瞬间精神抖擞地立了起来。
那一脚它早就还了回去,不过谢叙白愿意为它做主,还有机会让岑向财吃瘪道歉,还是挺让孩子乐呵的。
“对不起,谢谢。”岑向财抽了抽嘴角。
狐假虎威的小触手晃得更嘚瑟了,柔软的身体像海草一样摆来摆去,志得意满地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见识,哼哼。】
岑向财一阵气,又觉得好笑,背往后面一靠,犀利点评:“我看你是小人得志。”
甭管这个项目提案在现实条件下有多离谱,只要宴朔拍板叫好,那基本上就没有更改的可能,也没有其他人争辩的余地。
不过也多亏谢叙白给出了一个让顶头上司满意的提议,至少今晚岑向财不需要赶着回公司加班了。
盛天集团的大门已经不是阻碍,曾经奢望的自由也已经捏到手里。
现如今摆在岑向财面前有两条路,一是去酒店将就一晚再从长计议,二是即刻撂担子买机票去世界各地扬帆起航。
如果换成以前,岑向财会毫不犹豫地选二,但现在……
岑向财看向窗外。
车窗留出一丝缝隙,风灌进来,清新沁凉,带着山林独有的草木气息。
没什么车的公路看着很开阔,两边路灯飞快闪过,一道道暖黄的光晕映入眼帘。
前方畅通无阻,一望无际,广袤无垠,穿过起伏叠嶂的群山峻岭,仿佛能一路行驶到世界尽头。
“谢哥哥——”
某不要脸的二流子突然嗲着声唤人,那千回百转、缠绵悱恻的腔调叫得谢叙白的手差点一哆嗦。
岑向财嬉皮笑脸地凑过去,眼巴巴地央求:“母亲已走,海跃现下无处可去了。好心哥哥,就收留一下可怜的海跃吧。”
另外两人一狗登时像看鬼一样看着他。谢凯乐摸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好恶心啊你,能不能正常说话。”
岑向财满眼戏谑,正想再逗弄两句,忽然听到前面的谢叙白发出一声轻笑。
到底是谢叙白心态稳,没两秒就适应了他的装腔作态,一脸莞尔地瞥向后视镜,故意反问:“难道我们不是在回家的路上吗?”
呼呼——
车窗开得大了点,长风从天际而来,呼啸灌入车内,吹得鬓发翻飞。
不知何时,天已然亮了。昏暗深沉的地平线翻起一抹鱼肚白,朝日灿红的晖泽在山涧铺开,渐似明亮热烈的火焰烧上云霄,如梦似幻。
一缕阳光透过云层洒向大地,温柔落入岑向财不断颤动的瞳孔。
在他的身边,猫猫狗狗的魂灵安逸地挤在一起,睡得昏天黑地。平安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将脑袋搭在爪子上,也舒舒服服地闭上眼。
副驾驶座,面色冷清的裴玉衡无声抬起手指,润白色的精神力散开,为谢叙白补足匮乏的精神力。
谢凯乐翻出他宝贝至极的糖果,分给前座的两人,不舍的小眼神觑向旁边的岑向财:“我记得你不爱吃甜的,对吧?”
“……”呼啸的风声中,岑向财的嘴角无声上翘。
他猛一下将手伸过去,也没看清楚怎么动作,谢凯乐满袋子糖果被他一把抓走大半。
岑向财拆开糖纸往嘴里一抛,手上抓着五颜六色的糖,笑得贼欠揍:“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吃的就是糖了?”
“……!!”谢凯乐裂开了,差点气得当场变龙,扑过去抢,“强盗啊你,还给我!”
两人正吵吵闹闹着,谢叙白驾车开入山洞隧道。漫长的黑暗之后,忽见前方乍放一抹光亮,随后越来越亮。
呼啦一下。
车子如离弦利箭驶出隧道,上高速,过安检,迎着朝日灿烂的余晖,汇入车水马龙的主干路。
密闭高耸的群山和尘土被抛在车后,渐行渐远,缩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最后消融在朦胧的云雾中,再也看不见。
……
好友岑向财能够脱离循环,于谢叙白而言也算履行曾经的约定,了却心里的一桩大事。
只是这天沉沉睡去,他忽然再次做起那个奇怪的梦。
像是恍惚的灵魂无意识迈入历史长河,落入一段失落蒙尘的旧影。
谢叙白的意识在嘈杂的嗡鸣声里翻出水面,逐渐清晰。
他依旧能清楚感知自己在做梦,看到头顶深邃静谧的星空,嗅到空气中冰冷的潮湿气,混杂着淡淡的苦和咸。
他的眼前一片昏黑,意识到自己受了重伤。身体不稳,走得晃晃荡荡,搀扶着树身的五指猛然攥紧,指尖因大力而泛白。咸腥的血液涌入喉头,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
远方再次传来呼唤,一声接一声,柔和缱绻,似潮起潮落。
第一次做这梦,梦境终结在谢叙白努力往声源处走去,却在半路遇上山崩地裂,最后猝然醒来。
此后他又做了几次一样的梦,结果都一样,乍然转醒,茫然呆滞地沉浸在毫无缘由的难受中,心脏一抽一抽的疼,什么都记不起来,也分析不出。
他以为这次也会是一样的结果。
但下一个呼吸。
“——!”
缥缈的呼唤在耳畔骤然放大,如惊雷落地。
同时两只坚硬结实的手臂凭空出现,用力地拥他入怀,强劲的指骨绷紧到微微颤抖。
谢叙白的目光骤然凝滞,仓促抬头。
第160章 梦
科学意义上来讲,梦境是睡眠时大脑活动的一种表现形式,与人们的现实生活、欲望和思想息息相关,是反馈潜意识的窗口。
反复来回的梦境,可能藏匿着梦境主人不为人知的焦虑和压力。
宴朔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做过梦了。
凡物成神的一瞬间,身体会在爆发性增长的力量轰炸中完成从有机体到原子结构的淬炼重组,各种先天畸形、代谢性疾病、基因病等生理缺陷将在这个过程中被一扫而空。
既然不会神经衰弱,感受不到焦虑,不存在睡眠障碍,自然也不需要做梦来减轻压力。
祂们的梦境,是无形的识念发散出去,于世界各地和时空长河中捕捉到许许多多细枝末节和危险的端倪,于是潜意识警铃大作,疯狂地发出示警。
而这种示警,往往彰显着某种命运性的指示。
在谢叙白沉入反复无边的梦境时,宴朔也久违地做起了梦……不,与其说是做梦,倒不如说那是一段久远到模糊年月的过去。
那时的祂记不清第几次从海里爬上岸,触手搭着饥肠辘辘的肚子直皱眉头。
现在的祂是完全体,荤素不忌,捡点世人散发的怨气就能简单对付两口,但年幼的祂却是极其挑嘴,莫名娇气,非生灵至精至纯的信仰不食。
这万物生灵,又以得天独厚的人类为首。
因此祂上岸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找个心思单纯又遇到危险的人类救一救,再让ta信自己。
人间变化很大,几千年不见,原本空旷荒凉的土地竟冒出一个个四四方方的木罩子,分布在道路两旁,错落有致,有的精致多颜色,有的简陋寒酸。
祂没费多少功夫,便通过随风传来的细碎言论,得知那些木头罩子是人类搭建出来的房子,用来遮风挡雨的住所。
若只是住所,那没什么好稀奇的,关键在于一部分房子被赋予上“家”“宗族”的称谓,竟在无形中聚集起个人或多人的信仰。
本着终于能一饱口福的期许,祂马不停蹄地挥动触手跑了过去。
刚巧遇到某个大家族的少族长遭到暗杀,被刺客砍掉一臂,血流如注,奄奄一息。
祂在旁细细审视,观少年心性纯良,没有奸恶心思,便出面将人救下。
末了,祂若有所思地将那条断臂捡起来,引动力量,勉强给少年缝补回去。
如此神异一幕,吓得众人脸色苍白,咋咋呼呼跪地叩拜,直呼神仙显灵。